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封

道观名唤“游龙”。

非是因为观内供奉了什么了不得的神仙——事实上,这观里连个像样的神像都没有,寒酸得紧。那是因为什么呢?因为这观中,当真有一缕龙脉。

龙脉这东西,说玄乎也玄乎,说实在也实在。它逸散出的龙气使这里草木茂盛,灵气环绕。于是便有人在此处建观,沾一沾龙气,取名“游龙”,听着也气派。

而这龙脉最深处,乃是一股灵泉。终年流淌,不舍昼夜,在观内积累成一小汪灵湖。湖面上龙气升腾,浓郁得仿佛液体,远远看去,湖面上泛着金光,像是有人往湖里倒了一整桶金粉。

这应该是一条地龙死后所化,灵气里充裕着生机。湖中锦鲤均是金鳞红眼,身躯硕大。

即使是寒冬腊月,漫天大雪也没能将这片蓝冻住。

那些雪花落在湖面上空,还没来得及触及水面,便被龙气蒸腾成雾气,袅袅升起,倒像是湖面自己在呼吸。

而如今,这金龙湖正中央,搭建起了一块平台。

平台由玄武岩构成,黑沉沉的,表面粗糙,内里疏松,却坚硬异常——据说用寻常刀剑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此刻它稳稳当当地立在湖心,像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了金色的棋盘上。

玄武岩平台的四周,分别有四杆长枪,两黑两白,交错插入湖底。枪尖深入土层,仿佛要洞穿一个庞然大物——至于那庞然大物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问。

平台上表面刻着一幅八卦图。

阳极鱼眼处,斜插着一柄做工精致的长剑。剑身雪亮,泛着冷光,像是刚刚出炉,又像是被人日夜擦拭、精心保养。剑柄上缠着暗色的丝线,握上去应该很称手。

阴极鱼眼处,则坐着一人。

正是昨日那位“上仙”——秦朔月。

此时此刻,她身上涌出如瀑布般的森然寒气。那寒气不是从她体外来的,而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想要破体而出。

寒气铺满石台表面,顺着石台倾泻而下,所过之处,连石头都泛起了白霜。寒气继续蔓延,触到湖面——

咔嚓咔嚓咔嚓。

金龙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冰面从石台边缘向外扩散,像是有人往湖里倒了一整桶液氮。

冰面下,龙气还在挣扎,金色的光芒在冰层下翻滚,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秦朔月紧闭双眼,打坐调息,竭力压制着体内的血脉。

她的眉头紧锁,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不是汗珠,是冰珠,凝在她的皮肤上,晶莹剔脆,像是碎钻镶在了眉骨上。呼吸间,白雾从她的口鼻中涌出,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石台下方,金龙湖畔。

道人如鹤而立。

他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拂尘搭在臂弯里,纹丝不动。他紧闭双眼,左手掐着指诀,拇指在四根手指的关节上飞速移动,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当空,又从正当空滑向了西边。雪一直在下,落在道人的肩上、发顶,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突然,道人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像是算准了什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一刻。

他大喝一声:

“起!”

声如洪钟,在群山间回荡,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话音未落,金龙湖面上浮现出一座复杂阵法。

那阵法像是早就刻在湖底的,又像是从湖水中自行生长出来的。阵纹繁复,层层叠叠,每道阵纹都仿佛蕴含着磅礴灵气,散发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它们在湖面上缓缓旋转,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由光构成的花。

这法阵被激活的瞬间——

四杆长枪拔地而起!

黑白交错的长枪从湖底飞出,带起四道水柱,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短暂的彩虹。长枪悬于半空,枪尖朝下,枪身上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亮了起来,一黑一白的灵光在枪身上流转,像是两条蛇在缠绕。

周遭的灵气疯狂地汇聚于其上,形成四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呼呼作响。

“落!”

道人的第二声大喝,比第一声更加凌厉。

四杆长枪轰然下落!

枪尖破开土层,碎石飞溅,发出沉闷的巨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四枪重新插入湖底,比原先更加深入三分,只露出半截枪身在外,枪身上的灵光更加炽烈。

吼!!!

湖中的龙气倏忽沸腾。

那声音不像是从湖里传出来的,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从这座山的骨髓里传出来的。低沉、浑厚、悠长,震得人胸腔发麻,震得湖岸上的石头都在微微颤抖。

湖水翻涌,掀起半人高的浪,拍打着湖岸,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化作金色的雾气。

石台下方,秦朔月寒气结成的冰支离破碎,瞬间升华,连融化都来不及,直接从固体变成了气体,白茫茫一片,像是湖面着了火。

湖面上的金光变得浓郁,从原本稀薄的一层,逐渐凝聚、加厚、塑形——

一条金色的龙从湖中升起。

不是雕像,不是幻影。那龙有鳞、有角、有须、有爪,每一片鳞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每一根龙须都在风中微微颤动。它的身体半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山和树,但那金光太过浓烈,反而让人觉得后面的景物才是虚幻的。

金龙盘旋而上,龙首高昂,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吟。那声音里有威严,有愤怒,有被人惊扰沉睡的不满——

我在此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你们这些小东西,竟敢来扰我清梦?

“放雪凤!”

道人瞅准时机,对着石台上的秦朔月大喊。他的声音在龙吟中显得渺小,但那语气里的笃定和急切,穿透了一切。

不消道人提醒。

秦朔月一咬舌尖。

刺痛从舌根炸开,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流下,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石台表面的鱼眼处。

血滴落在石头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化作一小缕红雾,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龙气汇聚完成、那条金光璀璨的龙盘旋而上、正欲对着天空发出第三声长吟之时——

秦朔月忽然放松了对血脉的压制。

不是放弃,是释放。

就像是她体内一直关着一头猛兽,她用了十几年的力气死死按住笼门,此刻,她松开了手。

唳————————

一声凤鸣,迎着龙吟,冲天而起。

那声音清越、尖锐,像一把利刃,生生将龙吟劈开一道口子。如果说龙吟是大地的咆哮,那凤鸣就是天空的尖叫,两者撞在一起,激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道蓝白色的凤影从秦朔月的体内冲出。

那道身影不大,比盘旋的金龙小了一圈不止,但它的出现,让整个金龙湖的温度骤降了十度。湖面上刚刚还在翻滚的浪花,瞬间凝固成冰,保持着翻涌的姿态,像是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半空中,雪花飞舞得更加疯狂。

不是老天爷在下雪,是雪凤在造雪。那些雪花不再是轻柔地飘落,而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疯狂地向凤影汇聚,在它周围形成一个旋转的白色漩涡。

蓝白色的灵流和金色的灵流在半空中对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光。

蓝白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两块颜色不同的绸缎被揉成一团,又像是两条色彩迥异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域。金龙张开大口,想要吞掉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鸟;雪凤振翅,蓝白色的灵光化作万千冰针,扎向金龙的七寸。

两股力量互相对决,谁也不让谁。

金龙湖沸腾了。

不,不是沸腾——是失控。湖水在金色和蓝白色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冻成冰,一会儿又融化成水,一会儿又冻上,一会儿又化开。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水底传来咕噜咕噜的翻涌声,整个湖像是一锅被反复加热又冷却的粥。

道人在岸边,道袍被两股灵流掀起的气浪吹得向后翻飞,拂尘的丝线被吹得笔直,像是要挣脱他的手飞走。

他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湖中央的对决,嘴唇翕动,无声地数着什么。

三、二、一——

“就是现在!”

道人的第三声大喝,声嘶力竭。

四杆长枪同时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接到了命令的士兵,齐齐出鞘——不对,它们没有出鞘,它们还在原地,但它们枪身上的灵光暴涨,化作四道光柱,直冲云霄。

黑白交错的光柱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虚影,缓缓旋转,将金龙和雪凤同时笼罩其中。

金龙挣扎,龙尾横扫,打在光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柱晃了晃,但没有碎。

雪凤振翅,冰针如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打在八卦虚影的内壁,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往玻璃上扔了一把钉子。

但八卦虚影纹丝不动。

道人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同时维持四杆长枪的灵力和八卦阵法的运转。这就像一个人同时用四只手弹两架钢琴,还要指挥一个交响乐团。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每一个字落下,八卦虚影就凝实一分。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从道人的身上涌出,与湖面的龙气融为一体,又通过长枪的光柱,注入八卦虚影之中。

金龙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不再挣扎,反而配合地放开了对雪凤的压制。两股灵流在八卦虚影的引导下,不再互相攻击,而是开始缓缓融合、旋转,形成了一个蓝金交织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那柄插在阳极鱼眼处的长剑。

“秦朔月!”道人的声音已经沙哑,“引剑!”

石台上,秦朔月睁开眼睛。

那双凤目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瞳孔中泛着蓝白色的光,像是眼睛里住着两团冰焰。她看着那柄长剑,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长剑震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是被某种力量召唤。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从银白变成蓝白,从蓝白变成金白,最后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像是把整个天空的蓝和整个大地的金揉碎了混在一起。

秦朔月猛地握紧拳头。

长剑应声出鞘!

剑光如匹练,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

落了下来。

剑尖朝下,精准地刺入秦朔月伸出的右手中。

不,不是刺入。是融入。

那柄剑像是液体做的,在触碰到秦朔月掌心的一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她的手臂逆流而上,没入她的身体。

秦朔月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双眼圆睁,瞳孔中的蓝白色光芒剧烈闪烁,像是两颗快要爆炸的星星。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白雾从喉咙里涌出来,浓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金龙和雪凤同时发出最后一声长鸣,然后——

同时消散。

半空中,只剩下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虚影,和四杆长枪发出的光柱。

然后八卦虚影也散了。

光柱也灭了。

长枪从半空中落下,重新插入湖底,枪身上的光芒彻底黯淡,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一切归于平静。

金龙湖的湖面上,冰碎了,化了,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龙气还在升腾,金光还在泛,但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一个人刚跑完马拉松,累得连喘气都没力气。

雪还在下。

但那些雪花,终于能落在湖面上了。

作者最近刚进入一轮复习,以后可能不能按时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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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月情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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