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这次出差是林加俐第二次来厦门,第一次是十一年前,和张伶燕一起。

那些不算鲜明的记忆碎片就像此刻从云层俯瞰的上海一样朦胧飘渺,她闭上眼睛心绪也随着飞机颠簸起伏。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打开与苏韵尔的对话框,发完一句『在滑行了』,迟疑了一下,又滑到最底端找到与张伶燕的对话框,却打不出一个字。

从离婚之后,张伶燕已经躲着她将近一个月了,拒绝沟通,拒绝见面,拒绝关心……

考研那天很冷,冷到林加俐穿了加绒卫衣和羽绒服手还是被冻得僵硬,排成长龙的队伍,每个人的脸上或疲惫或憔悴,在分开到各自考场的前一刻,张伶燕还在给她打气。

考完那天朋友圈里哀鸿遍野,那些让梦想扎根的岁月到了结算的一刻,没有开启新生活的期盼,更多的是跑完马拉松的疲惫和茫然。

她们像平常一样等待着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然后各自道别回到家乡。

过了这么多年,林加俐还是记得放分的那个下午,回家后林加俐就得了重感冒,即使在暖气充足的室内还是瑟瑟发抖,那天父母为了去社区医院还是去市医院争吵不休,林加俐终于打开了一直崩溃着的页面,看到了自己那少的可怜的数学成绩。

不知何时妈妈站在她的身后,她回过头说数学可能没过线,很明显的失望掺杂着想要安慰的表情就同时出现在了妈妈脸上。

林加俐听到自己说:“有什么啊,我相信我能马上找到工作……”

那天晚上宿舍群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林加俐打出那个分数的时候,郑楚楚说:『不要哭』,她想有什么可哭的呢,然后到了凌晨两点边压着声音抽泣,边跟张伶燕说着前路茫茫。

再次见面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了新的方向,林加俐和张伶燕投入到春招大军,陈晴忙着准备出国,郑楚楚准备考研复试。

对林加俐来说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还是跟张伶燕一起叫叫嚷嚷地定制西服,打印简历和照片,然后挤上拥挤的地铁,像她们的旅行一样,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只是投出去的简历都如同石沉大海一样连带着希望悄无声息地沉没,偶尔有的如同审判的一两场面试也是没了下文,她们期盼的目的地不知到底在哪里,希冀和自信逐渐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

在又一场独自奔赴的面试过后,林加俐踩着为了面试购置的高跟鞋从市中心站回了学校,进门的那一刻就瘫倒在座位上,突然就瞥见露出裤脚的小腿皮肤上的蓝色,她扒开领口袖口发现脖颈和手腕上也有同样的蓝色,她突然就哭起来,眼泪砸在桌面上,很快就汇成亮晶晶的一小洼,张伶燕从床帘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啊?”

林加俐摇着头不说话,可怜巴巴地露出每块被劣质西服染蓝的皮肤,呜咽着控诉。

张伶燕觉得她可怜又好笑,想安慰她又忍不住要笑,看着她像个小孩子耍无赖一样一边哭一边用力甩掉外套的样子不知怎么也掉了眼泪。

她们暂时停滞在这个人生的转折点,环顾四周却没有可以通向远方的路,小小的不顺终于把伪装的平静撕开了一个小口,于是委屈茫然无奈就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那一天她们在仅有两个人的宿舍里相对着流泪,隔一会就有人问一声,

“怎么了啊?”

没人应答,也没人再追问,她们哭完了,每人顶着两团哭得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对方又笑起来。

“哭得都渴了,去买果汁嘛?”

“走吧。”

在去买果汁的路上,张伶燕慢悠悠地说她分手了。

林加俐不知作何反应,张伶燕和男友已经在一起两年多了,是为什么分手呢?刚刚她的哭是因为分手吗?

“哦……那你……”

“你看啊好可爱。”

张伶燕打断林加俐的嗫嚅,手臂攀上她的胳臂,指给她看卧在水果箱子里的那只大橘猫。

林加俐似乎从没弄懂过张伶燕,她们说过多少炽烈到不真实的情话啊,如果她对两年的相恋都能如此决绝,那自己又能值得她多少的真情流露呢?

后来她们的offer终于都尘埃落定了,虽然公司地址离得很远,她们也都想找一个居中的位置一起租房子,张伶燕坐在林加俐边上兴奋地说着想买一个大大的全身镜放在门口,想要两个人各自的门牌,想要买一个帐篷放在客厅两个人睡不着时就躺在帐篷里聊天。

好美好啊,林加俐看着地铁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想,但是为什么她有点害怕呢?

于是这次是林加俐给这美好的愿景按下了休止键,她的原因是想要离公司近一点,原因很充分,张伶燕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林加俐找好了合租的房间后,默默地说了声,

“跟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起住吗?”

“嗯……”

每个人并无什么不同,本质都是自私的,林加俐知道自己不够勇敢,仅仅是想到亲身经历悬而未决的暧昧不清的变为完完全全的不可能就足够痛心了。

也许还是有可能呢?林加俐也曾这样想过。

张伶燕搬家那天林加俐自告奋勇去帮忙,却看见一个男生跑前跑后地殷勤帮忙。

“那是谁啊?”

“唐迁,我的同事,他说他家离我租的地方很近,正好有车就来帮忙了。”

“那我走了?”

搬完了东西,林加俐看着和唐迁有说有笑的张伶燕喊了一声。

“俐,让唐迁把你送到地铁站吧,是顺路的。”

“不用了。”

林加俐转身就走。

“俐!”

张伶燕从后边拽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怎么,我坐公交车不行吗?”

“俐,你为什么这样,我们很久没说过话了……”

“你不是忙着跟别人说话吗?”

林加俐气呼呼地瞪着不远处车里的唐迁。

“俐,你别像小孩子一样好吗?没人有空时时刻刻照顾你的情绪……”

“再说……是你先离开的,是你先说要自己租房子的……”

林加俐愣住,她呆呆地看着张伶燕的眼睛,想从中参透此刻是埋怨还是挽留。

但她什么也没有找到,张伶燕总是比她克制而理性的,而她总是那个不成熟的耍赖的小孩子。

“因为我知道就会这样!前一个男友那么好不也是说分手就分手了,我对你来说又……”

“所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是吗?”

张伶燕的脸吓人地惨白,有点血色的嘴唇此刻也紧抿着。

“对!你就是……”

说出去的话就不可挽回,林加俐听到了那声清脆的断裂声。她颓然转身,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三五成群的青春洋溢的学生们来了又走。

好像连再见都没有说呢,林加俐想。

离正式入职还有一周多时间的时候,陈晴开始撺掇毕业旅行,最后通过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集体旅行的话术成功打动了其他三人,而且十分“体贴地”把都是单身的林加俐和张伶燕分到了一个大床房。

第一天的行程是去鼓浪屿,陈晴郑楚楚打了声招呼就和各自的男朋友单独约会,只剩下气氛尴尬距离越走越远的林加俐和张伶燕。

“哎,坐几点的轮渡……”

林加俐转过头才发现身后的张伶燕已经不知所踪,她也只好一个人随着人流穿进一条条小巷子中。

中间林加俐好几次在人群中回头或踮起脚尖眺望,却压根寻不到那个身影,眼见接近6点,她按下了那串早已熟记在心的电话号码。

断续的不留情面的忙音,林加俐望着远处被夜幕渲染成冷蓝色的海面,突然就想到张伶燕可能在哪里了。

傍晚的海面宁静而深邃,海浪一声不响地拍打着岸边浅白色的碎石和细沙又静悄悄地退场,坐在礁石上的张伶燕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又匆匆转回去。

林加俐想问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想回去跟自己共处一室吗?

但话到了嘴边,又生怕破坏了此时此刻如诗如画的恬静,于是她只是倚着礁石,用手指尖去触张伶燕被风吹乱的发丝。

张伶燕的头发本是细软的,但发丝沉进指缝里,有细微的扰人的坚韧,林加俐就彻底安静下来,跟着她一起看海,然后轻轻地,让海风传递心意般地呢喃: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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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约
连载中趟月纪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