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六个人,一盏茶

脑内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劝自己,他就是师尊,或许出了什么事,或者师尊想开了,才……放屁!什么想开?师尊自是样样都好,但师尊做自己最好。师尊也从不屑于温以待人。

可……

可若是眼前这个人不是师尊,那他的师尊呢?他的师尊去哪儿了?

师尊做了那么多努力……

郑栏昕茫然地想,总不能……总不能师尊所有的努力都在即将成功时,全被倏然打碎了吧……

不可能的……

不可能啊。

他的身体不由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明明……明明只差一步了……

只差一步,他们就可以解开封印。

只差一步,师尊就可以肆意用剑。

只差一步,师尊就可以再次登极。

却为何……

为何……

郑栏昕急促地喘了口气,将万千思绪压在心底翻涌。他走上前两步,却又停顿了。少顷,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师尊的面容上,哑声道:“师尊,茶凉了,弟子帮您换一壶吧。”

“啊……好的,多谢了。”

“轰——”

郑栏昕额角微微跳动,他将喉结下压,茫然地想——

哦,打雷了啊。

但外面此刻晴空万里,哪有什么雷呢。

他只引来祁琉锦一个略有疑问的眼神。郑栏昕低低苦笑了一声,握住茶盏,壶柄压着储物戒硌地他食指生疼。

原来如此……

他垂下眸子。

你还在自欺欺人什么呢?

郑栏昕颤抖地拿着茶盏走出殿门,阳光铺在地面上,称地石砖波光粼粼,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大脑空白一片。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动作僵硬地像是被丝线控制的傀儡。

手中的力道慢慢褪去,茶壶落在青石面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茶水四散,又重新汇集了一小滩。郑栏昕垂眸,茶水滩倒映出他无机质的琥珀色眸子。

为什么特意在瑞云殿放一壶茶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殿内传出二人轻微的交谈声,唤回他的神智。郑栏昕眸光微微波动一下,他缓缓回头,看着瑞云殿门映着的剪影,嘴角冷冷牵起一个弧度。

泓清仙尊冷情冷性,岑初仙尊闭关多年,昭晟仙尊玩世不恭。

三大仙尊,如今却无一个可用。

他绝不能慌。

……

正午十分,金乌高悬。

昏暗的阁楼内,四周都是浓墨般的黑,一抹阳光透过层层书架倾斜在他身上,在他周身圈出一柱光尘。

郑栏昕坐在地上,周边的书籍堆成大山,他红着眼眶怔怔盯着面前摊开的书,许久未有动作。

直到日光将熄,光尘逐渐向后移动直至消失,世界重归黑暗。他的眼皮微微颤动。

“啪嗒——”

水珠落在“散”字上,晕湿了纸上的墨迹。

郑栏昕伸出指尖,拂过书上的四个小字——魂飞魄散。

他抬起僵硬的脖子,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三本书收到储物戒中,随即踢开周围的书籍转身下楼。

阁楼昏暗无灯,他爬过层层书山,足靴踏在木阶上,脚步声在空灵的阁楼内踏踏地响。

四台四峰都有简易藏书阁,弟子们喜欢看古书的不多,平日里有需求都很少来太末台这个太一仙宗里最大的藏书阁,因此便长久搁置了。

脚步声响了好久,郑栏昕推开木门,微风袭面,四下无人。

他抬头痴痴地望着头顶那片皎洁的月光。

常人以景视人,他本不屑,师尊就是师尊,又哪里算是任人观赏的景色呢。

此刻却忍不住想,月光莹润高悬,普度众生,却难以让众生触碰,只得远观,不可亵玩,确与师尊很是相像。

他垂下眼睛,看着被月光映衬地亮亮的地面,似糖沙,似蜜酱。

他回过头,望着通黑的藏书阁,门口也被月光照到,所以显出轮廓。

郑栏昕转过身,将木门关上。

阁楼内究竟是暗是明,再不能显露于人前。

……

微风拂过,纯白色的荼蘼花瓣簌簌落下。

郑栏昕提着剑走向西峰的演武场。

足靴踏在用虎睛石镶嵌的银砖上,他站在石阶上缓缓低下头,那张俊美的脸逐渐藏在阴影里。

郑栏昕冷冷地看着演武场上的两个人。

祁琉锦正在用鹤唳教江延时练剑,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漂亮的侧脸。

他配吗?

郑栏昕冷笑一声。

想到先前在此人面前显露出种种情态,不由感到一阵恶寒。

是他一叶障目,竟没认出来师尊被人夺舍,还在此人面前撒娇求欢。

他千不该万不该,夺谁的身体不好,偏偏要来夺师尊的。

做出如此阴险歹毒之事,又怎配用着师尊的脸,又怎配用着师尊的剑。

可眼下,为了保全师尊的身体,却不得不让这个宵小之辈再多待一段时间。

他在藏书阁翻到了一种方法,只要找到被夺舍之人的一缕神魂,就有复生的希望。

天知道,当他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就像是饥渴的旅人在干涸的沙漠中寻到一掬甘泽。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他撑下去了。

郑栏昕转过头,抬手接了一片荼靡花瓣,用灵力护住。

这是师尊最喜欢的花。

原本西峰是种着枫树与菊花的,但或许师尊不喜欢太过鲜艳的颜色,便改为荼靡墙。

“待到荼蘼花事了……”郑栏昕轻喃,仿佛听到了师尊的声音。

师尊总说,他不信命,也从未放弃过与命争道。

郑栏昕总是看到师尊站在荼蘼花旁,看向它们的眼神毫无波澜,却充满难以察觉的忧伤。

师尊在忧伤什么呢?

是花期极短的荼蘼吗?

可它们明明可以依靠师尊的灵力永生。

有师尊的灵力,这些荼蘼可以永远不败。

郑栏看着它们的花瓣飘在西峰上,显得这世界干净的过分。

可干净的不是世界,只是那个人。

……

各宗大比在即,各宗门弟子接踵而至,由太源台统一接待。

虽说历届各宗大比皆由太一内部弟子获得魁首,可其余宗门从未缺席。究其原因,一来是可借此次大比探讨修行,二来是太一仙宗灵气得天独厚,寻常修士难以踏足,故人人都不愿意错过这场机缘。

这几日太源台好生热闹,熙熙攘攘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一位身着赤红色窄袖劲装的少年,将一脚利落的黑皮长靴踏在石桌上,用手撑着膝盖,看着围在他身旁的人群抬起下巴道:“昔年玖轩仙尊于数万人中夺得魁首,白衣翩翩,发带飘扬。那一刻,日月失色,风云吞声,数万人均沦为陪衬。端的是少年风流!”

少年腰系玄色火焰纹宽腰带,坠着一个精致的墨玉袋,发丝用鹄白色发带梳成高马尾,发带随发丝垂落。

“对对对!”一位身着靛青色长衫的少年附和道,“自那次大比后,玖轩仙尊在淮南大陆上的名号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红衣少年轻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所以!我赌此次大比,魁首当属白虎一脉!”

人群传来一声冷哼,一位身着同款赤红色弟子服,系着玄色发带的青年抱着剑道:“莫惊鸿,上届大比你好像还没出生吧,又怎知玖轩仙尊如何?”

此话一落,全场喧然哄笑,人群中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怕是在娘胎里看的吧哈哈哈哈。”

莫惊鸿涨红了脸,仍倔强道:“那又如何?!我虽未曾亲眼见过仙尊,但仙尊十六岁结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剑修!”说道这里,他有了底气,挥开赤红的袍子,将腿从石桌上放了下来,“试问在场各人,又有何人能达这种高度!”

众人沉默,像他们宗门的长老最早结丹也要三十。十六岁结丹,确实称得上是天之骄子。

只有系着玄色发带的青年不屑嗤笑:“哦?那你口中的天才剑修,最后为何没有登上宗主之位呢?”

莫惊鸿俊美的面容顿时覆上薄怒,他生平最恨有人拿“玖轩仙尊未登上宗主之位”来说事,当即从墨玉袋中掏出符咒,对那青年说道:“仙尊自有考量!陈一昼,你别太过分!”

陈一昼冷眼看着莫惊鸿掏出的符咒,气氛顿时气拔弩张,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贸然说话。

少顷,一个温润如春风的声音响起:“二位既来我太一作客,又是同门,理当互相扶持才是。莫要因一时冲动毁了同门情分。”

众人回头,见一男子身着天水碧长衫,腰系鹄白色青龙纹宽腰带,发丝用木簪半束。修为境界难以辨认。

一般来讲,看不出境界的人都是修为高深的大能。更何况,这是人杰地灵的太一仙宗,高手如云。

莫惊鸿不敢托大,于是收起了符咒,尊敬道:“敢为阁下是?”

青衣男子笑了笑,他道:“太一仙宗,青龙位岑初。”

话落,全场哗然。

莫惊鸿愣愣的,岑初仙尊?!他竟看到活的岑初仙尊了?!

那既然能看到岑初仙尊,是不是也能看到玖轩仙尊?!

陈一昼面色不变,深揖道:“见过岑初仙尊。”

莫惊鸿回过神,随陈一昼一同躬身行礼:“见过岑初仙尊。”

岑初仙尊轻轻颔首,温声道:“不必如此多礼。”

陈一昼喉结滚了滚,用余光看向莫惊鸿,那人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岑初仙尊。

陈一昼懊恼回头,不做言语。

岑初仙尊注意到莫惊鸿的目光:“小郎君可有什么问题?”

莫惊鸿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拱手道:“仙尊圣明!在下只是想问,此次大比,可有荣幸能见到玖轩仙尊?”

岑初仙尊一怔,他已经有许久不曾听闻有关此人的事了。

自上次渭河大战后,不会再有人在他面前提到有关任何殷见曦的任何事,他也以闭关之名避着殷见曦。

妹妹的事,始终是横亘在他心头难解的结。

如今一百年过去了,岑初仙尊本也做好了再见他的准备,可刚刚听到他的名号时,思绪还是不由得恍惚一瞬。

岑初仙尊垂着眼睑,收回思绪:“会的。”

莫惊鸿骤然欢呼了一声,他看出岑初仙尊脾气好,不会与他计较。感受到陈一昼瞥来的视线,他重重“哼”了一声。

陈一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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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六个人,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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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这世道险恶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