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同一轮月下

宋府内,宋含妤因为陆明惜送嫁劳累了一整日,便早早歇下。昏昏欲睡之际,婢女进来唤醒她,称宋文昭身边的仆从有急事禀报。

仆从直接找到她,而非宋夫人,她直觉此事私密,披好外衫后将仆从唤了进来。

见仆从一脸惊恐之色,她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但仍是温声道:“不要慌,三公子那里有何事,你慢慢讲。”

“是!是!”仆从垂着头,扣在地上的双手紧攥着,语速很快,“三公子回府之后便在院中练剑,练了有半个时辰,又命小的送酒过去。小的先后送了两坛酒,三公子都喝光了。”

宋含妤心中有了猜测,今日陆明惜与裴珩大婚,宋文昭应是心中难过,这才借酒浇愁。

想到这里,她心落回地上,倒杯茶后慢慢开口:“三公子酒量好,两坛酒不碍事,不过他若再要酒你就不要拿给他了,他若问起,你便说是我的意思。另外,回去你让厨房备下醒酒汤。三公子若是醉得厉害,就再请个郎中回来,莫让三公子难受。”

“是,小的明白。”

见仆从仍跪在地上,宋含妤眉头微微蹙起:“可还有其他事?”

“这...”仆从欲言又止,“三公子醉了酒,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

宋含妤瞳孔一张,先命婢女退出房去,这才低声问道:“他念的什么?”

仆从眼睛左右瞟着,小声道:“似乎是...明惜。”

宋含妤只觉身上血液倒流,太阳穴猛地一跳。她攥着手中的茶杯警惕问道:“可还有其他人听到?”

仆从的头垂得更低:“三公子是在房中喝的酒,当时只有小的在旁伺候。小的出来前已扶三公子在榻上歇下,也嘱咐其他人在小的回去前不可进房,故应无其他人听到。”

宋含妤松了口气,重新靠坐在椅上。她边用手帕擦着手心上的冷汗,边淡淡道:“此事你做得很好。三公子大约会在京中再待上半年,这半年里,你要对三公子多加关注,若再发生此类事情,你要及时告知于我,切不可让旁人知晓,夫人也不可。”

“是,小的明白。”

宋含妤将手帕丢到茶案上,扶着案边起身:“起来吧,我随你去三公子那里。”

宋文昭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唤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宋含妤正坐在榻边看着他。

见宋文昭醒了,宋含妤命仆从将醒酒汤拿过来喂他喝下,再扶他靠坐在床头,而后退下将门关好。

房内只剩两人,宋含妤开口:“三哥现在可清醒些了?可能与我对话?”

宋文昭点点头,费力抬着眼皮含糊问道:“你怎么来了?”

“三哥可还记得自己醉酒时说了什么?”

宋文昭不解,但也仔细回想,紧接着脸色一白。他呼吸微顿,紧抿着唇垂下头:“是我不小心。”

宋含妤胸口烦闷,恨其不争地瞥了他一眼,深吸几口气后轻声劝说:“三哥,如今尘埃落定,你也该向前看,不要折磨自己了。”

见他不语,她神色严肃起来:“今日是仆从聪慧,你的心思才未被旁人听去,可你如此状态,难免有一日要出事。无须我多言,你该知此事一旦被他人知晓会有什么后果。”

说完她又觉自己语气太重,便放低声音商量着:“三哥,家中我与你最为亲近,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若是旁事,我定会为你奔走,可此事不同。妹妹做不到事事兜底,只能帮你瞒一时,你不要让我为难,好吗?天下女子千万,再寻一个不好吗?”

宋文昭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他凝着她的眼冷笑出声:“含妤,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感情是错的,只会给大家带来灾难,应该被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

“我只是喜欢她。我怕伤害到她,甚至不敢主动靠近她,见她平安、开心我便知足,我有错吗?”他情绪愈发激动,“凭什么只有他裴珩可以喜欢,而我不行?难道只我一人喜欢她?为何只有我这样痛苦?为何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我留?”

宋含妤被吓得从座上起身后退了两步。她往窗外看了眼,确认无人经过后压低声音道:“三哥你冷静些。我知道你此刻痛苦,但你静下心来想想,你许只是一时意乱。你们接触甚少,尚不知彼此真正的样子,许你了解过后便不喜欢了呢?”

宋文昭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浮起一阵悲凉:“我看见的难道不是真正的她吗?在英国公府、在琴行、在马场、在祖母寿宴、在荷塘边,我见过她那么多次,每见她一次,我便更喜欢她一些。在我眼里,她不是江州陆姑娘,更不是裴珩的未婚妻,她是陆明惜,也只是陆明惜。”

“我想与她说说话,想逗她笑,想带她骑马射箭,但我不能。因他们的婚约,因我与裴珩的旧交,就算是听一曲琵琶,我都只能躲在你的院外听。”他眉梢耷拉着,眼里透着绝望,几乎是在恳求,“含妤,除了眼神和心,我没有越界过。我都已做到如此程度,你还要我放弃吗?”

宋含妤站在原地紧咬着唇,眼尾紧绷,沉默许久后冷声道:“三哥,无论你如何辩解,她都已是他人之妻,你不可以喜欢,连一点念头都不该有。”

两个人隔着冷得刺骨的空气盯着彼此,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对峙片刻后,宋文昭无力地靠回到枕上,将头偏向床榻里侧:“你放心,回北疆之前我会管好自己,不会再醉酒了。”

宋含妤知这已是宋文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也不再强求,追加道:“以后绝不可私下与她见面。”

他眼神飘忽:“我不会主动见她。”

宋含妤吐了口气,揉着额角准备离开,临走前瞥了他一眼:“陆妹妹亲口说过她不喜酒气,也不喜男子酗酒,你日后还是少饮酒。”

宋文昭疲惫地闭上眼,垂着头应下:“好。”

待宋含妤离开,宋文昭往窗外望了眼。夜阑人静,已是夜半。

红帐内,陆明惜睡梦中隐约觉得脸上有些痒,她眼皮动了动,与睡意斗争片刻后艰难地睁开了眼。见裴珩的脸庞近在眼前,她怔了一瞬,而后身体放松下来浅浅一笑,嗓音柔软,带着刚醒来的倦意:“怎么还未睡?”

裴珩原本描摹着她眉眼的指尖顺势滑到她脸颊上,望了会儿她朦胧的眼眸,轻声说着:“将你吵醒了。”

她轻轻摇头,脸颊被迫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追问道:“可是睡不着?”

“有些。”他静静注视着她,语气愈发轻柔,“我想多看看明惜。”

陆明惜眼眸清澈起来,嘴角弯着稍稍将头朝他靠近:“那我陪你说说话吧。”

裴珩面上无半分愧疚之色,眼中盛着笑意,嘴上却说:“我怎好打扰明惜休息?”

陆明惜眼眸一转,调笑道:“那你陪我说说话。”

“我与明惜是同样的心思,我也想陪着明惜说话。”裴珩嘴角噙笑,手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轻捋着,“明惜想说什么?”

陆明惜身体想着睡觉,大脑就有些迟钝,看到身上的被子后随口问道:“我睡着时可有踢被子?”

裴珩垂眸浅笑:“明日我叫管家送床轻薄的来,明惜就不会再踢被子了。”

他舌尖似涂了蜜,如此简单的问题被他回答得这般缱绻,惹得她脸颊微红。窘迫之下她大脑快速转着,想起一个在洞房前便想与他聊的问题。她脸上的羞涩之意褪去,语气正式但略显犹豫:“夫君,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裴珩眉尾微挑,虽有些意外但仍是温声道:“夫人但讲无妨。”

“是子嗣之事。”她双目炯炯地望着他,“我与夫君既为一体,我便要考虑自己和夫君的名声。现下外界非议渐消,但远远不够,我还需尽快在府中和京中站稳脚跟。此事免不得要花费许多心思和精力,若还要考虑子嗣之事,怕会兼顾不全,反倒给夫君添麻烦。故我想,子嗣虽也重要,但应不是眼下最要紧的,可推迟一到两年,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她一口气说完,而后试探着勾了勾他的手指,“夫君之意呢?”

裴珩反握住她的手,眼里露出一丝暖意:“为夫与夫人想法一致。”

“当真?”

“当真。不过我是为了与明惜多些独处的时间。”

陆明惜一阵脸红耳热,又担忧地问道:“长公主殿下...母亲那边呢?”

“母亲若提起,我会与她讲清楚。不过母亲应也不急。”他眉眼松弛,“府中已有阿沐,且前些日子我听大哥说,我们成婚后他们便准备次子之事。更何况母亲对夫人寄予厚望,她应舍不得夫人这么快有孕。”

见陆明惜松了口气,他目光再度炙热,深情满满:“若哪一日明惜想做母亲了,我也会真心欢喜。我想与明惜有自己的骨肉。”

未待她羞涩到转过身去,他便转移开话题:“此前我送了明惜一支玉簪,未见明惜戴过,明惜许是不喜。待明日敬过茶,我带明惜再去选一支,可好?”

想起被她束之高阁早已遗忘的那支玉簪,陆明惜不免有些尴尬,若无其事道:“你倒是喜欢为我花费银钱。”

“嗯,喜欢。”他将她揽到怀里,声音低沉,“我现在多了许多喜欢做的事,皆与明惜有关。”

陆明惜回想着她见过的裴珩,似乎都是日常片段,未见他对何事有兴趣,她不由得好奇:“你从前喜欢做什么?”

裴珩沉默半晌后轻笑一声:“喜欢做官算吗?”

闻言,陆明惜神情微愕,在他欲低头看向她之际开口道:“旁人都会说望有用于世,为生民立命,故想入仕。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话。”

“不过我喜欢这样的你,有所求,一旦认定便不遗余力,并力求尽善尽美。”她望着他的眼睛弯唇一笑,“我们若是在江州遇到,我说不定要对你一见钟情了。”

裴珩眼眸微颤,一时噤了声。

他虽觉开端不义,但也从不敢想他们若是在江州相遇会如何,他怕他从前的高傲冷漠会毁了他们的初见,二人从此陌路。可她说,即使没有婚约,她也会对他一见钟情。

他耳边响着自己的心跳声,闭着眼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轻声道:“何其有幸,得遇明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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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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