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宿岚正泡在天明宗的卷轴典籍里。
她从林岁无那要了资格，得以把这偌大藏书阁的上上下下翻个透彻。可书籍浩如烟海，洛宿岚哪怕着重挑选，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什么关键的信息。
神话故事里，逸闻传说里，没有人再提过神女和那位修士的故事。似乎整个世界，只有月怀山知晓那个故事的发生地，那座……神秘的春和山。
可是，
月怀山早已逝去，这个故事的发生地，也随之遗失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之中，似乎再也无人知晓。
洛宿岚把书放回原位，神色依旧平静。
既然天明宗已经没有什么她想知道的消息，那她就该启程了。
想到这，洛宿岚起身朝藏书阁外走去。
直到她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琴弹玉。
天明宗四大长老之一。
这位她并不熟悉，甚至有些陌生的长老。
印象里，林岁无似乎同她提起过琴弹玉。
好像……是因为前任长老意外离世，天明宗内开始了选拔，广纳四方人才——琴弹玉就是这么进入宗门，最后成为长老的。
而琴弹玉，似乎也称得上一句人如其名。
温文的，清润的，像是一块通透的玉，望之令人如沐春风，看上去极为可亲。而她也时常带着她的琵琶，看到极为美丽的景色，就会召出那玉琵琶，拨弄弦音，时常能引来百鸟停留驻足，形成一副十分奇异的景观。
林岁无曾经说琴弹玉的乐音已经出神入化，此世之间，怕是少有人的技艺能够比得过她。
此话不假。
后来，渺音宗的许许多多大能前来同琴弹玉切磋过技艺，最后也不过是感叹一句:
“天纵奇才，乐音绝世。”
而此刻，这位琴长老抱着琵琶，一身月白裙装，散发着浅淡的蓝，整个人看上去优雅又得体，如明月出东山，光是一见，九令此地犹如宝玉生光华。
洛宿岚看着琴长老，给对方行了个弟子礼，轻声道:
“长老。”
琴弹玉看着洛宿岚，那双点星似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些情绪，却又很快归于寂静。她看着洛宿岚，温声道:
“不必多礼。”
“可是遇上什么令人困扰的难题了么？若有疑问，可来寻我。”
此话不假，琴弹玉在天明宗负责的就是这一方面的事。只不过……此事事关重大，洛宿岚都未曾对林岁无吐露，自然不可能对一个陌生的，不大相熟的长老说出这些秘辛。
更何况，春和山到底在何处，这么多古书典籍里都未曾提及，琴长老看上去年纪轻，不大像是能知晓此等秘辛的人。
洛宿岚脑海中思绪万千，明面上却丝毫不露异样，回答了琴弹玉的问题:
“不是什么大难题，弟子已在书册中寻找到答案，多谢琴长老的关怀。”
琴弹玉看着面前的洛宿岚，脸上的笑容轻盈无比，如玉般温润。可她一开口，语气却带了些莫名:
“掌门大人真是器重山风呢，开放藏书阁的待遇……恐怕天明宗没有多少人有。”
洛宿岚顿了顿，心中忽然一紧，开口回答就显得更加滴水不漏:
“师父教我好生琢磨些书册典籍，不要一味只会练剑。而她老人家事务繁琐，这才对弟子开起了藏书阁的权限。不过……”
“那些**区域，弟子也是进不得的。”
仗着琴弹玉肯定没进**区的资格，洛宿岚直接睁着眼睛说瞎话，谎话张口就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迟疑。
所幸琴弹玉似乎也没打算和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语气依旧温和:
“掌门大人如此看重你，那你定要好好修炼，不要辜负掌门大人的信任。”
洛宿岚行礼，低着头恭谨道:
“自然。”
她自然，不会辜负林岁无的信任的。
琴弹玉也没再拦着她，只是看着洛宿岚告辞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着些什么。
而后，琴弹玉信手拨了拨怀里的琵琶弦，神色懒懒:
“总觉得，这个小姑娘……”
是我多心了么？
琴弹玉这么想着，忽然扶了扶鬓边花钗，在心底笃定道:
不，我的直觉，从来不可能出错。
况且，这世界上，多的是会伪装的人。
想到这，琴弹玉抱着琵琶，上了藏书阁第三层——这是**所在之地，其上层层阵法，正是历代天明宗大能联手设下的。后来者也不断对其进行加固，哪怕是化神期大能想要擅闯，恐怕也得喝一壶。
而琴弹玉看着这一层，素手拨弦，片刻后，她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退出了这里。
……
洛宿岚正在收拾东西，正打算启程。
其实她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
她刚来天明宗的时候，也才出无光暗域不久，除了了身上披着的那件衣袍和朴素的衣裳，她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而洛宿岚在天明宗也为驻足多久，大部分时间，似乎都在外奔波，因此，也没能在这个房间里留下些什么生活过的气息。
所以她动作很快很利索，不一会儿，她就收拾出了一个轻便的小包裹，团吧团吧塞到了百宝囊里，再给林岁无留了一封信，就打算启程离开。
只是……
洛宿岚坐在窗边，看着天边那一轮缓缓坠下的夕阳，忽然有些漫无边际地想:
好奇怪，她似乎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这么平和地看过风景了。
要不……再留一会儿，就再留一会儿。
等天彻底黑了，她就离开这儿，前往京城。
正胡思乱想间，洛宿岚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猫叫声。
“喵……”
是阿玄。
洛宿岚的内心倏忽升腾起这么一个念头。而后，她将窗户打得更开了些——果不其然，一个黑色的小猫团就这么轻巧越过窗户，跳到了洛宿岚怀里。
“你要和我走？”
洛宿岚忍不住问询。
否则，它为什么要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前来见她呢？
“喵——”
阿玄用脑袋拱了拱洛宿岚，似乎是在对她的话表示肯定。而后，它跳上了洛宿岚的肩膀，似乎是在表示:
人，猫要和你走。
洛宿岚沉默着，没有说什么，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而阿玄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默地陪伴着洛宿岚，安静如同一尊雕塑。
“可是，跟着我，恐怕，你会遇到很多危险。”
洛宿岚把阿玄抱到了怀里，低声道。
她是要复仇的怨魂，如今还扯进了不知何人的棋局中，接下来的路艰难险阻，只怕不会轻松。
阿玄跟着她，就相当于把命押给了她，这叫她怎么能不沉默，怎么能不担心。
“喵喵！！！”
阿玄忽然急促地叫了起来，一边叫，还一边摆动着尾巴。
它那条油光水滑的尾巴圈上洛宿岚的手腕，似乎是在说:
人，猫不怕。
猫就是这样自矜骄傲的生物，心思很难琢磨。可是有的时候，猫又是再柔软不过的生物，它不怕前路是坎坷还是坦途，只是跟着你，固执地跟着你，永远都不会后悔。
“好。”
洛宿岚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阿玄那双漂亮的，琥珀似的瞳孔，看着那双眼里满满的，她的倒影，缓慢地，勾出一个僵硬的笑:
“好，那我们就走吧。”
这一路，我们互相陪伴，哪怕前途不明，哪怕未来常寂，我们也永远不会分开。
最后把一切都做好，洛宿岚想了想，再给月江他们三个也都留了信，省得他们来找她时扑个空。
其实她大可以借他们的势，这样进入京城还有调查都会更加方便。
但是……
她要干的事，看似很温和，只是去调查那个怨魂的来历和背后之人。可谁都不知道那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更深的阴谋。而那些阴谋，万一牵连到月家和齐家，那问题就大了。
月家，
洛宿岚忽的又想起了月怀山，心情一下子沉下去，原本好不容易鲜活些的心，再一次坠入无光的谷底。
况且，她也没有什么脸，去见师姐的母亲。
她是活下来的人。
光是这一点，就能带给洛宿岚无尽的愧疚和苦楚。无论怎么样，无论经历了几百年的痛苦，她还活着。
活着就代表希望，就会被无数人羡慕。可偏偏她的活着，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日日夜夜，她都在梦到那一天，那些恐怖的场景，梦到那再也回不来的人。
有很多次，洛宿岚想过彻彻底底死去。
可她不可以。
她还要完成复仇，让云铃宗的亡魂们得到安息。于是，死亡也仿佛成了一种恩赐。在苦痛永远不休的躯体里，洛宿岚感受着这些疼痛，就像是在承受自己的罪孽。
洛宿岚不再往下想了，将那些回忆感觉通通压到记忆深处，随后抱着阿玄起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如果可以的话……
她其实很想做回那个天真骄傲的洛宿岚，在这间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屋子里，就好像，一切都尚未发生。
但她终究不可能自欺欺人。
想到这，洛宿岚垂下眼眸，没有再回头，朝着月色，融入夜色，在无边的阴影里，去往那最富丽堂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