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残魂归梦,咫尺黄泉

永安三年,深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昏天暗地,像是要将整座皇宫的悲欢离合,尽数掩埋。

沈清辞“死”后的第七日,民间谓之“头七”。

按照礼制,帝王当辍朝静思,以寄哀思。可这一日,萧烬却未像前几日那般枯守在文华殿偏殿的灵前,而是一身常服,独自去了皇宫最深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冷宫——凝香殿。

这里曾是萧烬生母生前的居所,也是他童年最黑暗的地方,更是当年沈清辞第一次在深宫之中,寻到蜷缩在角落的他的地方。

殿内蛛网密布,积灰厚重,寒风从破了的窗棂间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雪,冷得刺骨。

萧烬一步步踏过冰冷的地面,走到当年那方假山石旁,缓缓蹲下身。

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还能触到当年那个瘦小、冰冷、倔强的孩童的温度。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次翻涌,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哑哽咽。

“先生……他们都说你走了,可朕不信……”

“你那么疼朕,怎么舍得就这么丢下朕……”

他絮絮低语,声音沙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积雪之上,瞬间凝成冰珠。

这些日,他看似接受了沈清辞离世的事实,以帝师之礼发丧,以帝王之威压下宫中所有议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底那根最细最韧的弦,从未断过——他不信,他的先生,真的就这么没了。

那日在偏殿,沈清辞吐血闭眼、气息全无的那一刻,他几乎疯癫。可太医们颤抖着伏在地上反复诊脉,最终却只敢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沈太傅……心脉已绝,气散魂消,无力回天。

他不信,当场斩杀了两名太医,吓得其余医者面无血色,连连磕头,却无一人敢改口。

直到青竹哭着跪在他面前,捧着沈清辞生前藏在枕下的一封亲笔信,他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封信,字迹清隽力透纸背,却又带着病气的虚浮,一笔一画,皆是决绝。

信上写:

烬儿亲启:

臣命薄,旧伤缠身,早已自知时日无多,非陛下之过。臣一生奉礼法为纲,以师道为责,不敢有半分逾越。陛下乃天命帝王,当心怀天下,不可因一人乱了朝纲,负了苍生。臣去后,陛下勿念,勿悲,勿寻。从此山河万里,臣化作清风,伴君左右。

——臣沈清辞绝笔。

信纸末尾,晕开点点淡红,是他咳血时染下的痕迹。

萧烬捧着那封信,指腹反复摩挲着“臣清辞”三个字,只觉得天地崩塌,万物失色。

他以为是自己逼死了先生,日夜活在悔恨与疯魔之中,可先生却在信中说,是他自己命数已尽,与他无关。

这份“谅解”,比千刀万剐更让他痛苦。

先生到死,都在护着他,都在为他开脱,都在守着那道君臣礼法的鸿沟,不肯给他半分念想,也不肯让他背负半分骂名。

何其残忍,又何其温柔。

可今日,他踏入凝香殿的这一刻,心底那股荒谬却强烈的直觉,再次疯狂滋生——他的先生,或许还在人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萧烬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朝外走去,玄色衣袍扫过满地碎雪,带起一阵凛冽寒风。他要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他不信沈清辞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他。

养心殿内,暗卫统领早已跪地等候。

萧烬坐在龙椅上,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一双漆黑的眼眸冷冽如冰,声音不带半分温度:“朕命你暗中追查的事,可有结果?”

暗卫统领额头渗汗,沉声道:“回陛下,属下按照陛下旨意,彻查了宫中所有太医、内侍、宫女,以及当日出入偏殿之人,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萧烬眸光一厉。

“只是属下在清查沈太傅旧物时,在他常看的一本《论语》扉页夹层中,发现了这个。”

暗卫双手呈上一枚小小的、通体莹白的玉珏。

玉珏质地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暖玉,上面刻着极小极小的两个字——清辞。

这是沈清辞自幼佩戴之物,贴身藏着,从不离身,萧烬一眼便认了出来。可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玉珏本身,而是玉珏下方,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朱砂印记。

那是当年他八岁时,在太傅府里,初学描红,不小心将朱砂墨洒在了先生的玉珏上,先生笑着说,此玉从此便有了他的气息,要一直戴着。

这么多年,先生从未摘下过。

可沈清辞“离世”那日,他亲手为先生整理遗容,遍寻全身,都没有找到这枚玉珏。

如今玉珏被藏在书中,留下的,分明是刻意为之的痕迹。

萧烬指尖攥紧玉珏,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却烫得他心口发颤。一个大胆到让他浑身发抖的猜测,瞬间冲破脑海——先生不是死了,是被人藏起来了,或者……是他自己藏起来了!

“查!”

萧烬猛地将玉珏拍在案上,声线发颤却带着雷霆之威,“把沈清辞身边所有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尤其是青竹!朕要知道,那日偏殿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青竹被带到养心殿。

小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不止,口中反复喊着“陛下饶命”。

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翻涌的怒火与希冀,一字一句,冷得刺骨:“你跟着先生十几年,他待你如亲子,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朕?先生到底在哪里!”

青竹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

萧烬一脚踹在他肩头,青竹滚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

他不能说,先生临走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若陛下问起,万不可吐露半个字,否则,先生便是死,也不会原谅他。

萧烬看着他这副抵死不从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沈清辞,真的没有死。

他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骗过了整个皇宫,骗过了身为帝王的他,只为了彻底逃离他的身边,逃离这段让他觉得悖逆伦常的情意。

好,好一个沈清辞!

好一个一心守礼、至死不渝的帝师!

萧烬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听得殿内所有人毛骨悚然。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悔恨,笑自己这些日日夜夜的肝肠寸断,不过是先生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他以为先生被他逼死,日夜活在痛苦之中,却不知,先生只是厌了、烦了,想用一场死亡,永远摆脱他。

“好,很好。”

萧烬缓缓收住笑,眼底只剩下死寂的冰冷与偏执的疯狂,“沈清辞,你想躲,想逃,想从此不见朕,朕偏不如你的意。”

“朕以帝王之誓起誓,上天入地,朕一定会把你找出来。这一次,朕不会再逼你,不会再凶你,可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再离开朕半步。”

一声令下,整个大萧王朝的暗卫尽数出动,明察暗访,遍布京城内外,各州各府,只为寻找一个身形清瘦、病弱温文、名叫沈清辞的男子。

而萧烬,则撤去了文华殿偏殿的灵堂,将所有丧物尽数焚毁。

对外,他只说沈太傅仙逝,魂归天地,不必再以俗物牵绊;对内,他不眠不休,亲自坐镇养心殿,等待暗卫的消息。

他要等他的先生,自己回到他身边。

三日后,暗卫终于传回消息。

在京城百里之外的一座小镇上,发现了沈清辞的踪迹。

他化名“沈先生”,隐居在一座临水的小院之中,深居简出,每日看书、煎药、静养,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日子过得清淡而平静,仿佛真的脱离了皇宫的纷扰,也彻底忘记了那个名为萧烬的帝王。

萧烬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指尖微微颤抖,随即,眼底燃起疯狂的火光。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没有摆帝王仪仗,独自一人,快马加鞭,朝着那座小镇奔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见到那个骗了他、弃了他、却又让他爱入骨髓的先生。

百里路程,快马半日即至。

萧烬站在那座临水小院外,隔着一道低矮的竹篱,一眼便看见了院中的人。

冬日暖阳之下,沈清辞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坐在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形依旧单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眉宇之间,少了皇宫里的压抑与郁结,多了几分难得的平静安然。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清隽如画,一如当年在太傅府里,那个温柔教他读书的先生。

萧烬站在院外,看着这一幕,脚步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半步。

心口又酸又疼,又喜又悲,万千情绪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找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竹篱,落在了院外的萧烬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沈清辞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措。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假死脱身,远离皇宫,从此江湖远,山水闲,再也不用面对那段让他煎熬痛苦的情意,再也不用面对那个偏执疯狂的帝王。

他以为,萧烬会接受他离世的事实,会好好做他的皇帝,守他的江山,慢慢将他忘记。

可他没想到,萧烬竟然会找到这里。

萧烬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心脏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连日来的愤怒、怨恨、疯魔,在见到他真人的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疼惜。

他缓缓推开竹篱,一步步走进院内,一步步走到沈清辞面前。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没有帝王的威严与逼迫。

他只是蹲下身,与沈清辞平视,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清辞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

“先生……朕终于找到你了。”

沈清辞浑身僵硬,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满是抗拒:“陛下……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朕说过,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朕都会找到你。”萧烬的指尖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先生,你骗得朕好苦。”

“你明明还活着,明明好好地坐在这里,却让朕以为你死了,让朕守着空荡的偏殿,日夜痛哭,悔恨欲绝……先生,你怎么忍心?”

沈清辞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忍心吗?

他不忍心。

假死那日,他感受到萧烬的恐慌与绝望,感受到他抱着自己时浑身的颤抖,他的心,比谁都疼。

可他别无选择。

礼法如刀,伦常如锁,他与萧烬之间,注定没有生路。唯有一死,才能断了萧烬的念想,才能保他一世清名,才能让他做一个千古明君。

“陛下,你回去吧。”

沈清辞睁开眼,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语气坚定,“臣已死,世间再无沈太傅,只有一介布衣沈清辞。陛下与臣,从此两不相干,各自安好。”

“两不相干?”萧烬低声重复,眼底泛起一丝悲凉,“先生,你我十几年师徒,十几年情深,一句两不相干,就能抹去吗?你看看朕,看看朕为你疯魔,为你憔悴,你真的就这么狠心?”

他俯身,将沈清辞轻轻拥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碰碎了他一般。

“先生,朕错了,朕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提那些让你为难的话了。朕不奢求你回应朕,不奢求你放下礼法,朕只想留在你身边,像当年在太傅府一样,做你的学生,听你讲课,陪你看书,安安静静地陪着你,好不好?”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听着他颤抖的声音,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几乎要崩塌。

他多想就这样妥协,就这样放下所有礼法伦常,好好回应这个爱了他十几年的少年。

可他不能。

他是沈清辞,是帝师,是天下文人的表率,他不能毁了萧烬,也不能毁了自己。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假死脱身,一是为了逃离,二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光里,安安静静地离开,不给萧烬留下最后的痛苦。

他的肺疾,早已深入骨髓,那日吐血并非作假,只是靠着一口真气与秘药,强行吊住了最后一丝生机,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几日了。

他不能再留在萧烬身边,不能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再死一次,不能让他再承受一次生离死别的痛苦。

沈清辞缓缓推开萧烬,脸上恢复了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即将油尽灯枯的虚弱。

“陛下,不必多说了。”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臣心意已决,绝不会跟你回宫。陛下若真的念及旧情,便放臣自由,让臣安度余生。”

萧烬看着他决绝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虚弱,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伸手抓住沈清辞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只一瞬,萧烬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微弱、虚浮、时断时续,比那日在偏殿“气绝”之时,还要微弱。

原来,先生不是不爱,不是狠心,是他真的……时日无多了。

他假死,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不让他亲眼看着他死去,是为了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是为了让他不留遗憾。

“先生…

萧烬的声音彻底破碎,泪水汹涌而出,他死死抱住沈清辞,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像个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朕……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朕不怕你死,朕怕的是你连最后一程,都不肯让朕陪你……”

沈清辞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抬手,缓缓抚上他的发顶,动作温柔,一如当年安抚年少的他。

“烬儿,别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虚,“臣这一生,教你读书,教你做人,看着你从一个小皇子,长成一代明君,臣……无憾了。”

“陛下要好好守着江山,好好活着,别再为臣执念,别再为臣伤心……”

“臣走后,会化作天上的星,看着你,护着你……”

话音渐渐消散。

沈清辞的手,缓缓垂落。

这一次,不是假死,不是逃离。

是真的,油尽灯枯,魂归天地。

怀中人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

萧烬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任凭泪水汹涌,任凭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这座临水小院。

他找到了他,却又永远失去了他。

他赢了天下,赢了逃离的先生,却最终,输给了生死,输给了命数。

几日后,萧烬抱着沈清辞的遗体,回到了紫禁城。

没有再大办丧事,没有再惊动天下。

他亲自将沈清辞安葬在清陵,亲手为他立碑,亲手为他种下满陵的寒梅。

而他自己,则从此独居养心殿,再也没有踏出皇宫一步。

他一生勤勉,励精图治,成了千古传颂的明君。

却也一生未立后,未纳妃,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每年雪落之时,他都会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旧伞,来到清陵,坐在沈清辞的墓碑前,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笑着唤他烬儿,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地教他读书,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暖一暖那双冰冷的手。

万里江山如画,九重宫阙寂寥。

终其一生,萧烬都守着一座空陵,念着一个故人,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中,走完了余生。

这段始于风雪、终于风雪的师徒痴恋,终究还是落得个生死两隔、永不相见的结局。

全文完

就这样吧,be文不太会写,而且也懒,哈哈![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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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残魂归梦,咫尺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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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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