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这样让人不省心,你到底知不知道胃出血是什么概念?”
陆辰不再和他插科打诨,语气严肃许多, “没见过你这样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你不就是在折腾关心你的人吗?”
许久,陆辰又补充一句:“也是折腾你自己。”
陆辰觉得周复池完全就是用他已经习惯的痛苦去抵抗其他痛苦与生活的重复。
习惯意味着可控,可控意味着安全。
周复池默不作声,被太阳光晃得眼花缭乱,起身要回卧室,被陆辰扯过链子一拉,一个踉跄坐了回去,“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不说了行吧。”
陆辰拿手拂掉横在沙发扶手上银闪闪的链条,笑着说:“你真能忍啊,能忍疼也就算了,喜欢也能忍住。”
他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酒局上一个地产老板喝多了拉着周复池的手又摸又捏,被他抄起一个酒瓶子摔在头上了。
也不知道周复池被锁家里几天了,但现在陈叙川的脑袋还好好的,总不能解释成周复池现在做事成熟稳重了。
快忍不住了。
周复池叹了一口气,可到底有些阴影蒙在心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扪住脸去挡太阳。
“哪怕我们能活到一百岁,我们的人生也过去三分之一了。”
陆辰似乎是真心感慨,拍拍他的肩膀,“你肩上那些包袱该甩掉了,它们只会越来越沉,不会变成铠甲的。”
“我担心我……”周复池欲言又止,抿了下嘴又不言语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谈恋爱本来就是要让渡一些自我的,那也是恋爱的乐趣之一,时刻需要保持冷静的是工作。”
陆辰瞥到周复池腕上的手环,想必又是陈叙川给戴上的,周复池从来不喜欢在手上戴东西。
“我要去机场了。”陆辰知道周复池听进去一些,抬手看了眼手表,一脸笑眯眯,“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对了,团建你得去,就当为了我。”
“什么为了你。”周复池一脸狐疑,抬眼去看陆辰。
“你不去,陈叙川也不去。陈叙川不去,徐行知也不去,我自己一个人去干什么?”
“……滚吧。”
陆辰走后,周复池盯着地面发呆,头发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影子映在他的鞋面上。
他沉吟着点点脚尖,有一种向前迈一步的冲动。
等陈叙川赶回来陪他吃饭的时候,周复池正窝在沙发面朝里沉沉睡着,眼睛在眼皮下缓缓转动,大概在做梦。
周复池是在饭香中醒来的,侧头望着在厨房忙来忙去的陈叙川的背影。
陈叙川不过是把酒店外送的饭菜再热一遍,但依然有点手忙脚乱,总担心后面的菜没热好,前面的菜已经凉了。
周复池笑笑,原来陈叙川也不是什么技能都点满了的,也不知道他早上手指上的烫出的红痕消下去没有。
“过来吃饭。”陈叙川刻意提高了音量,声口语气不免有些强势。
不过是这几天经验之谈,因为他知道周复池总是极不配合的,不知道是不爱吃他订的饭还是不想和他一起吃饭。
“好。”周复池应了一声,趿着鞋坐了过去,扶起筷子低头吃饭,把陈叙川弄得有些无措,只觉他今天有些反常。
周复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话说得有些咕哝,“你盯着我看,我有点吃不下去。”
陈叙川这才移开视线,把周复池框在眼角,用余光去看他吃饭,两颊鼓鼓囊囊的。
“其实我小时候挺爱吃饭的,和我妈去我姥姥家住才讨厌吃饭的。”
周复池用没拿筷子那只手托着下巴,嚼完才继续说道:“每次我要夹菜的时候,我姥姥和我舅妈就会瞪我。”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轻飘飘地说:“好像给我吃就浪费了一样,我妈看见也不作声。”
陈叙川咬着牙,腮部的青筋若隐若现。他的喉咙突然有些痒,好些想说的话都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先挑那句来讲。
不过哪句都是过了时的,他没办法说给当时的周复池听。
周复池神色十分平静,只是无情无绪的陈述,“后来就不好好吃饭,常常对付。不过零食倒是吃得多,也没耽误长个。”
他笑笑,“看来零食也是有营养的。”
“你别教坏小朋友。”陈叙川脸色稍缓,连忙把菜都推到他面前去,磁盘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声,“你好好吃饭说不定能长到两米。”
周复池斜了他一眼,“那你要小心了,我要是两米先揍你几顿。”
陈叙川笑笑,去厨房端来两杯牛奶,“你现在也可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给你揍了。”
“我要去公司。”周复池吃饱放下筷子,抱臂向后倚,“不然现在就揍你。”
陈叙川眉头一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把牛奶喝了就让你去。”
几天没上班,周复池坐到办公室顿觉神清气爽,只是隔一会儿就要应付几波人。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他懒得一遍一遍敷衍,统一口径说家里有事。
好不容易清净了,张清如又在他路过时嚎着喊他:“部长,我想死你了!”
“还没过年就听见这句话了,给冯老师交版权费没。”周复池拎着保温杯,闲聊了一会儿,听张清如和王疏闲聊下周的团建,兴高采烈地要买买买。
“部长,你这次怎么愿意去了。”
张清如自从进了公司,就没在这一类活动中见过周复池。
周复池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临走时剜了一眼正在低笑的陈叙川。
早上六点,天色灰蒙蒙却有逐渐透白的倾向。空气干冷,闻起来却格外干净。
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像发着光的莲子,路灯稀稀疏疏散着光,像是认输似的低下头。
街道上车辆零星,更显城市视野辽阔。
“早知道不开车了。”陆辰身体前倾压在方向盘上,抬眼张望前排密不透风的车流。
他就顺畅开了一个小时,还没出市就堵上了,“坐大巴还能眯会儿呢。”
“要坐你自己坐去。大巴上一群小孩叽叽喳喳,你又要后悔没开车了。”
周复池靠在车窗向外望,对道路两旁稀稀疏疏站岗一样的梧桐树致缺缺, “下来换我开。”
周复池刚系好安全带,那边陈叙川也带上了副驾驶的门,坐好之后在斜挎包里翻找,摸出一管护手霜递给周复池。
“我刚才我开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服务呢?”陆辰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打趣道:“叙川同学我觉得你不能厚此薄彼。”
陈叙川闻言笑笑,估摸着在掌心挤出两个人的量,侧身把护手霜递给了陆辰。
接着便朝周复池摊着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向周复池要什么。
“我不要。”
周复池垂眼一扫,陈叙川掌心小山一样的白色膏体已有融化的趋势,渐渐矮了下去,外圈亮晶晶的。
他余光注意到陈叙川还保持着刚才动作,一动一动,解释似的续上一句:“没用过,不爱用。”
陈叙川这才把手收回来,笑着在阳光下揉搓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笔直,在护手霜的润滑下,丝滑地交叉聚拢,一只手的掌心状似无意地拍打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发出一阵细微的啪啪声。
陈叙川的动作相当缓慢,像是特意给人留出联想的时间。
他勾着嘴角,用眼角观察着刻意不往这边看,脸忽得有些发红的周复池,摊开手掌晒在太阳下,十指沾了些阳光,越发透亮。
“还没干?”周复池皱起眉头,狠狠横了一眼陈叙川,被他刻意提醒着,到底想起这双手是如何在他身上发出啪啪的响声的。
周复池板着脸继续催促道: “干了就把手揣兜里,晃得心烦。”
陈叙川视线落在周复池微微发红的耳朵上,笑着把手放进周复池靠近他的那一侧口袋里,如有似无地戳戳点点。
“我说放回你自己兜里。”周复池啧了一声。
要不是陆辰还坐在后面,他怎么也要朝陈叙川头上来一下,有些不耐烦地抓着陈叙川的手扔了出去,“老实点。”
陆辰抬起头,一脸茫然,不知道陈叙川涂个护手霜怎么就惹到周复池了,凑上前去把护手霜还给陈叙川,视线在两人脸上跳跃,一个神清气爽,一个恼羞微怒。
“靠右靠右。”陆辰远远望见徐行知,拍着周复池的座椅让他停下。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主动给徐行知腾了地方,给他空出靠近路边那侧的座位。
“我累了,你来开。”周复池刚停好车,便抬手去按揉眉心,好像真的累了一样,眼睛却透过手的缝隙去看陈叙川。
陈叙川略有迟疑,还是开门下车走向驾驶席,周复池却像故意躲着他一样从车后绕。
周复池瞅准时机,快步拦住打开后车门要上车的徐行知,笑着把他推到前面,还帮他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小徐坐前面,我有点晕车。”
周复池刚带上车门,就感觉一前一左两道视线直直朝他射过来。
前面的是陈叙川,左边的是陆辰,一个带笑,一个埋怨。
陆辰拿眼睛和他打架,分明是在问他好好的非要坐到后面来,占了徐行知的位置,害得他不能和徐行知一起坐在后排。
周复池眉毛一挑,大有你能怎么样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