董事会成立了临时调查组,这几天马不停蹄地逐一约谈项目投标期间所有可能泄露数据的人员。
项目失败事小,管理漏洞才是董事会真正关注的重点。
陈叙川一进公司就被调查组请去帮忙,因为他特殊的身份,调查组对他有着天然的放心。
陈叙川并不意外何澄会被列入调查名单里。
项目投标期间,除了投资部几个核心骨干,来回进出的无非是何澄。
即使他现在心中对何澄有着其他方面的不良情绪,但也不至于去怀疑何澄的为人。
因此在他觉出调查组其中一位组员可能因私对何澄有着极大恶意时,板起脸再三强调调查组调查情况不应该带入私人感情。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悻色,后面倒也没有再敢针对何澄。
何澄对投资部的审计被迫中断,把他整理完成那部分递给张清如,要她转交给周复池。
他道谢之后却被喊住,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的陈叙川。
“何部长……”张清如喊住说完谢谢抬脚就走的何澄,手指卷着面前一摞文件最上面那页整改清单,面露难色道:“我们部长看不懂吧?”
她把头低下去几分,仔细去辨认何澄手写的那几行字,越看越觉得像加密文本。
“你们部长看得懂的,你直接给他就好。”
何澄淡淡一笑,那是一种对张清如作为员工如此细心的赞赏,落在正向这边走来的陈叙川眼里,却仿佛是一种从容的挑衅。
好像在提醒他,何澄与周复池时至今日依然有着旁人无法参与的默契。
何澄冲着陈叙川的方向微微点头,两人擦肩而过,并没有直接的眼神接触。
自从团建那天返回去拿围巾知道陈叙川和周复池正在恋爱之后,何澄便有意无意地避免与陈叙川直接打照面他能感到陈叙川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
虽然他并没有对陈叙川这样带着少年气的行为感到生气,但不免有点好奇,周复池不会觉得幼稚么?
陈叙川好不容易把初恋那首歌给赶出脑海,又被何澄手写的整改清单搅得心烦意乱。
他坐在原来的工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纸看,仿佛他看懂就能摧毁周复池与何澄之间的联系。
然而他把眼睛睁得发酸,依然看不懂何澄的连写与省略,更看不懂一些符号的含义。
因为需要时不时应付调查组,张清如也没什么工作的心思。从卫生间出来偶遇同事,两人闲聊起来,默契地拐到项目失败的事情上,忍不住交换彼此心中的怀疑对象,尽情聊了几乎半小时。
她走向工位的时候,发现陈叙川还坐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着。
“这个给我吧。”陈叙川不动声色地把右手边几张废纸倒扣放在面前的文件上——那是他用来写写画画猜测何澄到底写的什么字的废纸。
他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在转身面向张清如前舒展开紧蹙的眉头,浅笑道:“等部长回来我拿给他。”
陈叙川回办公室的路上还能对向他打招呼的人笑脸相迎,关上门就变了脸色,随手把那摞资料甩在办公室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揉搓。
他赌气不去主动联系周复池,硬生生挨了半个小时,再打开手机发现并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消息。
后知后觉周复池其实很少主动联系他,心中越发委屈堵闷。
九点的阳光煌煌照着整座城市,街边的树木再次与春天重逢,轻快地摇曳着叶衣,缀在脚边的草丛,在阳光下仿佛质地柔滑的绿色丝绸。
一阵微风吹过,丝缕的金光便在绸面滑动起来。
陈叙川靠着天台的栏杆透气,微凉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陈叙川迎着阳光闭上眼,希望太阳把他发霉的心情消消毒。
他百无聊赖地四处望,注意到陈氏大楼底下停了一辆出租车,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人。
距离太远,陈叙川看不太清,只觉那举着手机打电话的模糊身影很像周复池。
他并不知道那人现在正在打给他。
想周复池想出幻觉了吗?他不可能今天回来的。
陈叙川连忙去摸口袋,想给周复池打电话,发现他上来时根本没带手机。
周复池对着梯面检查他的脸色,在飞机上睡了全程多少缓解一些,不算太憔悴。
他在出租车上给陈叙川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猜想陈叙川太忙,觉得他提前赶回来跟他一起处理烂摊子无比正确。
周复池出了电梯就去找陈叙川,见他办公室锁着门,才掉头去他自己的办公室,把公文包和手提袋放下便去找张清如了解情况。
话还没说几句,调查组组长赵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楼梯口方向走去。
当年周复池和他几乎是前后脚进公司的,毕竟做了多年同事,彼此还算了解,知道他有些不方便的话不好当众说,抬脚跟了上去。
“前期的调查已经结束,技术组没有排查出问题,很难还原具体是哪个环节出现失误。”
赵光阔面方口,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也点带着几分严肃,“但总得有人为这个事情负责。”
周复池唔了一声,抱臂倚着楼梯扶手,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所以你们打算让谁背锅?”
赵光脸上不仅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样。”
见周复池不搭腔,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复池,那我也有话直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找不到具体的责任人,你就是责任人,因为你是部长。凭我们的交情,调查报告我是可以有所侧重的……”
周复池带笑叹出一口气,难为在陈氏还能有个不给其他同事挖坑的人,语气软了下来,“找不到就找不到,没关系的。大家工作都很辛苦,不能再一遍遍去折腾他们了。我真无所谓,顶多扣几个月绩效。”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愿意怀疑你们部门的人,总有其他部门的人可以怀疑的。”
赵光话有所指,脸上浮现一副狡黠的笑容,那是一种即将取得某种胜利的神情。
“何澄不会做那样的事的。”周复池苦笑,何澄这工作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谁都受不了调查组一次又一次的恶意约谈,更别提何澄那么骄傲的人了。
他不能不为何澄说几句话,他抬眼直视赵光,“何澄工作上可能有做得不够圆滑的地方,但他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如果你坚持怀疑他的话,我会找董事会说明情况的。”
说明什么情况,赵光当然知道,无非是他去年跟何澄因工作产生的矛盾。
正要开口,脸色突然一变,朝着周复池斜后方微微颔首,迅速展开了一个几近讨好的笑容。
周复池不解,顺着他的视线掉过脸去,发现陈叙川正背着光杵在台阶上,看不清神情。
“这几天辛苦赵组长了。”陈叙川的声调听不出任何异常,一边下台阶一边向赵光回了个得体又毫无破绽的笑。
“周部长出差也辛苦了。”他斜横在两人中间,钉在周复池身上的眼神说不出的混乱复杂。
方才脸上维持着的体面全然崩塌,五官直往下坠,像雨天车玻璃上缓慢滑落的水滴,湿漉漉的。
周复池一愣,他从来没有见过陈叙川这样的神情,连离去的背影都透着僵硬紧绷。
他心里一紧,懒得继续与赵光纠缠,几句话打发了他,几乎是小跑进了陈叙川办公室。
陈叙川的办公桌紧挨着落地窗,斜射进来的阳光将办公区切成阴阳两面,他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听见门口的动静,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复池从阳面走到他身后。
周复池把下巴垫在陈叙川头顶,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兜着他的下颌轻轻揉捏,柔声安抚,“我后半夜的飞机,怕吵醒你,就没提前和你说。”
“嗯。”陈叙川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攥住周复池的手腕,但他并没有摸到什么,手环已经去掉了,因为周复池说他不喜欢。
不然,他也不会在楼梯口见到周复池时才知道他回来了。
一切都在失控。
阳光这时已经爬过来了,两人面前的办公桌面亮得像一块发光钢板,将两人的脸渡了一层金光。
周复池觉得有点晃眼,起身去拉窗帘,但手还给陈叙川抓着,还没走到窗边就被拽停了,显然陈叙川并没有放开他的打算。
“怎么了?”周复池走回陈叙川身边,温柔地注视他,用指腹捻去他脸上的一根睫毛。
他知道陈叙川情绪低落绝不仅仅因为项目,很大可能是因为他回来没提前告诉他,但他刚才已经解释过了,可陈叙川状态仍然不对。
因为他给何澄说话?
应该也不是,他的话再客观不过,平时陈叙川爱闹,但这种事情他不会这么小气的。
“我说过的吧?”陈叙川答非所问,把周复池带到怀里,双手握住他的腰,笑道:“如果你回来瘦了,我是要和你算账的。”
说完向上扯开周复池的衬衫,把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一路从腰腹摸到胸口。
“那边的饭不太合胃口。” 周复池知道瞒不过他,略微解释了一下,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满脑子担心有人推门而入。
他死死按住陈叙川的手,声音沉了下去, “回去再算。”
陈叙川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周复池,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迅速抽出他腰间的皮带,趁他还在发愣时把他的手腕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