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有那种癖好

陈叙川肩膀撞了三下门框才成功走进房内,鞋跟碾着地板发出急一阵缓一阵的嗒嗒声。

室内铺面而来的暖气无疑加剧了他的醉意,他困不可支地倚着墙,竭力抬眼望去,一条锁链从客厅墙壁正中延展至床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亮光,像一条难以跨越的银河。

锁链尽头,周复池正靠着床头浅眠,呼吸绵长,一本翻开的投资战略分析倒扣在手腕上方,不偏不斜地遮挡住做工精巧的皮革手铐。

陈叙川堪堪在床边站定,身体轻而易举截断了从天花板泼洒的光线,背光形成的阴影几乎将眼前人完全笼罩,只有书脊下延伸开来的锁链依然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周复池耳侧亲吻着他额前的头发,小心翼翼的动作里带着醉酒无法避免的莽撞,一路从周复池微微蹙起的眉心吻至鼻尖。

然后,他停了下来。

迷离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周复池紧闭的嘴唇,用仅剩不多的清醒,犹豫着,思考着,回忆着,终于他别开脸,把头深深埋在周复池脖颈处,鼻尖轻蹭身下人脖颈的光滑皮肤。

即使他的发质柔软,但被发胶定型的几缕头发依然像刺一样时不时扫过周复池的下颌,扎得他微微皱眉。

“喝酒了?”

周复池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嗄,双眼微睁,被吊灯晃得再次闭上了眼。他把头侧向另一边,试图离变本加厉的陈叙川远一些。显然,他的动作刺激了陈叙川,瞬间被箍得更紧。

下巴被陈叙川头发蹭得有些痒,周复池的手刚抬起一个极小的幅度,那本几百页的书便直直跌落地板,砸得地板发出一声厚重的沉闷。

陈叙川的身体猛然一僵,随即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安抚地亲了亲周复池的额头,又用那双发红但并不十分清透的眼睛望进周复池的眼睛里去。

“我没生气,不小心掉了。”周复池轻笑一声,悬在空中的手最终抚上了陈叙川的背,轻轻地拍打着,像要哄他入睡一样。

“讨厌应酬……”陈叙川把额头抵在周复池的锁骨,长睫有一搭没一搭地颤动,似有似无地撩刮周复池的肌肤,他低声嘟囔:“讨厌喝酒……”

“那你还喝。”周复池柔声应着,依旧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腕上的锁链紧跟着动作发出一串清脆透亮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险些盖住他的声音。

“讨厌穿西装……”陈叙川酒劲儿上来了,脸渐渐起热,眼周泛起一片浅红,视线逐渐模糊,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放任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周复池身上。

“那就不穿。” 周复池声音被压低了几分,仍是轻声哄着,但他知道他不能不穿。他面向窗户睁开眼,路灯在玻璃上晕染出几朵花,朦朦胧胧的。

“也讨厌你……”

陈叙川呜咽着,放任眼泪一颗一颗扑簌落进周复池的锁骨,汇成一片小小的泛着银光的湖。渐渐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伏在说着讨厌的人身上安心地睡着了。

“也讨厌我啊?”周复池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低笑起来, “那怎么办呢。”

卧室的灯光像往常一样亮了一整夜。

周复池醒来的时候,陈叙川正在餐桌前摆放早餐,身上穿着与他动作同样一丝不苟的白衬衫。

陈叙川余光瞥见周复池下了床,走进厨房端了一碗米粥出来,站在桌旁平静地凝视着他。

周复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边揉按发闷的胸口,一边缓步挪到落地窗前,站在已被太阳烘照得亮堂堂的地毯上,盯着远处干燥的柏油路发呆。

他昨天做了个梦,梦见全身都被淋透了。潮湿的布料紧紧附在皮肤上,像长在了他身上,如何用力都撕不下来。雨水顺着衣服纤维,密密麻麻钻进他的身体里,冻得打颤。

他闭着眼朝左跨进更大的光区,仰着脸晒了一会儿太阳才去洗漱。

“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回公司?”周复池翻搅了一阵碗里的米粥,毫无食欲。他已经和人陈叙川说了很多次,他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吃饭。”陈叙川头也没抬,把浪费了好几个鸡蛋才煎出的可以入口的煎蛋推向周复池。

“没胃口。”周复池揉了揉眉心,试图和陈叙川讲讲道理, “我已经没事了,我要去上班。”

“我说,吃饭。”陈叙川脸色沉了下来,态度逐渐强硬,冷冽的视线直直射向对面,“周部长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能转?”

“那倒没有。”周复池眉毛微抬,手肘支着餐桌,身体前倾,慢悠悠地说道:“但你再这样关着我,与其被公司辞退,不如我另寻出路。”说完懒懒倚向椅背,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陈叙川。

“需要我提醒你签了竞业协议吗?”

“那是你逼我签的。” 周复池托着下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你知道的,胁迫的协议无效。”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法院申请撤销。”陈叙川起身,端起他面前一口没动的米粥走进厨房,微波炉再次开始运行。他斜倚在冰箱上,目光钉在周复池身上,笑道: “需要我帮忙提供证据么?”

证据?他录的那些音频么?

“没有传播那种东西的癖好。”周复池眉头微微蹙起,斜了一眼陈叙川,他并不想回忆他是怎么被逼着签了那份近乎卖身的竞业协议的。

微波炉发出叮声,白色瓷碗停止转动,周复池像是被提醒了似的迅速起身,还没走几步就被陈叙川拽着链条拖了回来。

陈叙川按着他坐下,不紧不慢地把装满粥的勺子停在他嘴边,十分执拗。

“你没必要这样。”

周复池有些无奈,垂眼看了眼勺子里毫无食欲的粥,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勺子里的粥正飘散着一股怪味,正直往鼻腔里钻,“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陈叙川保持着动作,固执地僵在那里,如果不是握着的勺子微微抖动,完全像一个毫无生气的雕塑。

许久,他的手再次往前送了一段,沉声道:“不用你一次一次提醒我。”

周复池抬起眼,陈叙川食指第二个关节还残留着一片浅浅的红痕,可能是被烫的。

好笨。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爬了上去,先是起伏的胸膛,上下滚动的喉结,绷紧的下颌线,紧抿的嘴唇,最后才缓慢落在那双因他的话变得逐渐伤恸的眼睛上,灰蒙蒙的、湿漉漉的,让他想起梦里的大雨。

周复池像被烫了一样侧头躲开他的视线,沉默半晌,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他倾身含住勺子,笑道:“好像酸了。”

“吃了。”

陈叙川板着脸,他不会再上当了。

周复池为了不吃早餐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牛奶过敏,小米胀气,这几天把五谷杂粮诋毁了个遍。

周复池看了看陈叙川因为昨晚哭过还微微发红的眼睛,唔了一声,捏着鼻子咽了下去。吃了两勺之后实在受不了,托住陈叙川的手,把勺子向他推去,“真的酸了。”

在勺子距离鼻尖不到两拳时,陈叙川脸色骤然一变,顾不上将勺子扔回碗里,一把架起周复池拖进厨房。

他左肩下沉,死死抵住并不打算配合的周复池,迫使他不得不撑着双手弯腰伏在水池边。他用左肘压着周复池的肩膀,用手捏开他的嘴,右手食指和中指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试图通过按压他的舌根使他把刚才吃的东西吐出来。

周复池被抠得直犯干呕,挣扎着后仰,还没彻底直起身又被压了回去,陈叙川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向他口腔深处探寻着,但他除了干咳,什么也没吐出来。

周复池双手用力扒掉陈叙川捏着他两颊的手,狠狠咬住了陈叙川还放在他嘴里的手指。

许久,陈叙川如同脱力一般,手臂毫无知觉地自然垂落,指根上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牙印坑。

周复池扒着水池咳得眼底发红,等气息平稳之后对着还站在一旁的陈叙川笑道:“真的这么讨厌我啊。”

他悠闲地走到冰箱前,蹲下去打开冷冻层,空空如也,他屯的冰淇淋全被陈叙川搬到隔壁了。周复池不死心继续翻找,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滴水声。

“水龙头没关紧?”周复池头也没回,他在冰箱里找到的,不是半成品,就是新鲜蔬菜。

他拎起一袋被陈叙川切得横七竖八,分装在保鲜袋里的胡萝卜,皱着眉头塞在最里面,关上了冰箱门。

滴答声越发急促,像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无法忽视。

见陈叙川还一动不动杵在水池边,周复池趿着拖鞋走上前,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陈叙川被他撞得后退几步,还是静默着,一声不吭。

手刚触上开关便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滴答声是在他推开陈叙川之后才消失的。

周复池嘴唇微张,却什么也没说。他打开水龙头,对着透明如同玻璃的水流发起楞来,喷涌的水柱冲刷原本干燥的池壁,同时迅速卷走池底那一小片潮湿。

半晌,周复池转过身,把陈叙川攥得发白的手揉开,引着他走到水池旁,调小水流,用指腹摩挲着刚才他咬下的痕迹。就着细缓的水流轻轻揉搓着,细钻一样大的水点存在牙印坑里,看起来像戴了一枚戒指。

他扯出陈叙川的衣服,视线始终避开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卷着衬衫下摆擦拭他糊满泪水的脸,白色衬衫垂下时洇着一片不规则的泪渍。

“去隔壁给我拿两个冰棍。”周复池后退两步,懒散地倚着冰箱,手腕一转抓起锁链上下晃动,“要巧克力的。”

“不许吃。”陈叙川的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十分委屈,只听声音还以为他才是被拒绝的那个。

泪水蒸发导致他的脸有些干紧,阴差阳错竟起到固定表情的作用,脸上长久地绷着衰败的神色。

他是打算坏人做到底了。

给人吃坏东西的是他,把人折腾得够呛的是他,反过来需要安慰的还是他。

他给周复池的一天开了坏头——

那就继续坏下去。

“挺有原则。”周复池轻笑一声,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拖着步子窝进阳台的沙发里, “上你的班去吧。”

陈叙川把餐桌收拾干净,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离开了。周复池枕在沙发靠背上,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分钟后,陈叙川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盒酸奶和一条巧克力,他再三确认着生产日期,耐心地用刀背将巧克力刮划成碎屑,在酸奶上满满当当铺了一层。

周复池嘿嘿一笑,心安理得接过他递来的勺子,味道不错,可惜是常温的。他扫了一眼冰箱,渐渐放慢了动作。

陈叙川回卧室换完衬衫,见周复池窝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勺子要吃不吃的,便用眼睛目测着沙发到冰箱的距离,不动声色地将固定在卧室的锁链收紧到周复池双臂伸直也够不到冰箱的距离。

周复池正扶着酸奶盒子,在手腕处传来晃动之后扭过脸,十分无语地盯着陈叙川。

“你差不多得了。”

周复池不仅无语,心里还生出点诧异,陈叙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的。

“反正不许放冰箱。”陈叙川绷着脸打领带,临走时好心地把周复池的手机还给了他。

显然周复池不领他的情,在他要跨过链条走向门口时,悄悄把链条向上拉起,陈叙川没留神,被绊了个踉跄。站定之后,陈叙川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周复池,在他的大笑中带上了门。

陈叙川走后,周复池老老实实把酸奶吃完,便平躺在沙发上晒太阳。

阳光盖住了双腿,有点热。他转身收腿,把头埋在身体与沙发背形成的空隙里,试图躲避身后一片暖热。然而他怎么也躲不开,阳光已经不容拒绝地爬满了他的背。

就像陈叙川一样。

三个月前,陈叙川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周复池看他,也还只是一个冷静理智的大三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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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亚女士多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