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气氛从11月就开始铺陈，到12月的时候望向街边橱窗里的各色装饰已经没有了新鲜感，林加俐手里掂着为了做热红酒准备的肉桂棒，一步两级阶梯地往上跑。
“这是什么啊？”
餐桌上摆着系上红绿相间围巾的咖啡杯。
“下面咖啡店新推出的红酒咖啡，买还赠马克杯，你要尝尝吗?”
“红酒加咖啡，我肯定会亢奋地什么都干不下去的……”
“这杯是低因的啦，另外没有度数的……”
“算了算了，我先试一次热红酒，上次都失败了……”
“失败了我妈也一样喜欢你好吗？”
“那当然了，谁让我这么讨人喜欢呢……”
林加俐第一次去苏韵尔家正好接近圣诞节。
远远地就看见正襟危坐的林加俐，苏韵尔忍不住笑起来。
“你到博物馆做说明也没穿的这么正式吧。”
灰色的羊绒大衣的袖管露出衬衫藏青色的花朵刺绣，耳环是上次她送的Tiffany链环，跟衬衫的金属吊饰呼应，倒是也不沉闷。
“哎呀，差点忘了礼物……”
礼物是依据苏韵尔的建议选的红酒，看着林加俐颠三倒四的样子，苏韵尔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怎么了呀，紧张吗？”
“当然紧张了……”
林加俐又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拿出小镜子确认了一下妆容，才跟着苏韵尔一起走向那扇遥望了很久的单元门。
方茉偏过头看着蹙紧眉头调试热红酒的林加俐轻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撞了下旁边正在洗碗的苏韵尔。
“韵尔，没想到你喜欢的是好学生类型的啊……”
“妈，别闹了……”
苏韵尔用没被沾湿的手腕去拂此刻捣乱遮住视线的刘海，又装作不经意地去看林加俐。
“所以你们进行到哪步了？”
“妈，说好尊重各自的**的。”
“好好好……”
“哎……你说她也挺好逗的，我就说想尝尝，哄了她两句她就大张旗鼓地做起来了。”
“哼，一会她做好了你可要大大地夸奖她。”
“怎么啦，心疼啦，我看你刚刚也是起哄地起劲……”
“我的人只许我逗！”
“这就你的人啦……”
苏韵尔在亲妈的调侃里悄悄勾起嘴角，看着水珠寂寥地从碗边跌落到操作台上，又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
“怎么了？”
“妈……我一直想问你……”
“当时跟爸爸分开，你痛苦了很久吗？”
“嗯……决定分开的时候真的很痛苦，毕竟是从恋爱到婚姻相伴20多年的人，真的很难分开，但是真的分开了之后逐渐地又找到了快乐，找回了我自己……”
“我感觉……我总是无法真正打开自己，害怕最后……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事……”
“你害怕最后分开？”
“嗯……”
苏韵尔的眼神飘到不远处心无旁骛的林加俐身上，又收束到自己那长着毛绒兔耳朵的棉拖鞋上。
“那你愿意用现在跟林加俐在一起的1小时等价交换原来的1小时吗?”
“……什么意思啊？”
“回答我。”
苏韵尔摇了摇头。
“即使我跟你爸爸分开了，甚至不是很愉快地分开了，但是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日子仍然是珍贵的,所以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害怕的东西也是不存在的……”
苏韵尔就不好意思又释然地笑起来。
“去偷偷告诉她稍微弄弄就行啦，说我很喜欢她……”
苏韵尔就捧着被妈妈感动得泛红的小脸跟林加俐咬耳朵，
“真哒？但是……热红酒好像还是失败了哎……”
“在笑什么呢？”
苏韵尔转过身，为了姜饼人布局在圣诞树的哪个位置征询林加俐的意见。
“想我去年去你家，真的好傻……”
“不傻啊，就是非常可爱。”
电话铃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那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加俐，你好，我是唐迁。”
礼貌之余，语气里有显而易见的焦灼。
“加俐……伶燕去你那了吗？我已经十天没联系到她了……一开始她说要出去旅游放空，让我不要烦她，但是连续十天一点声音没有……又不知道她去了哪……”
“什么？”
“你等等……我打电话给她试试。”
连续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是关机，林加俐脑袋里闪过了最近张伶燕的各种推脱和拒绝。
“怎么了？”
苏韵尔看到突然焦躁不安的林加俐，忙走了过来。
林加俐不答话，还是一遍遍地按着那串从没更换过的号码。
终于几声忙音过后，传来了那熟悉的温柔中带点慵懒的声音。
“喂……”
“你在哪？”
“虹桥机场啊,怎么你要来接我？”
“你……怎么不接唐迁的电话，你这样很让人担心的。”
“我到西藏静修，跟他说过了不要烦我，再说……前夫的电话我为什么要接？”
林加俐就没了脾气，先切到聊天界面告诉唐迁张伶燕没事，又抬眼看了眼时间。
“你叫车了吗？我去接你。”
“……我开玩笑的，不用了。”
“你就回答我叫没叫车。”
“没有。”
“你发给我定位，我去接你。”
“好。”
“韵尔，我要……”
“你去呗，我在家做饭。”
“嗯……我感觉她状态不是怎么好，之前也……”
林加俐嗫嚅着解释理由，但苏韵尔并不想听之前那些她联系她的尝试，她笑起来拿起林加俐的大衣帮她穿上，推拥着把她推出门。
“嗯……我知道，等你吃晚饭哦……”
林加俐看到那个将近两个月未见的消瘦身影，只是低下头去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你不是很急吗？怎么见面了一句不说啊。”
“说什么啊，我说了你听吗？连电话都不接的人。”
“那时隔两个月，总不能不说话吧，到我家还要1小时呢。”
“别气啦，你说说你这婴儿肥都三十多了怎么还在……”
张伶燕伸出食指去戳林加俐圆圆的气呼呼的脸。
“被你气的，玩失踪不是我的专利吗？你怎么也不学好。”
“跟唐迁是玩失踪，对你，只是不想打扰你……”
车里再次沉默下去。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张伶燕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车灯汇成的光柱，缓缓说道，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不是唐迁的妻子，我自己到底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到底什么能让我真的开心……”
“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是听别人的安排，上学，选专业，找工作，结婚，备孕，父母总是告诉我哪种选择是稳妥的无后顾之忧的，但是什么是我想要的呢？”
“所以你找到了吗？”
张伶燕回过了头，看到路灯的光亮反射到林加俐的侧脸上，她愈发成熟，但还会有星点的熟悉的孩子气从那微微翘起的唇珠上从那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上显露出来。
“找到了，但是好像……来不及了……”
林加俐从红灯的间隙里去望张伶燕，她的额间被镀上一层轻柔的哀而不伤的红，眼睛里也许有片刻的遗憾很快又被释然填满。
“既然你这1小时属于我，那我要念我最近最喜欢的一段给你听。”
“好。”
“Let me be something every minute of every hour of my life
（让我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有所感受）
Let me be cold ,let me be warm
（让我感受寒冷，让我感受温暖）
Let be hungry or have too much to eat
(让我感受饥饿或者吃撑了)
Let be honorable or let me sin
(让我感受荣誉或犯下罪孽)
Only let me be something every blessed minute”*
(只求让我在每一个受祝福的时刻有所感受)
白日被黑夜湮没，于是那些生动热烈的绚烂夺目的也许再也不可追，只是深藏在暗夜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灰烬飞入尘嚣里一呼一吸间化作一声叹息，或许，再也不必追。
*《A Tree Grows in Brookly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