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方才汹涌如潮的邪气被莹莹白光缠裹,变得似实非虚,突然,竟横冲直撞起来,妄想冲出禁锢。
时竹再次双手合十结印,默念心诀,伸手,黑白混杂的力量骤然成缕状,如炊烟袅袅,争先恐后地钻入掌心。
若身旁站有仙门中人,见此场景,才不管你目的为何,定是要破口大骂,指责她修旁门左道。
得亏此次松风坞并未来修为高深的长老修士,不然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时竹庆幸想。
不过话说回来,修炼之人常以渡灵力为引,目的便是用熟悉的灵力让离散的魂回体,所以宁知下意识的做法倒也没错,但差就差在这人早已黑雾缠身,一正一邪,蓦然相撞定会爆体而亡。
相反,若以邪气作为引领,将这团黑雾带离本体,再稍加灵力,不消片刻便会魂灵归体,人也就无大碍了。
但此邪气甚是奇怪,正常人吃点花竹蜜香,口中味道都得半个时辰才能完全散去,但她用灵力探遍此人,不仅没发现那邪气的残留,甚至连人都完全没受邪气影响。
丹田灵力汹涌,脉象如常。
这说明什么?
如若不是自身入魔,那便是外界因素。
据她所知,能够沾染上如此膨大的邪气,不是身体里住了百来只鬼,就是对某样东西寤寐相随、常伴于侧,久熏渐染才沾上这祸患。
如若像她一样由内剥离,洗涤经脉,洗了百余年都没丝毫效果,若是外界影响,那一切就都解释得清楚了。
可每日接触时间最长、经常落脚的地方,对于某门派的弟子来说,就只剩下门派内部地点。
时竹思忖,心道:所以,松风山上有邪物?
这想法刚冒出头,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因为有时候不是不能信,而是不敢猜。
百年前松风坞一家独大,大战后损失惨重,剑修落听堂和音修闻氏趁机广纳弟子,成就当今仙门三足鼎立的光景,从未听人说过哪家人滥用邪物。
时竹脑海中一团乱麻,不知从哪个线头着手。
心神分散之际,旁边云舟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煞是骇人。
她见状一挥衣袖,挡门的梅枝失去灵力落地,门口四人猝不及防扑进来,神情具是惊愕,分散去扶云舟和宁知。
时竹这才瞧出,师兄喊得是方才有入魔征兆的少年,师弟喊得是地上躺着的那个,她心下微动,转念间做出决定,眉梢阴霾散去,又恢复一贯散漫。
人多鬼更多,方才邪气肆虐,引来了方圆百里不知多少游魂野鬼,常人看不见,但时竹方才运用大量邪气,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感觉活像脑子刚被人猛锤一拳。
因为有几个活人在场,野鬼有的飘在他们旁边,有的干脆交叠在他们身上,颇像是一人幻化出无数虚影。
青面獠牙、缺鼻少眼,更甚者露出森森白骨,时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负在身后的手悄咪咪朝西北方一指,一缕黑气“嗖”地飞出,这才眼前清净。
另一边,四名少年左一人右一句,把脉探灵,视时竹如无物,她静静立在一旁,敛眸不语。
见时机成熟,忽然抬手揉乱头发,又扯了扯衣襟,背着所有人侧身低眉——
“哎呀呀!吓死人了!这位少年好生勇猛,竟能压制住这骇人黑气,实在令小女钦佩!”
话语虽然夸张,可这语气情感却略显平淡,就像是捧场似的夸赞。
总结来说,假模假样。
“这位少年”指得就是悠悠转醒的宁知,后者闻言瞪大双眼,呛咳几声,脑中仍觉一阵眩晕,“明……明明是你出的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竹辩解道:“我何来通天本领,我进门时黑气已散,眼睁睁看见你瘫软倒地,心中害怕还来不及。”
“胡言乱语!若不是你,那方才拦我的人是谁?”
时竹沉默不语,落进宁知眼里,就是心虚做派,定有猫腻!
他撑地起身,“怎么不说话了?又在编其他理由。”
“啧,现在咱们探讨的是我是否出手救他。”
时竹朝榻上一指,道:“若是我救的,我多少对诸位来说有恩,你对待恩人一向是咄咄逼人的语气?”
宁知面色一僵,“我……”
“虽说人不是我救的,但你们半夜三更扰人清眠,搅得客栈众人惶惶不安。前者不道谢后者不道歉,先质问一通,这便是你们松风坞的作风?”
时竹转过身去,微微挑眉,长叹短吁道:“嗐,亏得我将松风坞视为信仰之地,去年便着手准备三年一度的招选会,如今看来啊,是我瞎眼,做了一年无用功。”
宁知已然羞愧难容,懊恼一番自己的鲁莽行径,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她道歉,却被身后同门截胡——
“你方才不还害怕得魂不守舍,这时怎么自然说出这么大段话,莫不方才的扭捏作态也是装出来的?”
宁知:“师兄——”
时竹冷笑两声,道:“当真是师出同门,我说这么多也不过对牛弹琴,白费口舌,且不论是不是我出手救的人,我这客栈容不下诸位名门修士,上山下山诸位自便。”
宁知:“姑娘且慢!方才是我言语失态,无关仙门,还希望姑娘海涵。”
“我为何要海涵你,能入松风坞说明你们资质出彩,莫不是被人当成神童天才捧惯了,一句海涵便当先前说过的话不存在?”
时竹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
前两句或许有虚张声势的成分在,但听到那个不知名的少年抢话,维系了一百多年的好脾气差点崩盘。
修仙者最忌讳心不静神不定,逞口舌之快,暂且不论他们是谁的亲传弟子,但只要是松风坞的人,她就有权力管。
如今松风坞名声正盛,不容落下污点。
几人行事虽中规中矩,但祸从口出,少年心性归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若骄横莽撞,天资再好也难以有所建树。
几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怼得哑口无言,心知丢了仙门脸面,云舟仰头灌杯凉茶压下了满嘴的血腥味,低声道:“是我师弟们失态,姑娘——”
话道半截,东侧的窗户突然被推开。
吱呀作响之际,一道墨蓝色身影掠过众人视线。
男子落在与时竹不过半米处,嗓音低而沉,细听下来还带几分哑,仿佛说句话多废嗓子一样。
“姑娘要如何?”
宁知等人慌忙拱手作揖。
时竹背对男子,听他们“师尊”“师叔”地称呼,心道松风坞果真旧规不改,弟子下山历练时须带一位经验丰富的年长者,此人全程不露面,仅在危难关头出手护人。
不过什么时候拌嘴也成了危难关头?
时竹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她下意识摸摸脸,自从压制住那股邪气,她的容貌也随之大变,比之前更清厉孤冷,眼尾吊寒霜,细看下来也未免能寻得从前的影子。
思至此,时竹毫无顾忌转身,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上山下山随便,我这小客栈容不下……诸……位。”
她的声音愈来愈弱,本想瞥一眼这位“长老”就装作漠视,避免遇见故人眼神露馅,谁知这一眼过去便移不开了。
因为这人不仅是故人,更是她一手带大的师侄,比亲徒弟都亲的那种!
时竹心口一窒——
要命!
那男子手持佩剑,负手而立,身后是遥遥明月,清光满地,远处松林中偶有几声啾啾啼鸣,风过疏影,整座山的人声都聚在此处。
说来惭愧,时竹转过身失神的须臾,不是因为什么师叔侄情深、蓦然相见泪盈满眶云云,而是……这人怎出落得愈发俊俏!
也许是百年来窝在山沟沟里,目之所及都是些山野粗人,就算有的能容貌入眼,大多也没有谢屿安的气度。
于是乎,方才舌战群儒的时祖宗,盯着自己养大的小师侄,一时没挪开眼。
时竹把这种痴睇……啊呸,倾慕行为,归咎为人之常情。
“在下方听姑娘说,要参加今年松风坞的招选会。”
一语招回神,时竹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道:“是又如何?”
此番入魔景况与她当年所差无二,要真是人为或者邪祟作乱,那此人至少在松风坞隐藏百年之久。
物是人非事事休,她一直认为是自己被冥界魔气侵扰,突破中断才万劫不复,如今看来却不全然。
寻常修士走火入魔,是自身灵力混乱招致周遭邪气,后果无非是经脉全断、灵力消散,但她百年前经脉无损,甚至灵力恢复到巅峰,只不过两股力量拉扯,才不能使全力。
不论她当年有没有人从中作梗,能够确定的是,现在松风坞必有心术不正之人。
因为寻常历练根本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除了松风坞她再想不出别的可能。
然而松风坞壁垒森严,非贤宾雅客想进山都难,她又顶着这张脸,除了不打草惊蛇,屁用没有!
谢屿安道:“你可知招选会胜出的门生,最终都会拜入五大长老门下。”
时竹点点头,“自然知道。”
话音落下,谢屿安上前半步,颔首不言。
他瞳色如墨,被轻晃的烛火蒙了一层细碎暖雾,眸中似有光亮。
尽管如此,只要有人往他眼里看去,仍会觉得深杳莫测,心里慢慢萌生一个念头——敬而远之。
只是可惜,从来都只有别人敬她避她的份。
两双冷极幽极的眸子相互对着,当事人漠然无感,后面杵着的几位小朋友快憋不住了。
时竹不明就里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听得出来很懵。
啊,不是?
又被凝视片刻,时竹忽然福至心灵,厚着脸皮试探道:“你想收我为徒?”
谢屿安面不改色,问道:“姑娘不愿意?”
话音落下,时竹脸色险些维持不住。
宁知震惊于师尊行为,又见她犹豫不绝,忍不住插嘴道:“师尊鲜少主动收徒,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放其他人身上高兴还来不及。”
真是不识好歹。
若真让那些寻仙问道的少男少女们历这一出,定要瞠目咋舌地掐掐胳臂,觉痛后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昭告天下才好。
时竹并无此想法,暗道:休矣休矣,你可知你师尊从前喊我师叔,按位分算,你要喊我一声师公。
“我听说松风坞招人极其严苛,长老问也不问就收我为徒,莫不过于草率。”
谢屿安仍道:“你我有缘,并不草率。”
时竹不说话了,只因这话听起来颇为耳熟,正是她原先收徒的一贯说辞。如此想着,她上下打量谢屿安一番,不禁愕然腹诽。
她记得这人并不修什么断情绝爱的无情道,怎得现在一副六根清净、无欲无求的和尚样——
笑不动唇,怒不蹙眉,面无表情看着她的时候,宛若往人心头浇一掬潭水。
“容姑娘考虑一晚,明日一早再做决定。”
时竹欣然同意,给谢屿安安排了一间空房,又向其他住客解释一番,回到房间,瘫倒在床。
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细细品过方才的对话,只能说越品越懵。
怎么看出有缘分的呢?
她记得谢屿安百年前没学过卜卦,或者说,没有天赋,再怎么练下去也开不了灵窍,所以“你我有缘”这四个字并不是拿脑子算出来的。
自觉方才有得理不饶人的气势在,她又没用正眼瞧人,一般宗门避之不及的“反骨”,谢屿安就这么收了?
她正看得出神,好似上面雕金镶玉,实际就是几根木棍子架在一起,不多时,就感到眼眶干涩。
索性一个起身走到窗前,手撑窗棂,三两下落到客栈屋顶上。
夜里的风并不猛烈,带着山间独有的沁心凉意,远远地刮过来。
她屈臂当枕,左腿翘右膝,手中转着光秃秃的梅花枝。
只当是谢屿安一时兴起,把收徒一事暂且抛掷脑后,将百年前松风坞的可疑之人想过一圈。
其实单纯只是云舟邪气四散,就把百年前的矛头指向松风坞,这才叫草率。
但也许是奇妙的第六感,也许是这百年来过的着实无趣,她好不容易揪到百年前的疑点,自然不想放任不管。
况且当年能近她身、长时间接触的,除了她那半座山的徒弟,就只剩下谢屿安了,但时竹觉得他不会,所以就把范围缩小到亲徒。
结果缩小完后,她觉得还是别管较好,放任就放任吧。
因为,若有人问起,松风坞的云杓长老可有爱好,那必然群起而应之——
当然有啊!喜爱收徒!
松风坞其余四座峰的徒弟加起来没云杓长老的多。
桃李天下,端得是来者不拒、见人就收,路上的狗见她都绕道。
想到自己往昔的作风,时竹腕骨锤额,满脸苦大愁深。
收徒一时爽,百年后死的死、闭关的闭关,从何查起啊!
她正头痛不已,身侧倏然出现一人,她躺着,那人站着,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时竹腾一下坐直身子。
“不去睡觉?”
时竹心想现在身份倒转,是否要起身朝他行个小礼,当然也只是想想,她连起身的势头都没有,手肘架膝盖上,漫不经心地应付一句。
“屋内闷热,上来透透气、赏赏景,长老还不就寝?”
话音刚落,忽尔刮过一阵夜风,枝叶簌簌,阴森森,黑黝黝,时竹两眼一闭。
此景果真美极了。
好在谢屿安不多问,也无与她促膝长谈之势,他身形颀长,广袖迎风,垂眼道:“山有异常,姑娘可发觉?”
时竹瞎扯道:“没有,我觉得风景甚好,不过就是人少冷清。”
静默片刻,时竹手里的梅花枝突然脱手,好巧不巧打到谢屿安腿上,只得起身道:“这地方原先死挺多人的,阴气重是自然,我修为不高,感受也不强,长老觉得有异常倒也没错。”
“姑娘可考虑好了?”
时竹内心抓耳挠腮一阵,总觉得这收徒收得过于草率,过于……着急,就好像生怕她不拜师一样。
反正她以前收徒不会收到房顶上来。
“你们长老收徒都这么随便吗,也不探探我修为如何,性格适不适合修炼,光看缘分?”
谢屿安道:“修为日后可增,松风坞从不约束天性,没有适不适合,只有愿不愿意。”
闻言,时竹站起,这才察觉面前这人竟高她半尺有余,她记得当年大战时,她还能平视他的下巴,现在却只堪堪到他肩膀。
“敢问长老仙名,又是哪座峰的长老?”
她问完,顿了几秒,谢屿安才张口:“云杓峰玄珩长老。”
时竹:?
说好的五峰长老之位只传亲徒呢?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主峰上的师兄退位,谢屿安承袭他的位置,因为她门下弟子众多,从老大往下轮也得轮个几百年,怎么就到他手里去了?
就在俩人大眼瞪小眼,时竹准备开始胡诌的时候,远处突然亮起一道白光,她晃了下眼,心口像是被人掐住,酸涩酥麻感顺着胸腔涌向头顶,脑袋瞬间胀疼不已,就连耳内也嗡鸣作响。
等她反应过来,脚已经落在谢屿安的剑上,迎着呼啸的夜风飞进山巅寺庙里。
其实时竹自己也能过来,也许是方才失神,迷茫间扯住什么东西,又秉持不能暴露实力的想法,这才被人一路带上山。
不过下一秒她就没心思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