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缓缓褪去,东方云海翻涌间,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悄然晕染天际。天光似利剑,一点点刺破沉沉长夜,将巍峨仙山从亘古的沉睡中温柔唤醒。金红细碎的晨光倾泻于主峰之巅,拂过琼楼殿角那精致的飞檐,穿透层层叠叠的苍翠枝叶,将整座云渺宗笼罩在一片祥和而神圣的光晕之中。
远处,陆续传来弟子们晨起走动的轻浅足音,灵泉流淌的叮咚声宛如天籁,在空谷中回荡。沉寂了一整夜的仙山,渐渐染上了鲜活的烟火人气。演武场上,沈望舒缓缓收势而立,胸腔起伏间,一口绵长白气自唇间溢出,似游龙般散入清冽的晨风之中。随着这口浊气吐出,他浑身筋骨尽数舒展,每一寸肌肉都带着酸胀过后的松弛与暖意。那些原本滞涩堵塞的经脉,也在日复一日近乎自虐般的锤炼中,终于稍稍通透了几分,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了初春的融雪。
他垂下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自己那双纤细单薄的手掌。掌心之上,布满了常年劳作、拼死挣扎留下的薄茧,那层粗糙的触感,是岁月刻下的烙印。这双稚嫩的手骨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承载了远超同龄人的苦难与坚韧,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剑,随时准备劈开命运的荆棘。
“慢慢来。”他在心底无声自语,语气虽平静如水,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
正当他闭目调息,试图将肉身状态稳固至巅峰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灵动、毫无拘束的少女嗓音。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宛如林间跳跃的黄鹂,轻易穿透了尚未散尽的晨雾,落入这方清幽的院落。
“师侄!你好了吗?”
是陈咛咛。她的嗓音轻快明媚,带着几分雀跃的催促,与沈望舒的寡淡疏离,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反差。
沈望舒缓缓睁开双眼,澄澈如洗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他收敛了心底所有翻涌的执念与沉绪,抬步走向院门。指尖轻推,木质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门外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身精致的月白亲传弟子长裙,裙摆处绣着细碎流转的云渺道纹,随着晨风轻轻摇曳。她青丝高束,发间点缀着小巧玲珑的珠钗,眉眼明艳灵动,笑意灼灼,浑身上下都透着世家娇养出来的鲜活烂漫与无忧无虑。她显然早早便收拾妥当,迫不及待地前来寻这位刷新了宗门认知的小师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鲜活。
“你起得也太早了吧!”陈咛咛看着院中尚未散尽的晨雾,再看看少年那一身规整站姿、毫无慵懒之色的模样,忍不住惊叹出声,“我本以为我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要早!”
寻常十岁稚童,正是贪睡贪玩的年纪,哪怕入了仙门,晨起也必定懈怠散漫、需要督促。可沈望舒身上,完全看不到半分孩童的稚气顽劣。他太过沉稳、太过克制、太过自律,那份沉稳让人心疼,那份克制更让人心惊。
沈望舒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习惯了。”
简单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不知的血泪过往。于他而言,早起苦修从来不是什么自律的美德,而是活命的本能。大荒数年,稍有懈怠便是饿殍白骨、便是绝境惨死。日复一日的紧绷、年复一年的坚守,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此生不变的习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陈咛咛也不深究缘由,她天性热忱活泼,自然而然地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快走快走!师尊肯定已经在主殿等候了。昨日师尊特意叮嘱,今日晨起要亲自给我们授课,这可是我们入宗真正的第一课,可不能迟到!”
“嗯。”沈望舒轻轻应声,紧随在陈咛咛身侧。两人并肩朝着主峰主殿缓步走去。
云渺主峰灵气最是浓郁,殿宇最是恢弘,乃是宗门核心腹地,唯有宗主亲传弟子、宗门高层方可居住。宗主一脉师徒居所连片而建、紧邻相依,布局雅致清净、互不干扰。陈咛咛的院落与沈望舒的小院相距极近,不过百步之遥,片刻便能抵达主殿。
一路行来,晨光铺地,仙风拂面。沿途琼楼玉宇在霞光中熠熠生辉,灵草遍地散发着淡淡幽香,偶有仙鹤翩飞而过,长鸣声清越悠远,满目皆是令人沉醉的仙家盛景。陈咛咛边走边随口闲谈,声音轻快细碎,不仅驱散了清晨的静谧,也一点点驱散了沈望舒周身常年萦绕的孤寂寒凉。
“我跟你说呀,我昨儿个听说咱们师尊一脉,规矩最松、最自在,一点都不需要拘谨!”陈咛咛侧头看向身侧身形单薄、神色沉静的少年,贴心地开口宽慰,生怕他性子内敛怯懦、心生局促,“师尊一生随性洒脱、不喜束缚,从不苛责弟子。比起其他长老门下的严苛戒律,我们这里简直是洞天福地!”
说着,她掰着手指,细细给沈望舒科普师门辈分,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艳羡与崇敬。
“咱们师尊座下,原本共有三位亲传弟子。大师兄许尘,便是你一心想要拜师的那位绝世师兄。他天资冠绝整个云渺宗,乃至整片九州仙门,都是万年难遇的奇才!”
提及许尘的瞬间,沈望舒原本平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澄澈的眼底,瞬间翻涌起点点滚烫的执念微光,心底沉寂已久的念想骤然复苏。万里奔赴的艰辛、炼狱闯关的苦楚、拼死争夺择师权的决绝,尽数在心底悄然翻涌,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泛出淡淡的苍白。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只是静静地听着陈咛咛诉说,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存在。
“二师兄萧珩,性情潇洒不羁、爱游历九州、偏爱山河百态。他不喜固守宗门,常年在外云游历练、寻访大道机缘,极少回山。”
“我是师尊最小的三弟子,入门最晚,比之前二位师兄来说天资寻常。”陈咛咛吐了吐舌头,模样灵动俏皮,毫无亲传弟子的矜贵傲气。
“如今大师兄许尘闭关苦修,潜心冲击更高境界,久居修炼室不出;二师兄萧珩云游在外、渺无踪迹,常年不归。”
“是以如今偌大的主峰核心腹地,除却负责洒扫打理的底层杂役弟子,便只有师尊安怀景、我,还有你三人常住。”
沈望舒静静听着,心底了然。昨日拜师大典落幕之后,宗主单独召见过他。因许尘常年闭关、不问外事,无师门接引、无师徒传承契机,宗门规制不可破,是以宗主破格将他收为记名弟子。暂且归于宗主一脉门下,随宗主修习基础大道、打磨道心、沉淀根基,静待他日许尘破关而出,再行正式拜师大礼、归入许尘门下,完成他万里奔赴的最终执念。
这般特殊优待,是宗主心软成全,是对他心性的认可,更是整个云渺宗,对唯一一个以普通灵根逆闯四试、硬夺择师权的寒门稚童的格外破例。
一路闲谈相伴,转瞬便抵达主峰主殿。
主殿恢弘大气、庄严肃静,殿门敞开,仙气袅袅、道韵沉沉,入目皆是古朴厚重的宗门气象。两人并肩踏入殿中,大殿空旷清净、不染纤尘。高阶玉座之上,一道清雅慵懒的白衣身影斜倚而坐。
安怀景一袭素白宗主道袍,衣袂流云、气质超然,眉眼温润俊秀,周身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严凛冽,反倒带着几分随性散漫、慵懒闲适。他此刻正垂眸低头,指尖轻捻书页,专注研读手中古老道籍,周身气息静谧安然,仿佛周遭一切人事,皆不及手中典籍半分有趣。纵使察觉到两人踏入殿中的动静,也未曾立刻抬首,依旧沉浸在书页文字之中,目光专注、恋恋不舍。
“拜见师尊!”陈咛咛身姿端正、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音色清亮,带着亲传弟子的恭敬。
沈望舒紧随其后,微微躬身,姿态沉稳端正、不卑不亢,语气澄澈恭谨:“拜见宗主。”
他铭记着自身记名弟子的身份,恪守分寸、守礼知度,不逾矩、不攀附、不僭越。
直到两人行礼落定、立于殿中,安怀景才终于缓缓抬眸。他轻轻合上手中古朴道籍,指尖拂过书页纹路,将典籍稳妥放置身侧玉几之上。慵懒的目光扫过殿中两名年少弟子,散漫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温和笑意。
清晨的柔光透过殿宇窗棂,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之间,冲淡了宗主的至高威严,只剩几分师长的温和从容。
“你们来了。”安怀景声线清润温和,不疾不徐,没有严苛说教的冰冷,亦没有高位者的疏离,“今日,是你们脱离凡胎、正式踏入仙途的第一课。自此往后,你们便不再是凡尘俗世的凡人,是云渺在册、身负大道的修仙修士。”
他微微坐直身形,神色稍稍端正几分,语气郑重却依旧温和:“仙途漫漫、大道无情,前路荆棘丛生、劫难无尽、心魔丛生。望你们往后潜心苦修、坚守本心、勤勉自律,修自身道心、炼自身修为,来日学有所成,可护己身、守所爱、造福一方苍生。”
简短几句叮嘱,字字恳切、句句真心,是师尊对弟子最质朴的期许。
“好了,无需拘谨,落座吧。”安怀景抬手轻挥,两道柔和仙力托着两侧蒲团,稳稳落在两人身前。陈咛咛乖巧应声,轻快落座,身姿端正、眼神专注,满眼都是对修仙大道的好奇与憧憬。
沈望舒亦是敛神静坐,腰背挺直、双目澄澈,心境平稳无波,静静等候师尊授课。
待两人尽数坐定、心神归位,安怀景方才缓缓开口,开启二人仙途第一课。
“既入云渺门墙,便需先知规矩、明底线、知敬畏。无规矩不成大道,无戒律难守本心。今日第一课,不讲功法、不授修为,先论宗门戒律、修行本心。”
他微微侧身,胳膊轻轻杵在玉桌之上,掌心托着侧脸,姿态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随性,全然没有大宗宗主的肃穆威严,反倒像个闲散闲谈的故人。
“本座先考你们一问,也算叩问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