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和夏油杰的突然发难出乎少年的预料，眨眼间四个人就面对面了。
抚开脸上被吹乱的发丝，少年大笑着说：“哈哈哈哈……好有意思啊！这就是打架吗？”
说完笑容倏地一收，“但是打我就没意思了。”
夏油杰看着对面那个咒力溢出来的少年，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悟，新的特级啊——”
五条悟脸上没有任何笑意：“看到了。”
眼罩后的视线落向旁边的青年，“羂索？”
羂索讶异地挑眉，想了想后笑了下：“看来你见过天元了。”
少年转头看向青年：“原来你叫羂索？”
夏油杰嗤笑一下，说：“看来这个同盟很塑料啊，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吗？”
少年一摊手，道：“不重要啊，或者——你是要跟我互通名字吗？”
“没有这么无聊的打算。”夏油杰笑着摇了摇头。
说话间，河边聚集过来的半咒灵的东西已经被轰得差不多了。
少年鼓了鼓脸，满脸都是不开心，叉着腰说：“我的玩具被你的打坏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脸色都不打好看，本该被打散的咒灵留下了一半肉眼可见的躯壳——那是人，血肉模糊的，属于人类的残肢——它们被拼合在了一起。
五条悟视线移向少年：“诞生与人类对人类的恶念中么……”
“正确！”少年突然又开心起来，“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来历啊，我现在相信羂索说的，你确实是个隐患了。”
五条悟冷笑：“真谢谢你看得起我。”
羂索的目光从夏油杰身上移开，好奇地看向五条悟：“为什么没有杀掉他呢？”
“所以果然是你啊！”五条悟怒极反笑，”你想要什么？咒灵操使？还是咒灵操术？！是咒灵操术吧！”
“看来天元说了不少东西。”羂索略显遗憾。
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羂索笑着说：“真人，我可是给你找了两个很强大的对手，可别被玩死了。”
名叫真人的特级咒灵挥开羂索的手，眯了眯眼睛，笑着说：“我们来玩游戏吧！”
话音落下，真人突然扶着旁边的树干吐了出来，呕吐的一堆手指大小的东西见风长大，倏忽间再次密密麻麻地充满了视线：
“好疼啊……”
“救救我……”
“杀了我吧……”
“妈妈……”
那是一息尚存的人类，从咒灵身上的某个角落呻吟呐喊，有人在求救，有人在求死，有人本着生前最后的执念，喊着孩子、母亲、爸爸……
夏油杰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透过丑陋的咒灵，看向后面缓缓扶着树干站起来的特级咒灵。
“悟。”
五条悟始终注视着羂索，眼看着他开始退后，脸上拉出狰狞的笑意：“咒灵归你，脑花归我。”
话音落下，树林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了。
真人看了一眼羂索和那个白头发的人类远去的方向，回头问：“你被抛弃了？”
“不，”夏油杰抬手间，手掌附近的空间出现了扭曲，他说：“是你被抛弃了。”
“噗嗤！”
一道看不见的斩击落下，一只刚迈出树林的咒灵被从中劈成了两半，朝着两边滑下。
真人眼神闪了闪：“你不是咒术师？”
夏油杰抬起头，“你猜。”
“站住！”
森林外，五条悟从天而降，拦住了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青年。
“我让你走了吗？”五条悟抬手就是一发【苍】打出去。
青年动作轻盈地避开，咒力打断了身后的树干，发出“咔嚓”声。
羂索笑着抚手：“五条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五条悟皱眉：“你又有什么诡计？”
“不能说诡计，我只是真的想不通。”羂索眼神冰冷，“绯月畏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五条悟笑了下，“你自己都拿监控找人了，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拿监控找你？”
“她不可能发现得了我。”羂索说得信誓旦旦。
五条悟笑了下。绯月畏根本不是人类，不受羂索的术式影响，不会忽视那条缝合线；更兼之人家是吸血鬼始祖，对人类内的血液流向这些东西的了解就像人类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一具尸体顶着一颗被开过颅的大脑在眼前晃荡，她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但是这种事情，他凭什么要给这颗恶心的脑花解惑？
“你太自大了，你总认为你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是到现在——”五条悟抬手搓出赤色的【赫】在指尖，冷笑道：“穷途末路了吧。”
羂索啧舌，随后抬手扶额，轻笑一声后，落手间，一道土墙拔地而起，“嘭！”的一声，烟尘四散。
五条悟霎时间抬起腿，往右侧一记鞭腿猛地横扫，凌厉的弧度甚至带起了破空声。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身影凭空被踹中，随后横飞出去砸在草地上。
锋利的茅草划破了脸部的皮肤，等到稳住身形爬起来时，脸上的伤口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下一瞬，血迹凝固在伤口处。
五条悟突然无声地咧嘴笑了：
“看来你杀了不少人……”
同一时刻，挚友的默契总在不经意的地方出现，森林的另一边，夏油杰也对着这个名叫真人的咒灵说出了同样的话。
“不不不——”真人笑嘻嘻地摆摆手，道：“我没有杀掉他们，我只是为了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的机会。”
话音落下，真人抬手指向那些周身各处都在呻吟的咒灵，开心地说：“他们不是还活着吗！”
真人笑得天真无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本该属于不谙世事的少年，却配上这样残忍的话语，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寒。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些在咒灵躯体上挣扎的人类残肢——有的只剩上半身，被缝合在咒灵的腹部；有的只有一颗头颅，嵌在咒灵的胸口，眼睛还在转动，嘴巴还在呻吟；还有的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四肢反向折叠，像某种变态的工艺品。
“好疼啊……”
“杀了我吧……”
“妈妈……妈妈……”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曲地狱的合唱。
夏油杰的呼吸沉了一分。
真人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咦？你生气了吗？”他凑近一步，又迅速退开，像只好奇的猫，“为什么生气？他们明明还活着啊。我只是给了他们新的形态，新的存在方式。你看——”
他指向一只咒灵背上嵌着的少女头颅。那少女的眼睛还在转动，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她本来要死的。车祸，内脏全碎了。但是我碰了她一下——”真人伸出那只苍白的、不像人类的手，“她就活下来了。虽然只有头，但活着啊。活着不好吗？”
夏油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在恐惧。”真人忽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在恐惧什么？恐惧我？还是恐惧……你自己？”
夏油杰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经出现在真人面前。拳头带着破空声砸向那张笑脸——
真人侧身避开，但夏油杰的膝盖已经顶向他的腹部。
“砰！”
真人被撞飞出去，砸断了两棵树，落在灌木丛里。
夏油杰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咒灵操术发动。
三只咒灵从他的影子中钻出，扑向那些改造人。
但同时，他抬手轻轻一挥。
无形的空间斩击掠过，三只扑来的咒灵被拦腰斩断。但那些人类残肢落在地上后，还在蠕动，还在呻吟。
杀不死。
他的空间斩击能斩断物质，却无法祓除咒灵——只能造成物理伤害，无法从根本上消灭它们。
“咳咳……”
真人从灌木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树叶。他的腹部凹进去一块，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好痛啊——”他拖长声音，脸上却带着笑，“你真的好强！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他站直身体，歪着头打量夏油杰。
“但是你杀不死我。”他说，语气笃定，“你的力量很奇怪，不是咒力。你能打伤我，但杀不死我。而我的伤口会愈合——你只是在单纯的想揍我吗？给他们报仇？”
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挣扎的改造人。
夏油杰的眼神更冷了。
“你在愤怒。”真人继续分析，像个刚学会解剖的医学生，“愤怒是因为无力？还是因为……你其实认同我？”
“认同你？”夏油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对啊。”真人笑得灿烂，“你看，你曾经也想杀光所有非术师，不是吗？你曾经也觉得，普通人不配活着。而我——”
他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的杰作。
“我只是帮人类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我让他们和咒灵融合，成为更高级的生命。这难道不是你曾经的梦想吗？创造一个新世界，让咒术师成为主宰？”
夏油杰沉默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盘星教的地下室里，那些跪拜的信徒。
星浆体事件后，天内理子冰冷的尸体。
那些被他吞噬的咒灵，那些被他利用的诅咒师。
还有五条悟的脸。那张笑着的、说着“杰，你变了”的脸。
“我说中了！”
真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个咒灵兴奋得手舞足蹈，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裂缝！你和那些正义的咒术师不一样！你懂我，对不对？你懂我想要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的愿望！”
“闭嘴。”
夏油杰抬起手，掌心对准真人。
空间开始扭曲。
真人周围的空气像被无形的力量挤压，他的身体开始变形——被压扁，被扭曲，被撕扯。
“呜哇——”他发出痛苦的叫声，但眼睛里还带着兴奋，“好厉害！这是什么力量？不是咒力！是空间的操控！你从哪里学来的？！”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缓缓收拢，真人的身体被压缩成一个扭曲的球体——
“砰！”
球体炸开，无数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但那些碎片落地后，开始蠕动，开始重组。
真人从碎片中重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了一些，但笑容依旧。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正在蜕皮的蛇。
“杀不死我。”他说，语气里带着得意，“你杀不死我。而我能——”
他抬起手，地上的改造人开始蠕动，融合，变成一只更大的咒灵。那只咒灵身上嵌着几十张人脸，每一张都在呻吟，每一张都在流泪。
“这就是我的术式——无为转变。”真人抚摸那只咒灵，像抚摸心爱的宠物，“我能触碰灵魂，改变形态。只要有人类，我就能无限重生。你杀不死我的，咒灵操使。”
夏油杰看着那只咒灵，看着那些挣扎的人脸。
他的手缓缓放下。
“你在犹豫。”真人凑近一步，“你在想什么？在想自己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曾经像我一样，把人类当成工具？”
夏油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哪里不一样？”真人歪头。
“你把他们当成玩具。”夏油杰指向那些改造人，“而我——”
他双手结印。
周围的树木开始疯长。
枝条变粗，变长，像活过来一样扑向那只巨大的咒灵。藤蔓缠绕，树根穿刺，眨眼间就把那只咒灵捆成了粽子。同时，三只咒灵从他的影子中再次钻出，扑向那些改造人。
“我把他们当成错误。”
藤蔓收紧。
那只咒灵被绞碎，变成无数黑色的碎片。
但那些人类残肢落地后，依然在蠕动。
夏油杰看着它们，眼神暗了暗。
杀不死。
他还是杀不死它们。
还是得用上咒力。
他的咒灵们开始吞噬那些改造人的残骸——不是消灭，而是“吃掉”。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哈哈哈哈——”真人大笑起来，“你看，你救不了他们！你只能看着他们受苦！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自己——”
他忽然顿住了。
身体表面的裂纹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
“哦？”真人低头看着自己，眼睛亮了起来，“好像……找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
那些裂纹越来越大，从缝隙中透出诡异的蓝光。
“我知道了——是接受啊。”真人抬起头，笑容变得无比灿烂，“真正的——特级！”
“砰——！”
他的身体炸开，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但那些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重新组合，凝聚成一个新的形态——
更高，更强，更完整。
真人从光芒中走出来，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强了数倍。他活动着新生的身体，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我。”他说，“谢谢你，咒灵操使。如果没有你的压迫，我可能还要很久才能找到蜕变的重点。”
夏油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特级。
真正的特级咒灵。
居然也是个和那只海洋咒灵一样的咒胎！
真人抬起手，对着夏油杰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夏油杰侧身闪避，但肩膀还是被擦到——衣服瞬间碎裂，皮肤上出现诡异的纹路。
“碰到你了。”真人笑着说，“无为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