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落地,是深秋。
风里裹着桂花的残香,和深宫特有的、沉闷的、压抑的气息。
林知夏站在一座破败的宫殿里,抬头看了看匾额——长乐宫。
名字很好听,可殿里殿外,都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荒凉。
【副本:《深宫烬余录》】
【身份:冷宫侍女林知夏】
【时限:三月】
【任务目标:接近废后沈婉,补全她被抹去的生平】
【失败惩罚:神魂湮灭】
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里响起。
是拾遗阁的系统。
林知夏在心里默默记下,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始打量四周。
这就是冷宫。
红墙斑驳,荒草在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哗哗作响。
廊下的灯笼褪了色,落满灰尘,像很久没人管过。
殿里更不必说,桌椅蒙尘,蛛网结角,连一盏热茶都没有。
废后沈婉,就住在这里。
被废三年,无人问津,像一件被丢弃的旧物。
林知夏缓步往里走。
脚步放得很轻,不惊扰这座宫殿的沉寂。
走到正殿门口,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娘娘?"
里面没有回应。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很暗,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霉味。
靠窗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女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宫装,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墨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旧木簪,簪头的花纹都磨平了。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书,侧脸清瘦,眉眼很淡,带着病气。
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年轻时,定然是极美的。
不是那种艳压群芳的美,是温润的、清雅的、像江南烟雨一样的美。
这就是沈婉。
正史里九个字的一生。
林知夏放轻脚步,走过去,微微躬身,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显得突兀:
"娘娘,奴婢新来的,叫林知夏。"
沈婉抬眼。
目光很淡,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她看了林知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没听见。
被废三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新来的人,不是来监视的,就是来折辱的。
不必理会,也不值得理会。
林知夏也不恼。
她太懂这种封闭了。
一个人在绝境里待久了,对外界的一切,都会本能地竖起防备。
凑上去嘘寒问暖,只会让人更警惕。
最好的方式,是不打扰,不追问,只是安静地存在。
成年人最高级的共情,从来不是喋喋不休的安慰。
是体面,是分寸,是我知道你难过,但我不戳穿,我只是陪着。
林知夏没再说话。
她转身走到角落,拿起扫帚,开始打扫。
先扫地上的灰尘,再擦桌椅,再清理墙角的蛛网,最后去小厨房,找了点还能用的糙米,生火熬粥。
动作很轻,很慢,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像一缕不存在的风。
沈婉始终没抬头。
可余光里,始终有那个忙碌的身影。
不谄媚,不讨好,不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座破败的宫殿,一点点收拾干净。
整整一个时辰。
林知夏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稀粥,端到了沈婉面前的案上。
粥很稀,米不多,可香气是暖的。
"娘娘,喝点吧。"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天凉,暖暖身子。"
沈婉终于又抬了眼。
她看着眼前这碗清粥,又看了看林知夏。
少女眉眼温和,戴着一副奇怪的细框小镜,眼神干净通透。
没有宫人常见的谄媚、恐惧、轻视、算计。
只有平静的、真诚的温和。
"你是谁派来的?"沈婉开口,声音沙哑,是很久没好好说话的样子。
"没人派我来。"林知夏笑了笑,坦诚得不像话,"就是觉得,娘娘不该只活在一句'罪后'里。"
沈婉的指尖,猛地一颤。
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眼,死死盯着林知夏。
眼底死水一样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燃起来的光。
三年了。
被废三年,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骂她祸乱宫闱,善妒构陷,罪有应得。
所有人都只记得"罪后沈氏"。
从来没有人,说一句——你不该被这样定义。
从来没有人,记得她除了"罪后"之外,是什么样子。
"你……"沈婉的声音抖了,"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灾年您私开内库赈济灾民。"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您为了护一个犯错的小宫女,主动担下罪责。我知道您擅画兰,工于诗,写的诗宫里人都偷偷传抄。"
每说一句,沈婉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小事,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居然还有人记得。
居然还有人,从那些被焚毁的残页里,把她的人生,一点点捡了起来。
"你从哪里知道的?"沈婉的眼眶红了。
"从一些残卷里。"林知夏温和道,"我觉得,这些都是真的。一个能写出那样的诗、能做出那样的事的人,不该被九个字,就定了一生。"
沈婉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她忽然低下头,一滴泪,砸在书页上。
晕开了墨迹。
"三年了……"她声音哽咽,"终于有人,说一句不该。"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哭劝,不安慰,不说"娘娘别难过"。
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慢慢流出来。
她只要在就好。
窗外的秋风,穿过破窗,吹起沈婉鬓边的碎发。
殿内很静,只有她压抑的、轻轻的啜泣声。
林知夏站在一旁,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三年冷宫的孤寂与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