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在殿外廊下静立近一个时辰,内心反复拉扯挣扎。一边是义父林渊的吩咐,务必拿到地册复命;一边是榻上昏迷不醒的沈倦,他心底清楚,自己连日来不断上门逼迫,还屡次说出尖酸伤人的重话,若是再执意纠缠,只会将本就孱弱的沈倦逼至绝境。
他一遍遍抬手触碰结界,又一次次收回,终究没有半分勇气强行闯入惊扰。天边暮色彻底沉落,肖寂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青环,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无措,低声托付:“若是师尊什么时候醒过来,劳烦你第一时间告知我一声。”
青环微微一怔,颔首应下。
肖寂稍稍安定些许心神,最后深深望向紧闭的寝殿门窗,满心愧疚与担忧无处安放,只能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听澜峰,返回山腰木屋,心中纷乱难安。
听澜寝殿之内,结界隔绝外界一切声响,烛火摇曳映着榻上之人苍白面容。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昏睡的沈倦睫毛剧烈颤动,腕间那枚随身银铃随手腕微动,发出细碎清泠的叮当声响。
这一声铃响,像枚锈蚀尘封二十年的旧钥匙,勉强捅开记忆厚重的锁。没有完整连贯的过往,只有大片模糊破碎的残影争先恐后冲撞识海,眼前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明明无数画面近在眼前,可伸手去抓时便消散大半,每一段记忆都残缺斑驳,辨不清完整始末。唯有腕间银铃是唯一清晰的锚点,几段温热柔软的幼时碎片,断断续续先于血色残影浮现在脑海。
那时梅林常年落满素白梅花,零碎模糊的暖意撞进脑海。记忆里年幼的他性情温顺鲜活,眉眼总弯着浅浅笑意,爱闹爱笑。画面雾蒙蒙看不真切,只依稀记得青石案边,父亲沈长清静坐翻着医卷,而他本该四处嬉闹,却总被一个跳脱顽皮的孩童缠上,那人寸步不离跟在身后,一口一声软糯的“阿倦哥哥”,整日追着蝶鸟满山乱跑,怎么都甩不开。孩童的面容蒙着一层厚重白雾,抓不住清晰轮廓,唯有清脆透亮的笑声,牢牢刻在残存的记忆碎片里。
画面又断了一瞬,再拼凑起来时,是楚明远端坐炉前炼制银铃的模样。铃身取温润灵银锻打,注入他自身本命修为,有随心变幻大小的妙用,寻常外力休想强行摘下,唯有佩戴之人自愿才能褪下。
那个总黏着他的孩童一眼盯上这枚银铃,拽着他衣袖不停撒娇,软糯的话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阿倦□□日陪着我,这铃铛送给你,往后我不在你身侧,就让铃铛替我陪着你。”
沈倦依稀记得自己起初是推辞过的,可架不住孩童缠闹不休,对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把银铃套在他腕间。铃铛触肤的刹那自动贴合骨相,尺寸分毫不差,牢牢附在皮肤上。孩童当即欢喜地绕着他转圈,铃音叮叮当当不绝,一旁沈长清与楚明远夫妇的笑声隐约传来,梅林之间暖意融融,可转瞬之间,这幅温馨图景又化作一片白雾,抓不住分毫细节。
那时他尚不懂何为羁绊,只模糊记得没有推开那只递来铃铛的手,谁也未曾料到,这枚承载楚明远灵力、封存少时温情的银铃,会一戴便是二十年,陪着他熬过无数段空白孤寂的岁月。
细碎铃音再次轻响,破碎的血色片段紧跟着温软回忆狠狠撞进灵台,明暗画面交错撕扯,搅得他神魂刺痛。漫天白梅转瞬燃起火光,黑衣人影冲破山庄木门,寒光四溅,温热血液溅落满地;一道素衣身影持剑挡在两个孩童身前,重重栽倒在地,另一道满身伤痕的身影奋力护在外侧;父亲沈长清将两股同源灵力渡进他体内,耳畔似有叮嘱回荡,可字句残缺,只隐约抓住“护他周全”“唯信岳浮川”几字;脚下一滑坠入深崖,漫天血色彻底吞没视线,而后便是天玄门漫长、一片空白的二十年光阴。
一暖一惨两类残缺记忆反复冲撞,沈倦喉头泛起浓烈腥甜,猛地撑坐起身,双目酸胀通红,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滚落脸颊。
他心底生出一种朦胧的恍然,终于懂了初见肖寂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那是灵力同源、少时朝夕相伴刻下的羁绊,可许多细节依旧模糊不清,他甚至无法笃定,眼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少年,就是当年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孩童。
零碎的片段拼凑出大概脉络:林渊编造了肖氏灭门的谎言掩人耳目,掳走那个孩童,在他识海种下惑心咒,篡改了全部过往认知,才让对方被凭空捏造的仇恨裹挟,一次次与自己对立。
父亲那句护他一生的嘱咐反复在脑海回荡,可话语残缺,记忆支离破碎,沉甸甸压在心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沈倦垂眸看向腕间贴合皮肉的银铃,指尖轻轻摩挲冰凉铃身,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无力。
他隐约知晓,那个少年被谎言与咒术困了二十年,身不由己对自己恶语相向,爱恨日夜在神魂拉扯煎熬,可自己丢失全部过往,什么都记不全,什么都无力去做。
青环听见榻边动静连忙上前,见沈倦失魂落魄、双目红肿,连忙上前搀扶,递上温好安神汤药:“峰主您总算醒了,昏睡三日水米难进,身子虚乏至极,快喝些汤药静养。方才肖公子来过,被掌门布下的结界挡在门外,听闻您昏迷,在廊下伫立许久,瞧着忧心忡忡,满是悔意。”
沈倦接过瓷碗,指尖微微发颤,望着腕间随动作轻晃的银铃,脑中破碎的记忆碎片翻涌不休,心底慢慢生出一份微弱却坚定的念头。他能模糊感知到,肖寂每一次冷硬逼问背后,藏着连他自己都压制不住的亲近与在意,那些刻骨恨意全是惑心咒催生的假象,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牵绊才是本心。
二十年骗局硬生生将两人分隔两地,那个少年深陷咒术折磨,日夜承受爱恨撕扯,父亲当年的嘱托萦绕心头,哪怕记忆残缺模糊,前路遍布荆棘,他也一定要拆穿林渊所有谋划,解开少年识海深处的咒印,兑现梅林之中那句护他一世安稳的承诺。
山腰木屋之内,肖寂独坐窗前,指尖反复摩挲方才灵力讯息残留的淡淡气息,识海里翻涌的恨意与心底不受控制的牵挂来回拉扯,彻夜难眠。一边是听闻沈倦昏迷后挥之不去的担忧愧疚,一边是刻在心底、认定沈家欠下满门血债的滔天怨怼,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死死缠绕,他满心纷乱,始终想不通,自己明明身负血海深仇,为何偏偏放不下那个本该痛恨之人。
落渊密室之中,林渊凭借落在肖寂身上的灵力羁绊,隐约感知他心绪摇摆,唇角勾起阴冷笑意,只当是肖寂心性不够坚韧,待再过两日,便加重咒纹蚀心之痛,逼他不顾一切夺取地册。
沈倦攥着满脑子残缺模糊的过往,腕间银铃系着零星少时温情;林渊筹谋二十年,一心集齐三册《归元心经》倾覆苍梧;肖寂困在谎言与矛盾情愫里茫然挣扎。藏了二十年的血仇与骗局渐渐浮出水面,一场清算过往的对局,已然步步逼近。
沈倦指尖虚虚拢着瓷碗,温热汤药漫出淡淡的药香,却半点驱不散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凉。腕间银铃随抬手动作轻轻震颤,细碎叮咚一声叠着一声,撞在空旷沉静的寝殿里,每一道轻响都勾扯着脑海里残缺模糊的记忆残影,幼时暖意与灭门血色来回翻涌,神魂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反复扎刺。
青环将安神汤药递到他手边,沈倦抬眼,嗓音裹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倦怠,轻声发问:“方才你说,肖寂先前来过?”
青环垂首应声:“是。”
心口酸涩骤然层层淤积,压得人喘不上气,沈倦当即吩咐青环,即刻去往山腰木屋,将肖寂唤来见自己。
青环领命退下,寝殿只剩沈倦孤身一人。他勉力撑着单薄身子斜靠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头,闭目调息。沉睡三日,当年父亲沈长清渡入他体内的灵力,随着松动的记忆缓缓复苏流转。这股灵力沉寂埋藏整整二十年,长久被受损神魂、孱弱肉身死死压制,此刻尽数挣脱桎梏,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修补早已破败不堪的灵根脉络。
温润磅礴的灵息自周身无声弥散,桎梏半生的境界壁垒轰然碎裂,沉寂多年的修为一朝冲破关卡,稳稳踏入灵尊之境。
可沈倦心中没有半分欣喜。灵尊之力充盈四肢百骸,抚平不了心底撕裂般的苦楚。这些时日肖寂一次次登门对峙,少年眼底翻涌的恨意、句句刺骨冷言在脑海反复盘旋,每一幕都像钝刀,一下下碾磨他的心口。
他想起寝殿外岳浮川布下的护魂结界,若无掌门松口,肖寂无法踏入内寝,便凝起一缕温和灵力传音天玄峰,告知岳浮川自己已然苏醒,恳请撤去结界屏障。
片刻后,岳浮川的声音顺着灵息遥遥传来,带着公务缠身的仓促:“眼下各峰送来的魔域卷宗堆积如山,我暂且抽不开身,结界先为你解开,晚些我再单独过来与你细说。”
话音消散,门外那层泛着清润白光的灵力屏障缓缓消融无踪。
没过多久,廊下飘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肖寂跟着青环踏入寝殿。一路走来,他心底始终缠绕着根深蒂固的血海仇恨,还有那股压不住、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愧疚,早已做好再度争执的准备。可当他抬眼看清榻上之人的模样,所有到了唇边的冷硬言辞,尽数死死卡在喉间,半分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