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叩门声骤然响起。潇奕睡意未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半点不愿起身。
哪知敲门声越叩越急,力道一重更重,带着几分不耐。
“潇奕,你醒了没?师尊说带我们去吃晚饭,你去不去啊?”魏羡林不耐烦地又敲了几下。
潇奕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松散的眼睛,抬眼望向窗外,窗外残阳如血,他竟一觉
睡到日暮。
“潇奕!你起来没…”话音未落,门猛地被打开,潇奕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走吧。”潇奕绕开魏羡林向楼下走去。
他不是刚刚还在睡觉吗?怎么一下就收拾好了?魏羡林瞪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师尊,抱歉,我…”潇奕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失神。
廊下光影落在那人一身月白叠冰蓝的广袖仙袍上,半透的雪纺纱袂轻轻垂落,银纹腰封束出挺拔利落的身形,清冷又出尘。
方才下楼时散漫的心绪瞬间一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只怔怔望着那宛如月下谪仙的身影,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楚楌听到潇奕唤他,回眸望去。
目光猝然相撞,红晕从潇奕的耳尖一路蔓延到下颌,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赶忙错开目光,这反应…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你看你看,我就说这新衣裳适合你吧,你徒弟眼睛都看直了!”木清川使劲挺直脊背,小腰板绷得笔直,脑袋微微抬高,一脸自得。
“你还说不好看,本长老的目光会不好吗?啧啧,来潇奕,你瞧瞧你师尊好看不?”
“好看,师尊好好看…”
楚楌别过头去,耳尖悄悄染上绯红。
“你看你看,我就说了好看吧,别再穿你那白不拉叽一身灰的衣服了,就穿我买的这件,那脏衣服我让客栈洗洗,快带你徒弟们去吃淮扬菜,这个年纪都在长个呢,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木清川刚说完,潇奕就觉得一阵空虚袭来,腹中发出细碎的饥鸣。
出发时,楚楌说除了人跟剑其他都不用带后,他跟魏羡林把东西全放下了,只有莫浅吟带了块饼上路,三个人就靠着一块饼撑到清澄镇。
楚楌也想起临行前,自己信誓旦旦的叮嘱,他目光猛地一滞,长睫簌簌轻颤。往日独自斩妖除魔,衣服脏了,肚子饿了,他从无半分在意。但现在他有徒弟了,怎么能把他们忘了呢?
“走吧。”楚楌心底暗暗愧疚,转身出了客栈。
三个徒弟就像小鸡跟着母鸡一样,紧紧跟在后面。
日落时分,小镇反倒热闹起来。清澄镇盛产海产,往来过路的商队并不少。沿街摆摊、临水垂钓的全是女子,街上几乎见不到青壮年男子。不消多想,显然镇上人人都清楚,这场怪病只传男子,不殃女子。
四人沿路前行片刻,一阵喧哗扑面而来。前方那家酒肆,自从怪病爆发之后生意日渐火爆。周遭别家酒肆尽数闭门歇业,唯独这一家门庭若市,显得格外反常。
“到了。”
楚楌斜斜睨向酒馆,木清川说这家酒肆的老板从前是老板娘,这场怪病后,她死了爹又死了丈夫,唯独剩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可这间酒肆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
潇奕在楚楌后面迈入酒肆,目光带着几分狐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景象。店中座上也大多是女客,为数不多的男子,全是途经此地的外地商客,满堂人声鼎沸,喧嚣不休。
“老板娘!再来二两女儿红!”
“来啦来啦!都说了叫老板!叫什么老板娘!”老板宋念棠递给小二满满一盅小瓷蛊,抬眼便看到楚楌他们。
“哎哟,这位仙君生得这般俊朗,两位小郎君也是一表人才,这位小仙姑更是娇俏灵动。诸位想吃些什么?”宋念棠眉眼弯弯,笑着迎上来。
她这么一说,四周女客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一道道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可还有位置。”楚楌问道。
“有的有的!大堂里头,就只剩下最后一张空桌了,小二,里头四位!”
楚楌四人落座后,小二便递上菜谱,楚楌粗粗略过后道:“招牌菜全上,不要酒。”
小二又惊又喜:“好嘞好嘞,您稍等。”
酒馆饭菜的香气满室缭绕,肉香与海鲜鲜味扑面而来。四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嗅到这浓郁香气,只觉得饥意更盛,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片刻后,小二端上几碟凉拌海味和一盘切得方整、凝冻通透澄澈,红白层次分明的水晶肴肉。
“客官请慢用。”
待小二退去后,楚楌对徒弟们道:“放心吃,木清川说了这家酒菜并无异样。”
三人早已饿得饥肠辘辘,哪里还顾得上提防酒菜是否有毒。听完师尊这句话,当即拿起碗筷,放开胃口大吃起来。
不多时,一道道佳肴接连上桌。
油润鲜亮的盐水鸭皮肉紧实,清蒸白鱼鲜嫩入味,一盘大煮干丝刀工细密,汤汁清鲜。紧跟着端上蟹粉狮子头,炖得软烂酥糯,还有几道爆炒河鲜,热气腾腾,鲜香四溢。满桌菜肴琳琅满目,香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楚楌望着三个徒弟狼吞虎咽的模样,唇角不由轻轻扬起。
“师尊,这个好吃。”潇奕夹起一块蟹粉狮子头递入楚楌碗里。
楚楌微微一愣,随机拿起筷子。
“嗯。”
醇厚鲜美的蟹油混着肉香在舌尖漫开,肉质软糯酥烂,一抿便化开,满口皆是鲜香,楚楌心中微微一动。
一个人孤独的在世间徘徊了五百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收到这么好的徒弟。
唇间抿着鲜味时,耳边传来旁桌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听说没,就是这场怪病,害得这老板娘先是死了爹,又是死丈夫。”领桌一人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愤懑:“死了才清净。你们哪里晓得,她那丈夫出身卑劣,还到处拈花惹草,拿着酒肆挣来的银钱在窑子寻欢作乐。这酒馆从头到尾全靠她独自苦苦支撑。还有传闻,那狗男人当初竟打算卖掉亲生女儿,畜牲不如,死了一点都不可惜。”
又一人压低了声音,低声说道:“我还听闻一件事,她那混账丈夫,居然拉着老板娘的生父一同流连窑子,还都是同一妓女的客人。”
“码的,活该死了,对得起这么好的女儿、这么好的媳妇吗!”
那人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掌拍在桌面上,动静惊动满堂食客,众人纷纷转头望过来。同桌两人连忙伸手,慌忙把他按住劝住。
“师尊?”潇奕转头看他。
“嗯,回头察看。”楚楌抿了口茶水。
“是。”
“师尊,这家酒馆的老板用了一种特殊的香料。”莫浅吟低声道。
“出去说。”楚楌放下杯盏,余光骤然捕捉到视线,冷冽的目光横睨过去,眼神锋利如刀。
宋念棠赶忙错开视线,慌张地看向别处。
“小二结账!”
“得嘞!”
……
四人出了酒肆,日暮余晖早已散尽,四野慢慢沉入夜色。
“师尊,酒肆老板用的香料,初闻似梨花,细闻又似铃兰,与南慕师兄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莫浅吟道。
魏羡林听完,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啊?他们怎么可能用一个香料,何况南慕…”
何况南慕是个男人。
“哦!莫非他们俩交好!”魏羡林突然懂了般,眼睛一亮。
“……”
“这是一种可能,但如果南慕师兄接触的那些病人身上也有这样的香味呢?”潇奕望着楚楌道。
接触的多了,衣裳自然也就沾染了味道。
“嗯,先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