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晚饭,林加俐和苏韵尔晕乎乎地瘫在沙发上,林加俐揉搓着沙发墨绿色绒面看着颜色由浅变深。
“我一直有个问题……”
“什么啊?”苏韵尔眯着眼睛靠在林加俐肩膀上。
“所以你妈妈是很容易地就接受了你……跟我在一起吗?”
“我高中就告诉她我可能喜欢的是女生啦。”
“所以你是从高中就知道……”
“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吧,青春期的时候才深刻意识到,虽然有些男生也很帅,但是我没有感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学?然后从那之后一直就在试探我父母,一直不敢开诚布公地跟他们谈,直到5年前吧……”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也不是什么契机,只是我当时从无锡终于调回上海,把积压的假期一并请了回家,有时间跟他们好好坐下来谈。”
“他们接受了吗?”
“没有,当时真的闹得很凶,我爸要我立刻回上海,说不想再见到我,我妈就坐在一边一直掉眼泪……”
参加工作这么多年,林加俐回想起接到入社通知的那个午后,还是会又忐忑又兴奋,还记得对着电梯里的镜子一遍遍整理自己未熨平的皱巴巴的白色衬衫,接过通知的时候一边压抑心脏的狂跳一边微微鞠躬说谢谢,挂着工牌拿着水杯走在公司走廊里豪情万丈。
但再远大的理想落实到每一分每一秒,也只是把这份资料归档,或者从CAD里复制一个小图块再黏贴到另一个位置,再或是问总务笑脸相迎地要一块橡皮。日复一日的枯燥重复消磨了野心,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高大的广告牌林立,上面是模特明星捉摸不定的表情,林加俐从这一切旁边走过,再回到自己那将将10平米的小房间。
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或惶然或困倦的呼吸声,加班到什么都不想倒头便睡是好的,最怕的是夜深人静时回想这一天中或受挫或欣喜的最细小的点点滴滴,翻来覆去地追悔莫及或者杞人忧天。
各自租好房子后,林加俐和张伶燕拜访过彼此一次,林加俐去地铁站接她,回去的路上经过超市,买好菜和饮料,她们说着各自公司的下午茶,说着公司的八卦,然后在公用的厨房里交流怎么做会好吃。
“俐给我做饭哎。”
张伶燕举起手机新奇地记录。
“哎呀,我头都没洗……”
拙劣的可乐鸡翅和粉丝白菜羹,粉丝因为没有泡够时间有点硬,张伶燕说着好吃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让林加俐都心虚了。
“真的好吃?”
“好吃啊。”
“对了……俐,我跟唐迁在一起了。”
“好……你还要鸡翅吗?”
“不要了……”
那一天她们坐在林加俐的床上聊了很多,聊工作中那些碰壁的时刻,聊因为占用了太久打印机感觉不好意思,聊工作理想,聊挑剔的领导,直到快到吃晚饭的饭点,张伶燕说得回去了,林加俐穿戴齐整把她送到地铁站。
“跟你聊聊挺好的。”
“是啊,能聊的这么深的人只有你了。”
“拜拜。”
“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信息。”
林加俐目送张伶燕逐渐消失在阶梯的最远处,她转身,让叹息声散在夜幕里,也许不需要太深究限定词的意义,只有,唯一,永远,这些就像幼时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到头来不过做个平凡人,庸庸碌碌过一生。
只是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一个能同频能有共鸣的人,也足够令人欣喜了吧。
只可惜这种时候还是少的,林加俐要面对的还是每日每夜的深不见底的孤单,家里也不断地催促她回老家谋求发展,不要再孤单地飘泊让人担心。
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过年,各种催婚催相亲的声音都更响了些,林加俐不想理会,在七大姑八大姨的围攻中出门,在北方凛冽的风中来回踱步。
“怎么啦?”
“妈……”
“觉得我很没用,在上海都两年了也没什么进步,还要你们……一直担心……”
“怎么没用,听你说工作的那些事,你已经比刚毕业时成熟多了呀。”
“但是……还是……”
“别着急,什么成就是一蹴而就的,另外女孩子,也不要太奔波,主要是你一个人在外地,我和你爸确实不放心……”
“妈……假如我找到了可以陪伴我过生活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
“像小时候住我们隔壁的那个学蕙姐姐一样,和另一个姐姐作伴过生活……”
“那可以让人理解……但还是不正常的。”
“好了走吧,外面挺冷的。”
妈妈的语气突然冷下来,拥着林加俐往回走,林加俐便也再没有说话。
高消费生活也压得林加俐喘不过气来,一杯咖啡30 ,听一次演唱会最便宜的票价也要2-300,看一次电影60,甚至市中心的一顿午餐竟然也要50,每个月付完房租基本就只剩下不到两千的生活费,虽然已经拒绝了大部分聚餐团建,但总归需要吃饭和通勤。
林加俐在参加工作第三年的年底提了离职,同时在找寻着让自己稍微宽松点的工作。
直属上司觉得很可惜,一再地劝说她留下,并许诺最大程度上地给她争取最大的涨薪机会,后来甚至说可以让她支援无锡,这样每天都有外地食宿补贴,而且回来后升职应该更有机会。
林加俐很踌躇,一边是回音寥寥的求职情况,一边是领导的恳切请求,她焦躁之余,打电话给张伶燕问她的意见。
“俐,我正要联系你。”
“啊……怎么啦?”
“我结婚日期定了,是明年元旦,你能来做我的伴娘吗?”
林加俐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决定了。
“明年,领导要让我驻无锡事务所……”
“无锡?这么突然?所以,你不能过来吗?无锡过来也很快啊……”
林加俐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会过来。”
那天的感觉很奇妙,张伶燕很幸福地笑着,林加俐站在一边,有点麻木地招呼着客人签到拍照留念,机械地记下每份礼金的主人,在张伶燕每次快被裙子绊倒时及时地出现扶住她,在新郎新娘亲吻时随着众人起哄鼓掌。
“俐,快来!”
等到张伶燕想起她没有跟一直忙前忙后的林加俐合影的时候,已经要开始敬酒了。她拽过在跟主持人沟通奖品抽签的林加俐挽上她的手臂。
“我们合张影吧。”
“唐迁!” 张伶燕踮起脚,急切地寻找她的新郎。
“就我们两个吧。”林加俐扣住张伶燕手,轻轻说道。
“好。”
“伴娘……伴娘再多笑笑。”
“哎,好嘞。”
“新娘,要开始敬酒咯。”策划过来催在确认照片的两人。
“等下。”
“俐,你明天就去无锡吗?”
“是的,下周一就正式在事务所上班了。”
“领导没有说你要在那边多久……”
“不知道,放心,总归会回来的……”
“那我去敬酒了,这边没事你就早点回去吧。”
“好。”
“伶!”
林加俐再次走到张伶燕面前,帮她整理了下拂在额前的头发,轻声又郑重地说:“要幸福哦,如果他欺负你,给我打电话。”
“给你打电话,你到无锡当大姐大是吗?”
“我是说真的……”
“好好好,我信你。祝你在无锡顺利。”
“对了这个也要给你。”
“手捧花环节是我跟主持人说不要放进仪式的,我只想私下里给你,是感谢也是祝福。”
“好。”
“你得抱我一下我才能给你。”
张伶燕张开手臂,扬起脸等待着林加俐。
林加俐一步一步地迈进那个怀抱里,微微弯腰,将比新娘稍微高一点的身体藏进洁白的头纱里。
“喂,怎么啦,不想离开……不想离开上海可以不走吗……”张伶燕拍着林加俐微微颤抖的肩膀呢喃,本是宽慰的话语不知为何却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没怎么,我走啦,那边等你半天了。”
牵起的手拉成直线才断开,林加俐走出喧闹的人群,张伶燕再次成为人群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