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刚才不知道在哪睡饱了的猫大爷此时绕过茶几,朝着江荿“呼噜”了一声。

“哪来的卡车?”江荿俯身,拉近距离和猫对视,所以能清楚地看到此话一出,小黄的瞳孔猛地收缩,微微颤动。

为避免小黄怀疑猫生茶不思饭不想,苏淮起身抱着小黄离开这伤心之地,并在心里默默把明日猫粮份额减去三分之一。

苏淮整理好情绪,回来,语重心长:“我不懂你,你也永远不会懂我。我们虽然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仍要承载世俗压上来的责任。就算我想,我爸妈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何必呢?如果你找来是因为当初那通电话没让你说清楚,现在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一直知道。但我们还是,算了吧。你有很多种未来,跟我在一起是最坏的一种。放下吧。”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江荿抓着自己的手,朝苏淮笑了笑,像是背水一战般的释然,“我奶奶知道,三年前就知道了。”

疯了吧。

“真的,”江荿收起笑容,认真地注视苏淮,“还是她自己发现的。但整个过程没有我想象中的难堪,奶奶还开解我,说只要我开心、幸福就好。”

苏淮大拇指指尖掐着指腹,微微颤抖:“可是我爸妈不一定会同意。你别老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了行吗?我觉得停在现在挺好的,为什么一定要长久呢?”

“停在现在,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江荿自动帮苏淮把他后半句话说出来。

“有什么不好吗?”苏淮几不可见地扯着嘴角,自嘲地说。

“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你却想着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江荿气急了,“为什么不想守着我过一辈子呢?”

“……”

苏淮不知道该怎么跟江荿解释,兴许是他自身冷漠的天性使然,亦或是从小到大养成的“旁观者”习惯,他都不是个会主动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与江荿到现在,已经是开了他的先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继续又能产生什么意义。

明明都放过你了,为什么还要来?

后脑勺闷闷的钝痛越来越强烈,让苏淮又恼又怒,很想立刻好好睡一觉。如果大脑是台机器,那么此刻它便有歇菜罢工的倾向,螺旋桨逐渐转不动了。

“……”

江荿盯着苏淮偏向另一侧的脸颊,没有发觉苏淮的反常,继续发表自己的宣言:“你怎么想都行,觉得我死乞白赖也好,厚颜无耻也罢,但我已经想清楚了——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除非你明确地说讨厌我,否则我不会放弃的。”

“就算你爸妈不同意,你也不能这样凭空消失。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要就这么丢下我,好吗?”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态度。你要不要说讨厌我?”

一字一句强硬地钻进苏淮的耳膜,苏淮背对着江荿目光四处游走,胸脯剧烈起伏。脑袋越来越沉,思绪像被浆糊糊住了,变得粘稠,周围的一切都无法清醒地感知,天花板在旋转。

有点儿不对劲。江荿注意到苏淮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后背,拉住苏淮的袖子,苏淮没回头。江荿突然低哑着声音,卑微地说:“看我一眼,好吗?”

苏淮还是没有转身,但他虚弱地搭着江荿的手腕,缓了缓。

“——怎么这么烫?!”苏淮手心的温度像最大档的取暖器烫得江荿差点跳起来,江荿反手握着苏淮的手,飞快地跨过苏淮膝盖站在苏淮面前,另一只手拂开苏淮额前的碎发,苏淮觉得痒,眯着眼偏开了脸,江荿马上弯腰扳回苏淮的脸,“别动,我测测。”

手摸上去的一瞬,江荿就知道苏淮发烧了,这温度能温鸡蛋了。

这个不是拥抱却胜似拥抱的紧密姿势,让苏淮觉得很不舒服。他偏头躲开,皱着眉挣开江荿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无力地推向江荿的腰:“让开。”

这点力气对江荿自身的重力来说如同九牛一毛。江荿纹丝不动地站着,周身弥漫着厚厚的灰雾,整张脸更是阴沉得山雨欲来。

他想发火却又舍不得,开口后声音抖得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发烧了,家里有没有药?”

苏淮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摇了摇头:“没发烧,你先让开……”

“你生病是不是还是自己窝在被子里?”说着,江荿一脚跪在苏淮腿间的沙发上,极具压迫感地俯下身,让苏淮退无可退,不用费力仰着头就能看着自己。

“……”这话听得苏淮眼角发酸,为了让这种情绪不继续蔓延、变异,苏淮不得不纠正江荿,“抽屉里,有药。”

江荿起身,朝苏淮手指的抽屉方向走去。抽屉里头有许多急救药,每盒都有拆过的痕迹,日期也都很新鲜。江荿翻出一盒退烧药,拿着药盒去厨房给苏淮倒了杯水,接着回到苏淮身旁剥了一颗胶囊送到苏淮嘴边。

苏淮盯着江荿指尖的胶囊,边抬手去拿边微微张开嘴,还没拿到呢,江荿突然直接眼疾手快地把胶囊放进苏淮嘴里,然后把杯沿放在苏淮的唇缝间,微微向上倾斜。

“……”

苏淮不满地仰头盯着江荿,江荿就顺势再多倾斜一点,调整好角度让水流进苏淮嘴里。

“躺会儿吧,”江荿摸了摸苏淮瘦薄的脊背。骨头在苏淮身上的存在感非常强,特别是那两片肩胛骨,支棱着,直戳江荿手心。

苏淮回房躺好,盖上被子,江荿在一旁把被子的边角掖好,像信封似的方方正正地把苏淮裹住。

不知哪一瞬,也不知道是谁先抬眸对上了一双幽深的黑眼,目光胶着在彼此暗潮涌动的气流中,隐隐较劲似的,仿佛势必要从对方眼中看出这无以言表的三年光阴是如何逝去的。

江荿看着苏淮,苏淮看着江荿。

最终还是江荿先败下阵来,他目光左右飘忽了一下,尴尬地握拳抵着嘴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令人浑身发痒难捱的沉默:

“咳,那什么。你睡吧,我出去了。”

苏淮没应答,只是偏开视线,理好被子,团在脖子边,默默侧躺好。江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淮——只剩一颗圆滚滚的后脑勺在雪白棉被上方。然后他存了个心眼,搭着门把手特意留了条缝,再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

小黄打了个盹醒了,趴在垫子上好奇地看向江荿,过了一会儿,它走着猫步到江荿脚边蹭了蹭。

江荿一把捞起小黄,小黄惊恐地呼叫了一声,像以前一样四脚死死抱着江荿的手臂,待安全着陆后才放心地松开。

江荿对小黄这个肌肉记忆很满意。若是漫长的岁月长河拉成一条数轴,三年说长,不过是其上的一点,说短,他又深知自己是如何实打实地挨过来的。但小黄没有半点生分,一切如故,让江荿顿感那个电话是昨天才接到的。

“想过我吗,嗯?”

“有没有好好吃饭?”

“睡得好吗?”

“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如雨打芭蕉般点滴霖霪地落下,听得小黄一愣一愣的,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江荿,声都不敢出。

毕竟小黄只是一只小猫咪,哪懂这些!它只觉得眼前这个愚蠢的男人不知所云!话珠子崩得本猫耳朵很痛!

于是小黄不满地喵叫了一声。

“哎呦,我看你吃得可好了,”江荿呼噜小黄的肚子,小黄毛发被养得油光发亮,肚子上的肉一经拨动,就晃得像波浪似的,“他真没亏待你啊,是不是他少的肉都长你身上了——”

“喵!”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衅,小黄忍无可忍地怒号了一声,然后翻身跳到地上,又跳到茶几上,再跳回江荿腿上,得意洋洋地高高翘起长长的尾巴,以此展示它高超的弹跳能力以及健硕的腿部肌肉。

唯一的观众江荿本人选择忽视这一段突如其来的动物表演,他若无其事地揪着猫脖子把它带回窝里,然后自己鬼鬼祟祟地扒在门缝边看苏淮睡着了没有。

苏淮平躺着,碎发杂乱地堆在头顶,面色红润,轻蹙着眉,睡得很不踏实。

江荿目睹这幅我见犹怜的模样,恨不得再也不离苏淮三尺远。他轻轻推开门,再轻轻关上门,又怕脚步声吵醒苏淮,于是在门边脱了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蹲下的高度正好,江荿搭在床沿,伸手就能够到苏淮的脸颊。他轻轻地拨开苏淮额间的碎发,苏淮烦躁地摇了摇头,他马上停下动作,结果苏淮居然转了个身,把脸埋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江荿看着隐去的大半张脸,高高的鼻梁下粉色的唇珠,内心高声叫嚣着:“简直是犯罪!”

他估摸了下床上的空间,心想绰绰有余,于是就按住那只手保持不动,慢慢把臀挪到床上,再把两条腿放上来。一米**的成年男性被迫只能挤在三十公分的床沿,半个身体都在外侧,收紧核心才能待住——即便是如此“苛刻”的条件,也是江荿三小时前不敢幻想的。

炙热的鼻息持续扑打在他手心,他转头就能看到日思夜想的脸近在眉睫,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同样无可比拟的细水流长的温情午后。

空气中淡淡的桃子清香,似有似无地勾着他。

无论是气味还是磁场的作用,只要有苏淮在的地方,总是让他有一种置身于森林的感觉——没有很浓烈的感官冲击,但润物细无声,温柔又强大——他能够随时随地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地和时间共处、与自己和解。

起因是苏淮,落脚点却是他自己,好像苏淮是无私的,而他自私地要命。

江荿突然有点想哭。他还没来得及抑住心底的酸涩,眼眶便盛不下决了堤的泪水。呼吸不畅导致上半身止不住地颤抖,但江荿还不忘死死压着那只手,保证手腕到手掌那一段是不动的。

可是动静实在太大,床都在晃。

好在苏淮虽然看起来睡得不安稳,但在药物作用下,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了,浑然不知身侧厚厚地堆积起经年不见天日、一朝泛滥成灾的思绪。

江荿想下床冷静冷静,于是小心地把手从苏淮的脸底下抽出来,哪料到苏淮的脸竟像和他的掌心有异性相吸的属性一样,本能地跟着贴过来。江荿不敢再动,他认命地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盖在自己脸上。

眼角上的纸巾很快洇湿了,留下两个像咸蛋超人眼睛的椭圆印记。

过了大概十分钟,在深呼吸、放空和吐气的共同作用下,江荿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他把脸上的纸撇开,揉成一团,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吸了吸鼻子,调整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他面对苏淮,一手托着苏淮的脸,一手隔着被子横放在苏淮的腰上,如所有波折从未发生过那般亲密无间地相拥。他往里又挪了挪,以防自己掉下床。

隔着一条街道的街头歌唱家忘我地抱着吉他上下扫弦,弹出欢快悦耳的旋律。偶尔有路人驻足,轻轻跟唱几句,然后在琴箱里丢下一枚硬币或是一张纸币,路人与艺术家相视一笑,留下片刻的惺惺相惜,再相忘于江湖。

江荿像描绘工笔画那样用目光一丝一缕地勾勒出苏淮的睡颜。他其实没有午休的习惯,但在这样缓缓流淌的静谧时光里,竟奇迹般地也有了困意,不多时,他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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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时来
连载中椿在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