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陈叙川在门前站定,摘下降噪耳机的瞬间,四面八方的杂音涌进耳道,门内飘出的轻快交谈声带头朝他刺来。
他对着客厅的玻璃调整着嘴角的浅笑,短暂调整呼吸后推门而入。
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朝他身上泼洒大片的金黄色,在他紧绷的肩线上剩了层金边。
“哥你回来了!” 陈念安的声音带着无法自抑的欣喜,椅子因他转身太急发出一声低闷的呜咽。
陈叙川朝着趴在椅背上的陈念安点了点头,脸上笑意加深,对坐在主位上的陈开岳和卞静打了招呼。
这种时候,笑是不会错的。笑是融入他们的工具。
陈开岳视线不离手机屏幕,并未因为他的出现产生任何额外的动作。就像这么多年,他从未额外对他产生任何期许。
“大三了?”陈开岳终于开口。
“是的。”
“去公司实习吧。”
陈叙川知道,陈开岳着急了——他的身体状况从今年年初开始下降,而陈念安热爱艺术,并不适合接班。
“好的。”陈叙川余光带到卞静身上,嘴角的弧度多了几份真实。
卞静夹菜的手顿时一滞,若有所思眨了眨眼,脸上迅速浮现一个本该如此的笑容,用一种皆大欢喜的口吻说道:“小川早点进公司也好,小安也进公司,你俩一起替你们爸爸分担下。”
卞静笑吟吟拿起陈念安的空碗,但眼睛始终注视着陈开岳,像在等一个承诺。
“急什么。”陈开岳并未排除让陈念安接班的可能,慈爱地看向陈念安,语气多了几分柔和,“小安在绘画上很有天分,过两年再说。”
“急什么。”陈念安模仿着陈开岳的腔调,“我在绘画上很有天分。”
陈开岳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动作却带着纵容,抬手拍了拍陈念安的肩膀。
卞静看着父子二人的亲昵互动,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踏实的笑容。
陈叙川看着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不悲不喜,只觉无聊。
“哥你真的不再吃点吗?”陈念安望着陈叙川踱步走向楼梯的背影,语气带着些许失落。
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和他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我吃过了,你们慢慢吃。”陈叙川摆摆手,缓缓迈上阴影里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漆黑。
他关上门,把自己重重摔进床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听到楼下从门缝钻进来的欢声笑语,侧身去打开床头的音响,直到节奏强劲的摇滚乐彻底隔绝外界,他的身体仿佛才真正放松下来。
陈叙川没开灯,就着窗外朦胧的路灯打开了书桌右边的抽屉,拿出一包饼干啃了起来。
因为长时间未进食,饼干刚放入口中的瞬间,腮部肌肉不受控制地一紧,像要崩断的弦。
他将不适生生压下去,加快了咀嚼速度,静静听着口腔里发出牙齿碾碎饼干的闷声。
整齐叠放在抽屉角落的糖纸隐隐闪出暗光,他用指尖轻轻按压,塑料被挤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像冬天脱下毛衣产生的静电。
陈叙川把手伸进抽屉里翻找,终于在最角落摸到最后一个还未拆封的糖出来。
因为放了太长时间,糖果干燥硬化,糖衣很容易便剥落下来。
大概是发生了化学反应,糖果的味道已经酸涩许多,带着陈旧的粉尘味儿。
但陈叙川显然并不在乎,投进嘴里用舌头描着糖果表面裂开的细纹。
“西北环行我不打算去了。”
陈叙川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打,屏幕光映照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知道了。”徐行知回得很快,“打算去什么部门?”
“还没想好。”他关掉音响,侧耳确认楼下安静之后继续回复:“怎么猜到的?”
“除了去公司,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你放弃计划这么久的环行。”
脑海浮现徐行知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陈叙川无声笑了一下,“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打算取消了。李延和他女朋友闹分手,没两个星期闹不完。”
和徐行知聊完,陈叙川收到了人力资源部部长苏原发来了陈氏集团的部门相关资料。
陈叙川调亮了台灯亮度,坐在书桌前粗略翻看。
一张张商业精英的脸庞与浓缩了他们青春岁月的几行文字介绍在他手指下飞速滑过。
直到翻到投资部时,他修长的手指倏得悬在空中。
“周复池。”陈叙川一字一顿低声念出他的名字,若有所思。大拇指与食指缓缓背向滑动,一点一点放大了公式照。
周复池显然不爱拍照,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烦,但还是遵守了照相就要笑的惯例,在嘴角扯开一个无情无绪的弧度。
难道他一直在陈氏工作么?
陈叙川视线落在照片里周复池的眼睛上,不由自主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夜。
他正因为妈妈离开而坐在路边哭,有人坐下来陪他,身上带着如有似无的烟气,问他:“小孩,哭什么呢?”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不死心的记者,抬手朝那人扬了一把土。
“你这小孩怎么那么坏。”那人呸了几声,随意拍了拍衬衫上的灰尘,坐在他旁边,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问你呢,哭什么呢?”
”我想哭就哭。“他吸了吸鼻子,到底没把那人塞他手里的糖扔掉。那人愣了一下,低声重复:”是啊,想哭就哭。“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微风吹拂的凉爽夏夜,不止他一个人在哭。
后来,他去公司找过他,毫无头绪。如果不是这些糖纸,他还以为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
陈叙川的手指久久停留在屏幕上,形成了一个聚拢的手势,仿佛要抓住什么一样。
陈叙川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打下数字又逐个删除,反反复复。
终于,他还是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起来带些疲倦。
陈叙川没说话,在短暂的沉默中,他听见了键盘飞速敲打的声音。
还在加班么?
陈叙川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
“哪位?”对面声调懒懒的,并语气不带任何催促。
陈叙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跳快得有点不正常。他鬼使神差打了电话,并不知道接通要说什么。
突然,他掩住鼻子,压低声音,使他的声音完全失真,换上一副真诚平稳的腔调:
“您好。我们店在陈氏附近新开业,主打无添加甜品。我们推出一款情侣套餐,特别适合您带对象来打卡。每天限量,需要帮您预留一份么?”
”新开的?“对面意外地没有挂断电话,尾音上扬,似乎来了点兴趣。
“需要帮您留一份情侣套餐么?”陈叙川追问。
“不需要。”对面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这个不方便告诉您的。”陈叙川笑着挂了电话。
还是爱吃甜的。
是单身。
”苏叔。“他翻出苏原的对话框,飞速打字,”我要去投资部。“
陈叙川盯着屏幕上周复池的名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