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粗喘着气,蜷缩成一团,瘦得皮包肉骨的身上布满着被鞭子抽打到皮开肉绽的伤痕,一身稀碎的粗布凌/乱的挂在身上,衣不能蔽体。绽开的伤口处渗着血,破布被鲜血染上诡异而艳丽的红,瞅着十分触目惊心。
大概是刚才在袋子里滚得过于激烈,这孩子不仅皮外血流不止,内里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此刻嘴角噙着血。虽然极力在喘息,但眼见着他的样子,几乎已经是没什么进气,连出气也越来越微弱了。
长安远蹲下身,轻推了一下满身伤痕的孩子。瘦弱不堪的小孩在细微的触动下挣扎着掀起一边眼皮,涣散的瞳孔聚不上焦,只模糊着从一片血红中看到了两张极为英俊的面孔。
他在两张面孔上看到了惊恐与不安。然而这份带了恐惧的焦虑却使他心下一松,放开了防备。于是他用尽全力张了张口,轻声呢喃了句什么,继而眼前一黑,翻眼又昏了过去。
长安凛简直被吓了个半死。他一个社会主义好少年,从来沐浴着和风细雨长大,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离奇又血腥的事件,登时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带着惶恐,匆匆忙忙的与长安远对视一眼,长噎了口气,伸着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躺在地上的孩子,不确定地问道:“他……刚刚是在说……让我们救他么?”
长安远也同样受了一惊,完全未料到会是眼下这个情况。但他到底比长安凛能经事儿,回神的速度比远长安凛快得多。见状一把便抱起地上已经半死不活的孩子,回身就往马车方向跑去。
长安凛便在后面追着他,近乎是亦步亦趋地追着。他还没能从惊吓中抽离出来,只遵循着本能跟着长安远,仿佛只有跟在长安远身边才能给他一丝心安。
奎叔站在车旁等着两人回来。见长安远抱着个血人顿时一愣,随即回神赶忙上前从长安远手中接过了孩子。却又在看到孩子的衣着后露出了些许为难,欲言又止道:“公子,这……这孩子……”
长安远知道他在为难什么。只同他摆了摆手,又和长安凛一同上了车,复又从奎叔手中重新将孩子抱回来,波澜不惊道:“人命关天,救人要紧,剩下的等回头再说吧。劳烦奎叔驾去附近的医馆,这孩子像是受了内伤,得快些医治。”
奎叔为难的“哎”了一声,轻叹了口气。又帮他们将车帘落下,坐上车板,驾起马车带着几人往医馆走。
路上拥挤的行人这会儿才看清楚车顶挂着的“长安”二字。于是不约而同地纷纷向两边退去,给马车让出一条顺畅的道。
“刚刚抱着孩子的那是长安府的远公子吧?”
“应该是。要我说这远公子真是宅心仁厚,都不看看什么人就出手主动救,不怕会惹一身麻烦么?”
“能惹什么麻烦。这京城谁敢不给长安府好脸色。忠勇将军那是凭本争来的战功,长公主是陛下亲妹,新世子风评又甚佳。要我说,也就只有远公子才敢救。”
“就怕这树大会招风啊!”
“哎,你们瞅清他身边那位公子是谁了没?”
“我瞅着像是凛公子。”
“……你怕是看错了,凛公子和远公子怎么可能同时出现。”
路人的议论几人自是听不到了。长安凛在车上怔了会儿神才终于回过了劲儿,咽了口压惊的口水,又取过水袋猛灌了几口,最后十分不讲究的用袖口抹了把嘴,舒了口气,继而问道:“奎叔方才是想说什么?”
长安远倒没料到他吓成这样还注意到了奎叔,有点出乎意料,但也没因此岔开话题。他低下头看了看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轻拢了一下孩子身上的衣服,叹声答道:“这个孩子,应当是教坊司里的人。”
长安凛:“……”
绕是他是个狗屁不懂的历史白痴,此话一出,也是将意思听了个明明白白。
教坊司,明面上这地方应该是个音乐机构,被抄家的女眷多数会被送到这里修习各种武器。但她们到底是被抄了家,身份地位全无,苦习乐器并不是为了提高自身素养或者陶冶情操,而是为了满足一些达官贵人的私欲。说到底不过是官家妓/院。
“可这孩子……”长安凛看了一眼长安远怀中的孩子,“不是个男孩么?我瞅着是个男孩子啊。”
“是男孩没错。”长安远若有所思道,“他大抵该是司里哪个女子的孩子,从小便长在那里的罢。再者教坊司也不全然都是女眷,里面也不泛一些姿色不错乐技高超的少年人。”
长安凛沉闷地“哦”了声。他头一次经历这般压抑的事情,情绪霎时跌至低谷。他总以为岁月静好,但其实静好的不过只是自己。周遭的不幸比比皆是,并且离自己一点也不远。
他有些心酸,探过身查看那孩子的状况,然而心中愤懑不平,一见孩子身上的伤势,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遂怒道:“可就算是教坊司,他们也不该这般草菅人命吧。这可是个人!将人放进袋子?教坊司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点人权了!”
“人权?”长安远却像是听到了个格外新鲜的词。随即垂眸,扯出了一抹轻蔑讥讽的暗笑,笑中嘲意满满,既有讽刺,还带了自嘲,复杂到长安凛一时心慌意乱。
长安凛抬起目,端详了长安远片刻,见他情绪似乎没什么波动,才关切道:“阿远你没事吧?”
长安远微笑摇头,平淡说道:“既入了教坊司,哪里还能有什么权利可言。若我没有猜错,这孩子恐怕是得罪了个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故而被教坊司里的管教打了个半死装进了这袋子。若不是今日刚巧被我们碰到,今夜怕是就要被沉江了。”
“沉……沉江?!你说要沉江?”长安凛更加难以置信,心说这哪里只是在草菅人命,简直就是在蓄意谋杀!都猖狂成这样了怎么居然都没人管?于是他又怒吼一声,愤怒道,“他人还活着,沉什么江!这帮人眼里还有没有点王法了?”
长安远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彻底笑了出来,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事情,居然一改往日的严肃与紧绷的态度,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他在长安凛眼中看到了不难理解的“你疯了”三个字。
车厢逼仄,光线晦暗。长安凛的目光困惑的直白,他眼中的光仿佛是车内最亮的光源,内里映出长安远此刻略显莫名的癫狂,以及被压缩扭曲出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长安远在长安凛眼中看到了发于内心的担忧。
于是他突然就有点于心不忍了。
他停下癫笑,静静的转过脸,躲过长安凛不带杂质的担忧,复又低下头,呢喃低语道:“若说你还是从前的那人,莫说我不信。即使换了将军与夫人,听了你今日这番言论,他们怕也不会信。”
长安凛等着长安远笑够了才大出了一口气,结果还气还没喘匀,又被噎了回去。
长安远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没什么所以然,可长安凛心却因此狠狠一跳。他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其中的一些含义,但却又不能确定,于是试探道:“什么?”
长安远将目光转回来,轻轻笑笑,答非所问地反问道:“你知若是从前,眼下情景,你当会说些什么?”
长安凛被他泼了一头雾水,完全不明就里。不过听他又扯到原身就知道没什么好话,遂偏过头,没好气道:“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听的就是了。”
不想长安远却道:“没有。你从前的话说得比现在更加好听。你自幼便有主意,遭遇此景,根本不会慌张,你会大张旗鼓的叫人去报官,让官家来处理这件事情,这样做公平又公正。”
“怕不是个傻的。”长安凛不屑道,“既然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孩子是教坊司出来的,报官不是等着让着孩子被抓回去么。”
长安远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一个从教坊司偷跑出来的乐妓。被抓回去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长安凛咄咄逼人:“所以就放任他们把这孩子抓回去。直接打死,然后再丢进江里?生受凌/辱,再死无全尸?”
长安远沉默一瞬,继而沉下声:“人各有命,他既生来命该如此,那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该都是上天注定的。”
“这话不像是你会说的。”长安凛直起身,直勾勾的注视着长安远幽深的双眼,顿声说:“该是从前的我说的。”
长安远不置一词,又一次沉默下来,伸手探了探怀中孩子的鼻息——算是默认了。
长安凛:“……”
所以说这人啊,就不能太坏了,话也最好少一点。否则就得像这原身一样,一语道破天机,把自己的命也一道给道破了。
外面的奎叔长吁了声,马车倏然停下。奎叔跳下车,掀起车帘,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二位公子,医馆到了。我送这孩子进去看大夫吧。”
“不劳奎叔。”长安远道,“天色不早,奎叔先送阿凛回去。我带这孩子看过大夫,安顿好他后再自行回去。您也早些歇着,不必再回来接我了。”
奎叔行礼应“是”。转身刚要上车却见一直坐在边上的长安凛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长安凛不爽道:“你想把我一个人丢下去幽会啊?没门哟我跟你说。我得时刻监视着你,免得你这少将军跟人学坏了!”
长安远:“……”
我看你是自己想玩吧!
“哟呵这可赶巧。”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这不是忠勇府的两位公子吗?”
阿凛:我得看着你这少将军,免得被人带坏了!
阿远:谁坏也没你坏,快歇歇吧。
阿凛:我这么坏是不是可以做攻了?
阿远:想太多了,乖,别做梦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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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救人好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