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和我赌这罪奴是否能通过磐石派的考核?”
“小姐聪慧,”沉殊语气不紧不慢,“如何,可敢应约?”
她屏息以待。
柳如春看了她片刻,又笑起来,说:“你在激我?”
方外山手指微动,给沉殊传音:“师祖,让弟子来吧,弟子不会再失手了。”
沉殊:“再等等。”
玄离思:“她会应的。”
沉殊扫了他一眼,果然听到柳如春再次开口了。
“不过我应了,”柳如春收束银鞭,嗓音淡然,“并非上了你激将法的当,而是让尔等看清楚一件事,蝼蚁,不论怎么努力往上爬也还是蝼蚁。”
“半个时辰后,磐石派见。”
“等等,”沉殊叫停她,“赌注……”
柳如春扭头,眼底充盈笑意:“赌注由我来定。”
方外山低声:“师姐,不要。”
玄离思:“应。”
沉殊低眸思量,离思和她想得一样,眼下他们别无选择,于是她说:“好。”
柳如春抬脚离开了朗月楼。
沉殊招手示意宋青竹上来。
宋青竹尚且神色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沉殊面前的,只听到她问:“听见柳如春的话了吗?”
宋青竹神色默然,点头,声音沙哑不堪:“她说……蝼蚁。”
“……”还挺会抓重点,沉殊语气和缓了些,“谁让你听这个的?”
宋青竹抬眼。
“进来详说。”
宋青竹跟着她进了房间。
沉殊便把自己百宝囊里的宝贝一股脑倒在了桌子上,她坐下来,托腮:“看看哪些能用到。”
宋青竹一眼便看到了那块碎掉的考核玉令,没想到沉殊真的给他保存起来了。
“还是师姐考虑妥当,”方外山悬着的心放了下去,介绍道,“这件是水凝甲,是防御灵宝,还有这些丹药,一个入门考核而已,足够用了。”
宋青竹神色犹豫。
沉殊看向方外山,略显迷茫:“何意?”
方外山被她一问,也迷茫了:“不是让青竹拿着这些灵宝去参加入门考核吗?”
“……”沉殊叹气,“你们当磐石派的那些长老都是傻子?”
玄离思:“那师姐拿出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逃跑的时候好用啊。”
方外山脱口而出:“又要逃跑?”
这叫未雨绸缪,什么都不懂。沉殊没再理他,目光转向宋青竹,说:“考核前你先把水凝甲穿到身上,还有这些丹丸,都是治伤的。”
宋青竹决然:“我会过的,过不了我就死在磐石派。”
沉殊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片刻后她忍不住窝窝囊囊地诋毁同行:“磐石派有哪点好的,不就是个一级门派么……”
宋青竹起身,颇有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走吧。”
……
半个时辰后,磐石派山门前。
沉殊几人如约而至。
宋青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掉的考核玉令。
在他即将进入考核时,柳如春和柳石正巧碰到他,柳石打碎了他的玉令,然后把他赶出了磐石派。
磐石派的长老并没有阻止。
柳如春和柳石早已通过入门考核,已经正式成为磐石派的内门弟子,各自拜入磐石派两位长老门下。
沉殊看过去。
柳如春身前站着一个白发须眉的女道人,想必就是她的师尊了。
她对她这师尊甚是恭敬,行礼后看了宋青竹一眼,说了些什么,那女道人面色未起波澜,眼神扫过时却甚是迫人。
方外山语气不太好:“是铁梅长老。”
沉殊听出话外之音:“怎么?”
“她最是护短,”方外山补充,“而且她向来厌恶虎咆派,我们万莫暴露身份。”
沉殊无言。
此刻殿前广场已经挤满了来参加入门考核顺道看热闹的人,忽而一股摄人的威压蔓延至这片区域,威压之下,沉殊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当即抬手捂紧了嘴。
接着她便看到方外山被迫弯腰,他只好拄起剑让自己不至于跪下。
即便如此,他还不忘运转灵力试图护住沉殊,沉殊抬手阻止,扫视一圈,发现离思不知何时盘膝坐到了地上。
“……”她就知道。
玄离思向她伸出手:“师姐,别站着,好歹装装样子。”
……哪里话,她没有故作坚强,她是真的要吐了。
刹那间,沉殊身体瘫软下去,所幸玄离思及时搀住了她。
似有若无的暗香袭来,玄离思一愣,手指松了松,他抬眼看向高台上站立的铁梅长老,眼底划过戾色。
区区灵海境也敢出来招摇。
这时威压消失了,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铁梅长老:“那罪奴何在?”
沉殊心情难言,在修真大陆,凡人在修士面前当真如蝼蚁般渺茫。
不过谁说蝼蚁就不能翻身了?
宋青竹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他抬眼看过去,高台上的柳如春和柳石对他来说遥如明月,如今只要能通过磐石派的考核,他也能一步一步站上高台,和明月并肩。
“宋青竹,”沉殊叫住他,“莫强求。”
宋青竹脚步微顿,却并未扭头,只说:“多谢。”
磐石派的入门考核共有两关,第一关是乱石阶,石阶共有九百九十九道,凌空而设,下方是万丈深渊,当考核者踏上第一道时,会有乱石滚落,若成功登顶通过便会进入第二关,幻境。
幻境会投射出考核者内心最为深重的执念,被幻境所困超过半刻,也被视为考核失败。
和宋青竹一道参加考核的还有许多人。
大多数都认识他。
“呦,这不是前年去疾狮派参加考核的那个废材嘛。”
“听别人说你没有灵根啊?”
“那你是怎么求得磐石派让你参加考核的?”
“要我说考什么啊,无灵根的废材能走多远啊哈哈哈哈哈!”
宋青竹低垂着头,身侧手掌紧握成拳。
几个把玩着考核玉令的人看到他的模样又大笑起来。
“怎么,要打我们啊?”
“哈哈你们看他竟然还引灵入窍了,那岂不是从小就想着脱离柳家了?”
“你去求求柳石少爷不就好了,他已经是内门弟子,你去求他,还可以获得进入内门服侍的资格啊。”
嘲讽声不堪入耳,宋青竹听得清楚,一字一字尽数咽下,他看着考核入口,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身影隐没后,他很快又出现在铁梅所设的水镜中。
水镜波纹荡漾,沉殊三人看着宋青竹迈上了乱石阶。
接着数不清的巨石凭空滚落,速度极快,宋青竹和其他人一边躲避,一边往上爬去。
柳如春站在铁梅身后,笑意冷冷。
“无趣,”柳石不耐地开口,“一个罪奴,直接杀了罢,还有帮他的那几只不识时务的狗,哼。”
柳如春:“无趣?我倒觉得很有意思呢,师尊,您说呢?”
铁梅:“既已成为内门弟子,就该多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柳如春笑意收敛了些:“师尊训诫得是。”
铁梅长老看向水镜里不断攒力向上攀爬的宋青竹,眼神依旧淡漠。
这边,沉殊三人席地而坐,也在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镜。
沉殊:“第几道石阶了?”
方外山:“三百二十三道。”
“你数错了,分明是三百三十二道。”
“是吗?”
说话间,宋青竹脚下不慎,身子一歪,又向下滚落了几道石阶。
沉殊:“……现在是三百二十三道了。”
半个时辰后。
宋青竹在那乱石阶上总是退了又进,进了又退,像卡住了一样,时不时还要提防着其他人的恶意阻拦,沉殊的困意便如同那乱石阶的巨石滚滚袭来。
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
“登顶了。”玄离思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沉殊瞬间清醒了。
她看向水镜,宋青竹已经进入了第二关的幻境。
那是一片迷雾丛丛的空间,灰暗幽寂。
宋青竹站在中央,雾气升腾,将他尽数包裹在其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水镜里,不过迷雾很快散去,他再度出现,却已痛苦倒地,仿佛被无形之索紧紧缚住。
有些麻烦了,沉殊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去。
凡人踏上修炼之途,在不知不觉间会褪去世俗尘念,执念过于深重者,最是难过幻境关。
“不要担心,”玄离思说,“只是品级很低的幻阵。”
“不,难过的并不是幻阵,”沉殊轻声,“而是他自己的心。”
玄离思不说话了。
时间流逝,和宋青竹一道考核的人玉令次第亮起,只有他的玉令还黯淡着。
方外山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起身,看着水镜里仍被幻境所困的宋青竹,喃声:“他说过,他一定会通过的。”
“半刻已过——”
铁梅的声音再次响彻。
那些之前在入口嘲讽宋青竹的弟子纷纷大笑起来。
“那个废材果然还是失败了!”
“还是乖乖回柳家当奴吧!”
“你们也看到了,他没有通过入门考核,真是可惜。”柳如春看着沉殊,眼里笑意蔓延。
“赌注是……”她甩出腰间的鞭子,冲着沉殊而去,“要你的命!”
玄离思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微动。
方外山大喊:“等等!”
沉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立在那儿,不躲不避。
……是宋青竹。
他抹掉嘴角的血,从入口处慢慢走了出来,说:“我没有败。”
赶在最后那一息之间,他破了幻境。
柳如春盯着宋青竹,眼底隐有震惊之色。
宋青竹脸上和手臂上到处都是伤,他的眼神从那些不说话的弟子身上一一而过,他们或厌恶,或震惊……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会通过入门考核。
也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不掺杂恶意的笑。
“宋青竹。”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沉殊朝他招手,嘴角微扬,和第一次救下他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一样。
“过来。”
宋青竹也学着她那样,慢慢扬起嘴角,迈开脚朝她走去。
可沉殊的笑意猛然停滞了。
宋青竹脚步停了,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高台上,柳如春和柳石的身影渐渐模糊了,疼痛自他腹部蔓延开来,他低头看去,鲜红的血很快洇开。
铁梅长老挥袖收手,眼神无波无澜。
如同这般,便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