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烬余旧事

从那天起,林知夏就在长乐宫住了下来。

她话不多,从不主动打探被废的缘由,也不追问宫廷秘辛。

每天只是打扫、熬粥、煎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沈婉看书,她就坐在窗边补衣服;沈婉发呆,她就整理院子里的荒草;沈婉说话,她就认真听着。

不刻意,不讨好,不越界。

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沈婉渐渐放下了防备。

一个人在绝境里待久了,最抵挡不住的,就是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她开始主动和林知夏说话。

从最开始的只言片语,到后来,能讲上一整个下午。

她讲江南的家。

讲她小时候,跟着先生读书,先生说她若是男儿身,定能考中进士。

讲她第一次见到先帝,是在御花园的牡丹花丛后,少年天子一袭龙袍,笑着对她说:"沈家女,名好,人更好。"

讲大婚那晚,红烛高照,他牵着她的手,说"朕与卿,一生一世一双人"。

讲后来,怎么就慢慢变了呢。

帝王多疑,后宫倾轧,外戚势大,朝堂博弈……

她是皇后,也是沈家的女儿。

先帝要打压外戚,她就成了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

一道废后圣旨,打入冷宫。

三年,无人问津。

"说不恨,是假的。"沈婉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荒草,声音很淡,"可恨到最后,也只剩疲惫了。"

林知夏坐在她对面,手里缝着一件旧衣,安安静静地听。

不评判,不安慰,不打抱不平。

偶尔递一杯茶,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史书上寥寥几笔,背后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爱与恨,都太沉重了。

她没资格评判,也没资格说"放下"。

她能做的,只是听着,记着,然后把这些,补进那本《深宫烬余录》里。

让后世的人再看到"沈氏"两个字的时候,知道她不只是一个符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爱过,恨过,欢喜过,绝望过。

【副本进度:30%】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响起。

林知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才30%。

也是,沈婉的故事,远不止这些。

她的一生,还有太多被抹去的细节。

而且,她心里还有执念。

对先帝的执念,对过往的执念,对"为什么是我"的执念。

执念不解,人生便不算完整,书本便不算补全。

林知夏没急。

这种事,急不得。

得等她自己慢慢想通。

可副本,从来不会让人安安稳稳地补完。

湮灭之力,是所有被遗忘者的宿命。

它会制造各种意外,加速书中人的死亡,让故事彻底走向终结,让文字彻底湮灭。

林知夏很早就察觉到了。

沈婉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不是普通的病。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慢慢吞噬的虚弱。

她知道,那是湮灭之力在作祟。

沈婉被遗忘得太久了,她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散。

林知夏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多听她讲一些,多记一些。

让她的故事,更完整一点,再完整一点。

也许,就能撑得久一点。

这天夜里,林知夏睡得浅。

半夜,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窗外,火光冲天。

走水了。

不是意外。

是湮灭之力,要让沈婉葬身火海,让这段故事,彻底焚毁。

林知夏立刻跳下床,冲向沈婉的寝殿。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房梁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噼啪作响,热浪灼人。

"娘娘!"林知夏大喊,冲了进去。

沈婉躺在床上,咳得厉害,浑身无力,根本起不来。

她本就体弱,这场火,怕是熬不过去了。

林知夏冲过去,想扶她起来。

可一根燃烧的房梁,直直砸了下来,正好挡在她们面前。

火舌舔舐着木梁,温度高得灼人。

退路被封了。

林知夏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心里沉了下去。

难道第一个副本,就要栽在这里?

她死了不要紧,神魂湮灭也不要紧。

可沈婉的故事,还没补完。

这个人,就要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整片火海,忽然静止了。

燃烧的火焰、掉落的火星、翻涌的浓烟、噼啪的木梁……

所有的一切,都停在了半空。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知夏愣住了。

怎么回事?

一道月白身影,踏火而来。

沈砚秋。

她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墨发半束,素银簪绾发。

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火焰烧不到她,浓烟近不了她身。

她走在火海里,像走在自家后院,从容,平静。

浅淡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

林知夏看着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以为守书人只是旁观者,是规则的执行者。

从不会干预书中的命运。

可沈砚秋来了。

亲自闯火海,来救一个被遗忘的废后。

沈砚秋走到她面前,抬了抬眼。

"愣着做什么。"

声音清冷,像一盆凉水,浇在灼热的火海上。

"带她走。"

林知夏回过神,赶紧扶着沈婉,跟着沈砚秋往外走。

火海里,三个人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

沈砚秋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像一道屏障,替她们挡住了所有火焰与危险。

走出火海,站在安全的院子里。

林知夏扶着沈婉坐下,回头看向熊熊燃烧的正殿。

火势,又恢复了正常,继续燃烧着。

刚才的静止,像一场错觉。

她转身,看向沈砚秋。

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玉,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脸色,似乎比来时更白了一些。

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

强行干预时空,压制湮灭之力,必然要付出代价。

神魂受损。

"谢谢你。"林知夏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砚秋背对着她,语气依旧清冷,公事公办的口吻:

"只是不想书本提前崩坏。"

林知夏轻轻笑了一声。

她太懂口是心非了。

真只为书,不必亲身闯火海。

真只为任务,不必承受神魂反噬。

这位守书人前辈,看着冷,其实心,软得很。

"那也要谢。"林知夏语气轻松,带着点她惯有的调侃,"不然我刚上岗就殉职,太丢社畜脸面了。"

沈砚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林知夏。

浅淡的眼眸里,映着身后的火光,像揉碎了一片星河。

"你很奇怪。"她忽然说。

"哪里奇怪?"林知夏挑眉。

"别的补书人,入书皆恐惧。"沈砚秋的声音很淡,"你不怕,还总说些……人间怪话。"

林知夏眉眼弯弯,笑得温和坦荡。

"怕有什么用?怕也得干活,不怕也得干活,那不如开心点。"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秋,目光澄澈,带着全然的信任。

"再说,有沈前辈在,我怕什么。"

沈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千年孤寂,万年守书。

无数人求她,惧她,利用她,敬畏她。

从来没有人,无条件地信任她。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依靠的存在。

一句简单的"有你在,我不怕",像一阵春风,吹过冰封了千年的湖面。

漾开一圈极浅、极温柔的涟漪。

她压下心头陌生的悸动,移开目光,恢复一贯的清冷。

"好好做任务。湮灭之力,不会停。"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渐渐淡入夜色,消失无踪。

像从没来过一样。

林知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

"嘴硬心软的傲娇前辈。"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扶沈砚秋的时候,指尖触到了她的衣袖。

很凉。

像冰一样。

这位守书人前辈,一个人守了多久呢?

才会浑身,都凉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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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补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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