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长恨吞声恻恻

洛宿岚本来打算动身离开京城。

她已经在这儿得到了许多东西,又加之那不知来历的怨魂在暗处虎视眈眈,于情于理,她都应当快点离开这儿,避免被那怨魂找上门。

现如今还不够强大的她,尚且无法抗拒那可能已经到了化神期大圆满的怨魂,第一次还能靠敖千臻出其不意逃跑,若是再遇上第二次,对方肯定有所防备……到时候,那可就难脱身了。

可偏偏在她要离开的关头,洛宿岚听到了一个让她过分在意的消息。

为了恭贺新皇登基,罗清扶要在京城举办仙门大会,目前地点,定在了摘星楼,那栋……通天之楼。

洛宿岚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意识到这是鸿门宴,可面对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她还能有这么靠近罗清扶的机会,还有能杀了对方的机会吗?

想到这,洛宿岚闭了闭眼,心中思绪翻腾。

她不怕死,她害怕的,是没法复仇。

只不过,

洛宿岚的手轻轻抚摸过那把流光溢彩的剑,漠然想:

她也需要做好准备。

做好被围猎,被追杀的准备。

只需要争取一点时间,只要能逃跑,无论春秋如何变换,她都会卷土重来。只要她活着,而罗清扶未死,日日夜夜,她都要对方活在恐惧里,活在亡魂纠缠的痛苦里。

“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敖千臻飘在洛宿岚身边,看着这把剑,忍不住赞叹道:

“那燕文璟也算是下了血本,这等绝世好剑……没有一位剑修能够拒绝的。”

就连挑剔高傲如龙女大人,也都忍不住对这把剑看了又看,一边看,一边夸赞道:

“绝世神兵!我从前见到的那些剑修的剑,没有一把比它更美丽。”

“唯一可惜的就是,它没有见过血。未饮血开刃的剑,到底杀气不够。”

没有杀气的剑,大多会被人认为只是用来配在腰间的装饰用剑,没有什么杀伤力。

而洛宿岚看着这把剑,片刻后,忽然淡淡道:

“就叫……”

“飞光。”

敖千臻托着下巴,坐在她对面,好奇地问:

“为什么要唤作‘飞光’?”

洛宿岚看着飞光,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慢慢地念: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月怀山这么念着,摇头晃脑,而后把那卷诗集往袖中一兜,笑盈盈道:

“小师妹……你知道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吗?”

洛宿岚看着月怀山,忍不住撒娇似的抱怨:

“师伯教过我的!我知道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月怀山闻言,逗孩子似的,又问:

“那你知道……这首诗,想要表达什么吗?”

洛宿岚张口欲言,可还没说什么,月怀山就往后一仰,躺倒在草坪上,语气忽然褪去了轻盈调侃,变得严肃郑重:

“宿岚,你不用急着告诉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洛宿岚抚摸着飞光,垂下眼,忍不住想:

师姐,或许,我有些明白,它想要表达什么了。

时光啊……真是一刻不停,煎熬着人世,煎熬着一切。

但,正因如此,她才要抓住可以抓住的一切机会,去杀了罗清扶,去复仇。

想到这,洛宿岚望向窗外,看着那一刻不曾歇下的飞花,有些忽然地想:

抱歉,阿玄,这一次,我无法做出什么承诺。

她可能又要抛下她的猫,又要把一切抛到身后了。

飞花不言,只是慢慢悠悠地飘着,而后落到了一片玄色上。

那玄色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下意识抖了抖,一个小猫脑袋就那样忽然冒了出来,在漫天花雨里,注视着那些缭绕的龙气,注视着一切。

它烦躁地甩了甩六条尾巴,心口处传来的细密疼痛,影子里张牙舞爪的金色眼眸,一刻不停的,希望掠夺走它的骨血,它的灵魂,乃至它的一切。

或许它应当休息休息。

但是,不可以。

阿玄抖了抖耳朵。

它闻到了,那个敌人的气味,她正在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宿岚,试图杀掉对方。

绝不允许。

猫甩了甩尾巴,那双琥珀色的猫瞳里,灰色突兀浮现一瞬间,又很快沉下。

这一次,他绝对会赶上。

在这般暗流汹涌中,新帝的登基如期而至。

在含泪宣布了仁安帝薨逝后,燕文璟把匈奴和仁安帝剩余势力都清理了个干净。在确保那些知情之人都永远闭上了嘴之后,燕文璟又说大皇子燕锦辞护驾有功,只是如今重伤昏迷,只等好全之后,再论功行赏。

就这样轻描淡写几句话,她就把宫变那一夜发生的一切都掩饰了过去。

反正,历史永远掌握在掌权人手中。

仙门自然也不在意这些皇家腌臜事。对他们来说,无论皇位上坐着谁,都和他们没有丝毫关系,唯一有关系的,则是这一次的仙门大会。

谁知道罗清扶到底想做什么……一边打着为新皇祈福的噱头,一边又放出找到当年云铃宗惨案真凶的幌子。

还真凶,当年只有你活了下来,说云铃宗被魔族所屠,实际上这套说辞,又有几个人不怀疑的?现如今又说找到了真凶……你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罗清扶本不打算这么做。

谎言说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在无数午夜梦回里,他都坚信云铃宗是被魔族所屠,而他恰好是运气好,恰好被赶来的各大宗门联手救下。

谁知道那家伙发什么疯,非要他办仙门大会,还要让他把锅往云铃宗里随便哪一个人头上扣……那家伙觉得,会有人信吗?

可还没等他提出异议,云雾缭绕者“哼”了一声,冷着声道:

“如果你不做,那这个仙盟盟主的位置,你也别坐了。反正,你这家伙做仙道魁首,本来就是玷污了这个名头。”

……又来了,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同照祈年那女人一样……不都是仗着自己的强大,瞧不起他吗!现如今,哪怕贵为云铃宗宗主,照祈年不也死了!这家伙,他会一直等着的。

等到哪一日,这家伙也跌落云端。彼时,他会好好欣赏对方的惨状的!

嫉恨愤怒在罗清扶的心中滋长,他跪下行礼,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用这一动作,掩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愤恨。

还不到时候。

罗清扶闭了闭眼,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圆滑讨好的模样。

“这次大会,怎么办的这么盛大?”

宁作吾站在林岁无旁边,拧着眉,有些疑惑。

往年新帝登基,修真界都是送份礼就完了,今年还非折腾出一个大会,还说什么要揭露真相。

“好话歹话都让罗清扶说尽了。”

宁作吾冷笑一声,把那句说不定他才是幕后黑手给咽了下去。

林岁无“嗯”了一声,一股莫名的担忧在她心底蔓延开来。不知为何,这几日,她都心慌得要命。到了今日,更是愈演愈烈。

琴弹玉抱着琵琶,在天明宗的队伍角落里静静站着。她今日还是一身月白色长裙,笑容文气端庄,望之可亲。

而那幻化出的高台之上,罗清扶正踩着玉阶,拾级而上。

他先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防护阵法,又认真查验了那些符咒,这才松了口气,站到了高台之上。

可他没看到的是,一缕怨气悄无声息地蛰伏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雕花之上,亟待一击必出,亟待着你死我活。

琴弹玉的视线慢慢挪向了那高台,挪向了罗清扶。而后,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信手拨响琵琶,哼着低低的调子。

这歌声轻盈柔和,闻之令人沉浸其中。乐声飘扬着,悄无声息散落到四周。

宁作吾却忽然顿住了。

她冷静锐利的眼看向四周,看着那乐音散落的地方,忍不住施了个隔音咒,而后轻声问询:

“是你吩咐人安排阵法的吗?”

林岁无疑惑地问:

“什么阵法?”

宁作吾顿时了然,指着那几处乐音散落之地,轻声道:

“虽然这乐音施展之人修为比我高,不过在阵法的钻研上,整个修真界恐怕还没有能超越过我的。”

“这几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一旦施展灵力,就可瞬间形成阵法,封闭所有生门,将所有人困在其中。而且……除非修为达到化神,恐怕没有多少人能逃出去。”

“……多谢。”

林岁无忽然像是意识到了,手指轻微颤抖几瞬。她默不作声地将手按上剑,而后对着宁作吾道:

“待会儿,恐怕就要麻烦你了。”

宁作吾点了点头,态度依旧冷静锐利:

“你放心,这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命。”

“今日,恐怕是对我们所有人的鸿门宴,只是……罗清扶图什么呢?”

毕竟这阵法凶险,若是没有提前察觉,罗清扶那废物,逃出去的几率也是十分之小的。这家伙一向惜命,怎么可能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法子呢?

“不是罗清扶。”

林岁无淡淡道。

“前些日子,天明宗出了叛徒。”

“现下,我恐怕知道是谁了。”

三段*引用都出自李贺的《苦昼短》

师姐对宿岚的影响其实很大,在宿岚小的时候,她更多是被师兄师姐们带大的,师伯偶尔也会接手——因此没有长歪。在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塑造上,月怀山对她的影响非常之重[可怜]

下一章正式对上!然后开启逃亡生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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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鸿门宴上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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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玉钗
连载中汐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