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之后,沈婉的身体,好了很多。
连带着,精神也好了不少。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烧了正殿,受了惊吓,怎么反倒精神了。
只有林知夏知道,是沈砚秋出手,压制了湮灭之力。
那位嘴硬心软的守书人,嘴上说着只为书,实则神魂受损,替她们挡了一劫。
林知夏没说破。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
正殿烧了,她们就搬到偏殿住。
地方小了点,倒也清净。
沈婉越来越愿意说话了。
她开始给林知夏讲很多小事。
讲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府去看灯会,被父亲抓回来罚抄《女诫》。
讲她刚入宫时,因为不懂规矩,闹了好多笑话。
讲她和先帝一起,在灯下对诗,先帝说她的诗,比翰林院的学士写得还好。
讲后宫的妃嫔,有刻薄的,有和善的,有可怜的。
讲冷宫三年,她怎么打发日子。
看书,画画,发呆,看日升月落,看四季更迭。
她讲,林知夏就记。
记在心里,也记在她偷偷带进来的一个小本子上。
那本子是她进来时,莫名其妙跟着她的,纸质很好,适合写字。
她把沈婉讲的每一件小事,都记了下来。
这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日常,就是她要补进古籍的真相。
【副本进度:60%】
系统提示音响起。
进度过半了。
可林知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湮灭之力沉寂了太久。
上次火灾之后,就再也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她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次反扑,只会更凶,更狠。
这天午后,沈婉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林知夏。
"你帮我看看,这些,还能不能留。"
林知夏接过来,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诗笺。
纸很脆,边角磨损,字迹有些模糊。
是沈婉写的诗。
一首首,娟秀的小楷,带着风骨。
有写江南的,有写宫廷的,有写相思的,有写失意的。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字字句句,都是她无人知晓的心事。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沈婉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烧了的,又舍不得。"
"你是读书人,帮我看看,还能不能看。"
林知夏小心地拿起一张诗笺,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字迹很好,诗更好。
有闺怨,有风骨,有不甘,有释然。
比她见过的很多名士写的,都要好。
"写得极好。"林知夏由衷赞叹,"不该被埋没。"
沈婉笑了笑,笑得很淡,也很涩。
"好又有什么用呢。"
"我死了,这些诗,也就没了。"
"没人会记得。"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她。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沈婉清瘦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生的才情,一生的故事,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很轻,却很疼。
"不会的。"
林知夏轻声说,语气很认真,很坚定。
"我会记得。"
沈婉一愣,看向她。
"你记得有什么用。"她苦笑,"你迟早也会走的。"
林知夏没说话。
她只是小心地把诗笺一张张整理好,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修复工具——那套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的、她用了五年的修复工具。
小镊子、小刷子、补纸、浆糊……
样样齐全。
她开始修补那些诗笺。
补纸、托裱、压平。
动作很轻,很稳,很熟练。
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沈婉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着头,眉眼专注,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修得很认真。
只是几张破诗笺而已。
值得吗?
可看着看着,沈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三年冷宫,没人在乎她的死活,更没人在乎她写的这些东西。
所有人都当她是罪后,是弃妇,是历史的尘埃。
只有这个新来的小宫女,把她随手写的几张破纸,当成宝贝一样修补。
被人珍视的感觉。
她几乎快要忘了。
林知夏修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把所有诗笺都补好了。
虽然还是旧的,却平整了很多,字迹也清晰了。
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木盒里。
"您看,这样就好多了。"林知夏笑着把木盒递过去,"只要好好收着,还能放很多年。"
沈婉接过木盒,指尖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诗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
是被看见、被珍视的泪。
"谢谢你。"
她声音哽咽,"真的谢谢你。"
林知夏摇摇头,语气温和。
"不用谢我。"
"这些诗,写得这么好,不该被埋没。"
"您的故事,也不该被遗忘。"
沈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忽然问,"你不是普通的宫女。"
普通宫女,不会修书,不会懂诗,不会说"你的故事不该被遗忘"这样的话。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
她不能说出补书人的身份,这是规则。
"我只是……一个不想让娘娘被遗忘的人。"
她轻声说,"娘娘,您愿意把您的一生,都讲给我听吗?从出生,到入宫,到爱恨,到绝望,所有的,好的坏的,我都想记下。"
沈婉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答应了。
她却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好。"
她说,"我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