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江城文物保护中心的三楼修复室,还亮着一盏冷白的灯。
灯管有些旧了,偶尔轻微嗡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坐在紫檀木修复台前,戴着细框银边眼镜,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补笔,正低头给一页宋版方志补纸。
二十七岁的年纪,在这一行算得上极年轻。可她低头时专注的神情、捏笔的稳、下刀的准,连所里干了四十年的老专家都要赞一声"天才"。
旁人修书,修的是纸,是墨,是文物。
林知夏修书,总像在修什么更软、更重的东西。
她自己说不上来,只知道每补好一页残破的文字,心里就像什么地方,被轻轻填满了一块。
外婆走的那年,她在外婆家旧箱子底翻出一本泛黄的家谱。
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着外婆的名字、生卒、生平,短短几十字。
可就是那几十字,让她忽然觉得,外婆没有真的走。
只要文字还在,这个人的一生,就还留在世上某个角落。
从那以后,她一头扎进了古籍修复。
五年,经手孤本残卷无数,碎成渣的纸、糊成饼的页、褪得看不见的字,到了她手里,都能一点点活过来。
修复台角摊着一卷民间刚征集来的残书。
封皮朽烂发黑,看不出原本的名字,内页只剩七张,边角焦黑,像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林知夏翻了一下午,才从残存的只言片语里,隐约辨出这是本南宋宫闱杂记,记的是一位废后。
正史里只有九个字。
沈氏,罪废,徙冷宫,卒。
九个字,盖棺定论,抹去一生。
可残页里零碎的字迹,写她灾年私开内库赈济灾民,写她为护一个犯错的小宫女主动担下罪责,写她擅画兰、工于诗,写她月下独坐,轻声念一句"故人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都是上不了正史的小事。
可偏偏是这些小事,让一个被史书一笔带过的人,忽然就鲜活了起来。
像隔着八百年的时光,能看见她月下独立的背影,能听见她轻轻的叹息。
林知夏指尖抚过焦黑的纸边,低声叹了口气。
"太可惜了。"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修复室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大半生平,都烧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指尖触到的那页残纸,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
不是台灯的反光,是从纸芯里渗出来的、像月光一样冷白的光。
很淡,很柔,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林知夏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熬夜看花了眼。
她眨了眨眼,再看——
那光非但没消,反而越来越亮,从纸页里漫出来,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腕、手臂、肩膀,最后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耳边忽然响起千万书页同时翻动的声音。
哗哗哗,像潮水,像风暴,像千年时光在耳边呼啸而过。
无数文字、人名、地名、朝代、故事,从她眼前飞速掠过,快得抓不住,却又清晰得像刻进了神魂。
失重感骤然袭来。
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原地扯了出去,穿过层层叠叠的书页,穿过时光与空间的缝隙,向着某个未知的深处,坠落。
林知夏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那页焦黑的残纸上。
最后一个念头:
"加班猝死,社畜至死方休。。"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修复室里,那盏旧灯管嗡鸣一声,彻底熄灭。
桌上的残书,静静摊开着,纸页上的光,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