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上的道观

明月高悬,洒下缕缕寒光,把山间的积雪照得银亮亮的,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子。

时值深冬,山间的树木早已仅余枝杈,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僵硬、枯瘦、无声。没有叶子,没有鸟,没有虫鸣。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呜呜地吹,从早吹到晚,从晚吹到早,吹得石头都裂了缝,吹得人心都起了皱。

山泉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冰层大概有巴掌那么厚,青白色的,像一块不太干净的玉。冰面下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是泉水在做梦,梦见春天,梦见融化,梦见自己又能唱歌的日子。但梦终究是梦,现在还是冬天,冰不会化,水不能流,一切都得等。

俨然一片北国风光,冷得连月亮都像是冻住了。它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也不发光,只是冷冷地悬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被雪覆盖的山野。

远远望去,山腰之上,一座道观安然坐落。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像一只蹲伏的白鹤,收拢了翅膀,安静地栖息在山坡上。檐角挂着风铃,但此刻没有风,所以没有声音。那些铃铛静静地垂着,像一朵一朵倒挂的花,铜质的,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道观的规模不大,前后三进,左右几间偏殿,说不上宏伟,但也绝不寒酸。院墙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像是老人的眉毛,稀疏、干枯、没有生气。

洁白的雪遮盖住乌青的瓦,铺满了院内小径,没有一行脚印。

一片完整的、未经践踏的雪。

从入冬到现在,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有人走出去,也没有人走进来。这座道观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时间里,不看外面,不听外面,不问外面。

但今夜,有人要来了。

道观内,一身着灰色道袍、剑眉星目的道人正手执拂尘而立。

他站在大殿的门槛内,双目前视,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越过院中那片无瑕的白雪,落在道观的大门上。那扇门是木制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黄铜的,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门板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像是岁月在老脸上刻下的皱纹。

他站了很久了。

从他站到这个位置的那一刻算起,太阳还在正东方,刚刚从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天边染成淡粉色。雪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还有身后那尊三清像的。三清像很高,影子也很长,从他的脚后跟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后来影子慢慢缩短,缩到脚下,像一个黑色的水洼,踩上去就会湿了鞋。然后影子又慢慢地、慢慢地往另一个方向伸出去,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夜。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比日光更冷、更白,照在雪上,发出幽幽的荧光,像是地上的雪自己在发光。他的影子又出现了,比白天的更淡、更长、更瘦,像是一根被拉长的墨线,从门槛一直画到院墙根下,弯弯折折的,像是被人揉皱了的绸带。

他站了整整一天,脚都麻了。

但道人没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了就不好看了。

他只是每隔半个时辰,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地、极其隐蔽地,活动一下脚趾头。

扣。

一声起。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木门上叩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了一下,撞上对面的墙壁,又弹回来,嗡嗡的,像是一只蜜蜂飞过。

道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其他纹丝不动。

扣扣。

两声落。

这回声音大了些,节奏也快了,像是叩门的人等了一会儿没人应,有些不耐烦了,又敲了两下,而且比第一下重。

道人闭上眼睛。不是真的要闭眼,是为了营造一种“我在冥想中被你打扰但我并不生气反而觉得你很有缘”的氛围。他的眼皮慢慢合上,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很深沉的情绪。然后他一扬拂尘,拂尘的丝线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丝的,在月光里闪了一闪,像是一道小小的瀑布被定格在半空中。

他开口了。

“进。”

端的是气定神闲,闲云野鹤。这一个字拖得长长的,从丹田里提上来,在喉咙里滚了两滚,然后不急不缓地从唇齿间吐出去,像是放了一只鸽子,悠悠地、稳稳地,飞向那扇门。

如果忽略他偷偷活动脚趾头的小动作的话。

那门应声开了——准确地说,是被推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吱呀——长而缓,像是老人在叹气。门板缓缓地向内侧转动,带起一阵风,卷起门前的积雪,细细的雪粒在空气里飞舞了一下,又落了下去,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门口立着一个人。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的、挺拔的、像一柄出鞘的刀。那轮廓的边缘被月光磨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宣纸上用淡墨勾出来的,若有若无,似乎随时都会散掉,但偏偏就是散不掉,固执地立在那里,像一枚钉进夜色的钉子。

白发垂落。

那不是雪的白,不是月光白,不是纸的白,也不是任何可以用比喻来形容的白。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白,像是她一出生就带着这头白发,像是造物主在捏她的时候,故意在头发上多撒了一把霜。白发垂在肩侧,有几缕滑落到胸前,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白旗。

一身皂袍。

黑色的衣袍,很旧了。不是那种故意做旧的旧,是穿了太久、洗了太多遍的旧。领口磨得发白,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袖口也是一样,白色的经纬线从黑色里露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夜空中漏出的星光。袍子的下摆沾着泥点子和雪水洇湿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像是泼了一幅水墨画在上面,杂乱而随意。

黑白相错间,湛蓝的瞳孔藏在浓密的白睫后。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不是天蓝,不是湖蓝,不是任何常见的蓝色。是一种很透、很亮、像是从天空最远处挖出来的蓝。那蓝色被白色的睫毛半遮半掩,像是月亮藏在云层后面,不肯全部露出来,只肯漏一点点光,勾得人想看又看不清,看清了又忘不掉。

那蓝色是不灭的。不是烧不尽的那种不灭,是浇不熄的那种不灭。你用水泼它,它还在;你用土埋它,它还在;你用刀砍它,它还在。仿佛那蓝色不是染上去的,而是从骨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是她生命本身发出的光。

不灭反骄。

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黯淡分毫。

竟似是雌雄莫辨,天上人间,美得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东西,倒像是谁用月光和霜雪捏出来的。可仔细看,又不太像——月光太冷,霜雪太脆,捏出来的东西应该也是冷的、脆的,一碰就碎。这个人不是。她站在那里,像是用千年的寒铁铸成的,冷,但硬;硬,但沉;沉,但不是死气沉沉的沉,而是一种沉淀了千百年、把所有的杂质都滤掉了、只剩最纯粹的质地的那种沉。

不过,虽是如此仙人样貌,眉宇间却也氤氲着烟火气。血肉生动。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神仙,倒像是个在人间吃了不少苦头、见了不少世面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会疼会累、会流血也会流泪的人。

令人惊奇的是,漫天白雪,竟无一片近其身。

雪从天上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密得像有人在云层上面筛面粉。但那些雪片到了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就自动避开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又像是她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它们。雪片在她周围打转、飞舞、雀跃,像一群见到了偶像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兴奋得脸都红了,却不敢靠太近,只敢远远地转圈,转得头晕目眩也不肯停下来。

它们不是不想靠近。

是不敢。

像是朝圣的信徒面对神庙,敬畏压过了亲近;又像是一群飞蛾看见了一团火,想扑过去,但那股热浪把它们推开了。那热浪不是温度的热,是另一种热——生命的热,力量的热,某种从灵魂深处向外辐射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她在门口站了几息。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银亮,把她的皂袍照得黝黑,把她的蓝眼睛照得像是两盏被点亮的灯。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一株植物在向着光源缓缓生长。

然后她一步跨出。

地上的雪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此刻没有风。是雪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又像是遇到了什么它们不得不让路的东西。雪花纷纷扬扬地朝两边散开,争先恐后的,挤挤攘攘的,像是在逃命,又像是在夹道欢迎。它们退开的速度很快,眨眼之间,她脚前就空出了一块干燥的地面,青石板露了出来,干干净净的,连个水印子都没有。

她踩了上去。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嗒,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一片死寂中掉了根针,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步伐不急不缓,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又像是她的身体里装了一架节拍器,嗒,嗒,嗒,精准得像机器。她的皂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衣角掠过地面的瞬间,残余的雪粒被气流卷起来,在她脚后跟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转了两转,又落了下去。

一步一步。

待此人在院内站定,身下已是一片干燥——方圆三步之内,青石板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没有。雪规规矩矩地退在三步之外,围成一个整齐的圆圈,像是一圈白色的围墙,又像是一群匍匐在地的臣民,低着头,不敢直视君王的容颜。

道人看着眼前奇异之景,叹一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轻,但很沉。

他见过很多奇人异士,见过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但他没见过雪花主动避让一个人的,没见过天地间自然而然的力量对一个凡人俯首称臣。他知道这不是法术,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后天习得的东西。这是天生的。

或者说是天赐的。

或者说是天罚的。

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很复杂,像是一千种味道搅在一起,甜的不是甜,苦的不是苦,酸的涩的辣的咸的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留下一个混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转身向房内走去。

拂尘在他身侧微微晃动,丝线摩擦着他的袍子,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的,像是秋风吹过枯叶。他的步子不快,道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又被风卷起的雪粒慢慢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走过。

他走了几步,开口道: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也很有意思。

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像是在埋怨,但埋怨得很淡,淡到像是没有在埋怨;像是在感慨,但感慨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说;像是在试探,但试探得很隐晦,隐晦到她自己可能都听不出来;像只是随口一说,但随口一说的话不会在心里念上一整天。

常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对,这句成语是反的。常常是说者有意,听者无心。但他不确定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不确定对方是“有心”还是“无心”。他只知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人在琴弦上轻轻弹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胸口微微发麻。

但这位“上仙”却不甚上心。

至少看起来不甚上心。

只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嗯。”

嗓音如沉香墨玉。

沉香的质地是温润的,墨玉的质地是冷硬的。这两个词本该是矛盾的,但放在一起,就恰好形容出了那个声音——温润中的冷硬,冷硬中的温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正好在那个最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情感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中性的、不带任何感**彩的——回应。

清冽沉稳。

道人挽着拂尘耸了耸肩。

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随意得不像个出家人。出家人的肩膀应该是稳稳的,不偏不倚的,不随便动来动去的。但他在这个道观里待得太久了,久到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个出家人,久到会在没人的时候跷二郎腿,会在吃饭的时候吧唧嘴,会在冬天缩在被窝里赖床。

当然,这些事他打死都不会承认。

“何处来的?”

他问得很随意。

就像是在问“你吃饭了吗”“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堵不堵”。语气是那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语气,不需要客套,不需要寒暄,不需要铺垫,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想问多深就问多深。

但他问的不是“吃了吗”“天气好不好”“路好不好走”。

他问的是“何处来的”。

从哪儿来的。

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多得多。它不只是问一个地名,更是在问——你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你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有没有在哪个深夜忽然觉得很累、很想回来、却发现路太远了、走不回来了?

他问得很轻。

但他知道她能听见那些藏在轻描淡写下面的东西。

她一定能。

听闻此言,“上仙”脚步一顿。

那一顿很短。

短到什么程度呢?短到她抬起的右脚落地之后,左脚的脚后跟还没来得及抬起,就定住了。短到她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点点,大概一张纸的厚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短到她皂袍的下摆还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飘了那么一瞬,袍角在空中画出一道浅弧,然后才慢慢垂落。

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但道人发现了。

他一直在注意她。

从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注意,是那种余光里始终有她的那种注意——像是一盏灯,不一定要一直盯着灯芯看,但你知道它亮着,你知道它有没有闪,你知道它闪了一下还是两下,你知道它闪得大还是小。

他的目光是一把尺子,精确到了毫厘。

“……临安。”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

还是那个嗓音,沉香墨玉,清冽沉稳。还是那个腔调,不咸不淡,不冷不热。还是那个节奏,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说了千百万次,像是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跟“嗯”“哦”“好”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应答的符号,不需要赋予任何意义。

她的表情没变。

还是那张脸,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咬牙,没有任何一个微表情可以泄露她内心的波动。她的脸是一堵墙,刷得雪白,你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眼睛甚至连焦点都没有,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她的睫毛没有颤,瞳孔没有缩,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那一顿出卖了她。

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泛起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荡开去,一圈一圈的,荡得很慢很慢。水面本来是平的,镜子一样,能照见月亮、照见星星、照见岸边的枯柳。涟漪一起,镜子碎了,月亮碎了,星星碎了,枯柳碎了,什么都碎了,什么都看不清了。

然后涟漪平了。水面恢复了平静,镜子又完整了。月亮还在,星星还在,枯柳还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到底还是泛过了。

道人听见那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临安。

他没有再问。不是不想问,是知道问了也白问。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没用——不对,刀架在她脖子上更没用,她自己的刀比谁的都快,砍别人快,砍自己也快。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临安。临安。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临安有什么?唐家在临安。唐诗诗在临安。她在临安待了好几年,给一个商行的大小姐当护卫。

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他没问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也不一定是他想听到的。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两人闲谈间,已行至一侧殿门前。

侧殿比正殿小很多,只有正殿的三分之一大。门是木制的,涂着暗红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像是老墙上的旧伤疤。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匾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静室”二字。

“上仙”径直进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靴底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嘚,像是有人在敲门框上的一颗钉子。然后她走进去了,皂袍的下摆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像是被黑暗吞噬了。

合上了门。

砰。

这一声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大。不是那种愤怒的“砰”,也不是那种故意的“砰”,而是那种“门就该这样关”的“砰”。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外面的人知道门关上了,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了。

很秦朔月的关门方式。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是里面有人点了灯。灯光在门缝里闪了一闪,然后稳住了,橘黄色的,暖暖的,像是一道细长的伤口里渗出的光。

道人一个人站在雪里。

月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灰色的道袍,银白的拂尘,脚下一双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那里,风呼呼地吹,雪簌簌地下,有一片雪花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拂尘的丝线上,挂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露珠。

他举着拂尘,孤零零的,像一根戳在雪地里的葱。

不是大葱,是小葱。瘦瘦的,直直的,上面还挂着雪,看着就冷。

道人又一甩拂尘。

拂尘的丝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白色的,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问号。那些挂在丝线上的雪粒被甩了出去,散在风里,很快就找不到了。

心中暗暗疑惑。

从刚刚的一秒停顿中,他嗅到了别样的味道。

那个味道,怎么说呢……像是冰雪下面埋着的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不是春天的那种发芽——春天的发芽是喧闹的,吵吵嚷嚷的,花儿草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唯恐别人不知道它们活了。是冬天的那种发芽——是埋在冻土下面的、看不见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努力的、那种发芽。是悄无声息的,是小心翼翼的,是随时都可能被一场倒春寒冻死的。

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不是在鼻子里闻到的,是在心里闻到的。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能从风的方向、落叶的厚度、泥土的湿度里,判断出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东西存在。

他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不小心动了一下,又像是风太大了,把脑袋吹歪了一点点。拂尘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丝线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发出极轻的声响,沙沙沙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布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不同——有的脆一些,有的闷一些,有的长一些,有的短一些。像是有人在雪地上弹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随意的,即兴的,想到哪里弹到哪里。他的背影在月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灰袍和白雪的颜色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袍子哪个是雪。

“临安。”

他自言自语,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

“临——安——”

念得很慢,把每一个音都拆开了、揉碎了,像是在品尝一道菜,先闻一闻,再舔一舔,再嚼一嚼,再咽下去,回味一下,再点头或者摇头。

“临安啊……”

他拖长了最后一个字,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散开,被风吹到四面八方,撞上院墙又弹回来,变成模模糊糊的回声,“安——安——安——”像是山谷里有人在叫他,又像是他自己叫出来的回声。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苦涩,不是无奈,不是释然,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情绪。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混合了多种味道的、像是把所有调料都倒进锅里煮成一锅糊涂汤的东西。你尝一口,觉得是甜的,再尝一口,又觉得是苦的,再尝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你想皱眉又想叹气的、模模糊糊的感触。

那笑容在月光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咯吱,咯吱,咯吱。布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小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敲着桌面,嗒,嗒,嗒,然后连嗒都听不见了。

雪还在下。

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是那样不紧不慢地、不慌不忙地、像是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似地,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落在那条从门口延伸到院中的脚印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不亮也不暗,不大也不小。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盏被人忘记关掉的灯,照着这片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的山野,照着这座安安静静的道观,照着这个还没有结束的冬天。

道观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还是那样吹,雪还是那样落,月光还是那样冷。檐角的风铃还是那样安静地垂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响。青瓦上的雪还是那样厚,白墙上的斑驳还是那样深。

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风从门缝里钻进去,穿过静室的窗棂,拂过桌上那盏刚刚点亮的油灯,灯焰晃了晃,又稳住了。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带走的东西,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带着一丝油灯的气味,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不属于这里的、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人的气息。

那气息太淡了,淡到连风都记不住。但风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重了那么一点点。

这章有将近8000字,就当是对前面两章少字数的补偿了。 小预告:接下来的剧情线将进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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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上的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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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月情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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