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不知何时散开,转眼间已雨过天晴。窗边细微的风慵懒地吹拂着亚麻纱帘,阳光漏进几许,婆娑地在床上两个熟睡之人的身上流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苏淮眼皮轻轻跳动了一下,他被亮光扎到眼睛,又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于是抬腿更紧地裹实了被子。
舒服,暖和,柔软。但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头底下这么热啊?
苏淮无比确信,自己买的不是什么热敷枕头。
眼皮沉重得像往里头镶了铁块,意识逐渐回笼,似乎还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他慢慢睁开眼——
“……”
是梦吧?
还是脑子烧坏了?
苏淮眯着眼睛,闭上,再睁开,再闭上。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烧没烧坏另说,总之这不是梦!
江荿……江荿怎么在这?!
苏淮检索了一通最后的记忆,难以置信,江荿不是说他出去了吗?!
等等。热源还是……江荿的手?
苏淮吓得猛地往后一退,没控制好距离,头砸在了床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江荿弄醒了。
“嗯?”江荿迷迷糊糊地没弄清状况,正想借力撑起上半身,可是忘了那只手已经被苏淮枕麻了,这一动,简直了。蚂蚁大军细密地啃噬着那条胳膊,一阵酥麻如电流般强劲地窜到肩头,江荿忍不住大叫:“哎呦!嘶——”
“……”
苏淮正要质问“你怎么在这儿”,被这么一打断,连方才自己被撞疼都抛诸脑后了,只知道抓过江荿的手,帮着他促进血液循环。
“别动。”
声音沙哑得苏淮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握着脖子清了清嗓子,余光撇到一只手伸向他,还覆上了他的额头:“烧好像退了,嗓子痛?”
苏淮惊讶之余本能地偏过头,躲了一下,警告江荿:“别乱动。”
江荿收回手,苏淮扫了他一眼,好似不经意地回答道:“不痛。”
万幸苏淮很快就低下头,没有看到江荿那副暗爽含笑的嘴脸,不然保不齐江荿会被直接踹下床。苏淮抓着江荿软绵绵的手臂,像摆布没有生气的娃娃一样,晃来晃去,再捏捏里头的填充物。
手感还怪好的,苏淮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这个想法。又因为回想到从前的某些时刻,越捏越不对劲了,苏淮红着耳根侧开了脸。
几分钟后,小蚂蚁们爬走了,江荿扶着手嘶哈了两声,甩了甩手以表重新获得了支配权,然后羞怯又期待地瞟了一眼苏淮,注意到了他的耳根。
苏淮低垂着头,默然地又按压了几下江荿的小臂,抬眼正好对上江荿明亮的眼睛,气不打一处出,于是一把推开江荿的手,冷冷地说:“你怎么在我床上?”
这话,听着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了似的。
不过江荿没往那处发散,他哀怨地看着苏淮,心想:“真是无情,用完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心声,听着也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了似的。
“看什么?”苏淮被江荿盯得发毛,缩了缩脖子。
“没事。”
“……”苏淮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言归正传。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问题解决起来没那么简单,你不要抱那么大希望,最好一点希望也别抱……”
“那怎么行!”江荿义愤填膺,“我满怀希望!”
“别激动……”苏淮轻轻叹了口气,“给我点时间,我真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这说明我们三生石上的缘分深得很呐!红线硬得很呐!丘比特依然很有准头呐!”江荿拉着被子,偷偷靠近了苏淮一点儿。
“……”苏淮扯过被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哪?我没地方去呀,”江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用最无辜的眼神,温顺地等待苏淮发落。
“扯淡,我才不信你跑来伦敦没定酒店,”苏淮还是没忍住白了一眼。
“真的,”江荿语速很快地说,“我就呆几天,行李都没带多少,全身上下,值钱的就一台电脑……”
苏淮下床:“那你去找你的电脑。”
“你收留收留我吧,”江荿追上去。
“我这儿就一张床,收留不了,”苏淮倒了两杯水,先把一杯推向江荿,然后才自己拿起另一杯“咕咚咕咚”地两口喝完——润了喉,神气多了。
江荿见推向自己的那杯水,勾起嘴角低头偷笑,不敢逼太紧了,于是退一步,试探地问道:“那等我衣服干了,行吗?我总得穿着衣服走吧。”
苏淮放下杯子,淡淡地抬起视线瞥了江荿一眼,无奈道:“行。”
苏淮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开始处理一些文件。江荿飘过来,搭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看了会儿手机,然后去到沙发旁的柜子前,上下巡视,随后指着本书扭头问:“能看吗?”
苏淮头也不抬,无所谓江荿要看什么:“随意。”
江荿乐滋滋地拿着书回到苏淮身边,坐之前还贴心地把位子上的抱枕塞在苏淮腰后,惹得对方一瞬间绷紧了身体,键盘上的手也僵住,但那人没过多表示什么,又继续打字了。
一人“啪嗒啪嗒”打字,一人“沙沙”翻页,分坐在沙发两头,各忙各的,互不打扰,从容自然地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江荿其实很不舍得中断这一切,但这些年来他成长许多,知道追人不可操之过急,要适当留白,对方才有功夫正视那些晦暗不明的情愫。一小时后,他合上书,假装不经意地提及:“我衣服应该晾干了吧。”
“喔,”苏淮才想起来要“赶”江荿走来着,只是心里竟不争气地萌生出了不舍,但自己下的逐客令,也没理由让人继续待着,他保存好文档,帮江荿收了衣服,“给。”
江荿没像上次那样胡来,而是规规矩矩地去卫生间换好了衣服,然后走到门口和苏淮道别:“我走了。”
“嗯。”
苏淮正要把门带上,江荿突然抵住门,回头轻松地对苏淮说:“对了,跟你说了这么多,还没有说‘好久不见’呢。”
苏淮扶着门,愣住了。
江荿笑眼弯弯,如同雨后放晴的天气,令人捉摸不透,却又明媚得不可方物,让苏淮移不开眼。江荿看向苏淮,郑重地说道:“苏淮,好久不见。”
苏淮再次回房,心里的落寞骗不了人。江荿再一次势不可挡地,如飓风过境,重建了他的王国。苏淮自以为是的“两条相交直线的一点当成一个惊奇的际遇”被一举推翻了。
苏淮是永远无法理解江荿挤出时间、坐上长途飞机时的期待——因为睡一觉,就会在另一片国土上降落,也就有几率能在某一个街道找到苏淮——自然也无法共鸣那十七次无功而返的失落。
他不理解为何一份感情为何会如此浓烈且长久,不论是他对江荿,亦或是江荿对他。枯木会逢春,处处都孕育着新机,几十亿个人,怎么就非你不可了。
遇到江荿前的那些年,苏淮本身就不爱与人交往,待人麻木,不苟言笑,不招人喜欢,但又长了张人见人爱的脸,没被完全排挤在社交外,尽管情窦未开还是收到了很多了告白。在那些信上第一次接触到“喜欢”和“爱”,并没有给他带来多余的感受,对他来说,无异于初识“苹果”和“香蕉”的字样。
但与江荿对视上时扰乱的心弦不假,莫名的感觉好像只能归因于“喜欢”。
“……”
瞎想也没用,苏淮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分析现在的情况。
——都分手了,非要来回飞十八次来找我,费时费钱又费力。现在还不愿意走,说要追我。
追我?
苏淮撑着脸,郁闷地发着呆。肯定有什么不成立的理由,他想。
他将纸对半折,握着笔,想到什么写什么——
阻碍:爸妈的反对。解决办法:先说明情况。不答应就搬出去。
写到这里,苏淮用笔抵着下巴,继续想。
在国外还是国内?国内吧。方便。不过在这发展也挺好。待定吧。
苏淮想了又想,把最后一句划掉,改成:尽量国内吧。
感情淡了。如果是他对我淡,我照样以现在的方式生活,没差;如果是我对他淡……没可能。
苏淮心烦意乱地写下一种种情况,本来是要列出来好有个底,江荿再来说的时候他也能回个一二三四,而不是单枪匹马被堵得哑口无言,结果他分析来分析去,居然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他更不爽了。
又继续写了几行,A4纸都快写满了,直到最后一种情况也被顺理成章地想出了“成立”的理由,苏淮终于认命地在最底下龙飞凤舞:“认栽。”
他长叹出一口气。
得。到头来,这战打着打着,自己屁颠屁颠心甘情愿地加入敌方阵营麾下了。
这算什么?不攻自破?
“……”
破就破吧,栽都认了。苏淮点开出行软件,给自己定了一张回国的机票。高居“阻碍榜”上的头等大事先给解决了,剩下的都是鸡毛胆子。
后面几天,江荿倒像真的就只来伦敦一天似的,再也没出现过了。关键是,江荿什么时候离开也没跟苏淮说,确定江荿已经回国,是苏淮在登机前一个晚上忍不住,想发信息问“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江荿终于有了动静。他发来一张照片,因为有时差,此刻大洋彼岸外已是染透橘红的晚霞。
“……”
苏淮放大照片,闷闷不乐地想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回国了?
出于礼尚往来,苏淮打算也晾一晾江荿,不然显得他被追还很着急。
谁还不能傲娇一下了。
苏淮没回,打家里电话说明天回家。苏淮每次回家都临时说,怕父母准备太多。但苏劭华还是特地为此把会推迟腾出了一天时间。庄乐天也很激动,让阿姨煮了一桌苏淮爱吃的菜,还订了酒店的外卖。
半年多没见,苏淮一进门,就被庄乐天拉着说瘦了,问最近学业还顺不顺利,但庄乐天关心则乱,着急起来忘了留气口,苏淮一如既往地插不上一句话。
“爸呢?”苏淮把包放在架子上,问道。
“哦哦,临时有个视频会议,在书房呢,”庄乐天拂了拂苏淮大衣上的尘,“这次待几天啊?”
苏淮被庄乐天抓着,哪儿也去不了:“明早的飞机……”
“这么快!”庄乐天惊道。
“回来说件事就走了,”苏淮干脆脱下大衣,“那边也一堆事呢。”
庄乐天垂着头落寞地接过苏淮的大衣,轻叹了口气:“什么事呀,一定要当面说?舟车劳顿的,没休息好就又要走了。”
“等爸出来吧,”这话可没勇气讲两遍啊。
“这么重要,”不过庄乐天也无所谓苏淮说什么,她关注的,是苏淮现在在她眼前就好了,“我去给你拿阿姨切好的桃子,今年的桃可甜了。”
咔哒。门开了。
听到声响,庄乐天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向餐厅了。
“回来了?”苏劭华端着茶杯,迤迤然走来。
“嗯,”苏淮喝了口水,润润喉。
庄乐天在果盘上放了几个叉子,放到苏淮面前。
“这次住几天?”苏劭华坐到庄乐天旁边,“外婆听说你回来了想过来看看你。”
“明天就走了,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苏劭华可惜地撇了下嘴,接着转入正题:“什么事一定要大费周章回来说?现在说吗?”
“我,”苏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谈朋友了。”
庄乐天瞪大眼睛,内心闪过一百条提前了解过的“婆媳相处法则”,而苏劭华神色一冷。
在苏劭华越来越深邃、满是警告意味的目光下,苏淮泰然自若地补充道:“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