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稀里糊涂的缘分，也就这么开始了。
身为天明宗掌门的独女，林岁无从小到大都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所幸她的母亲觉着孩子不能这样惯下去，遂在林岁无的成长上下了不少功夫，这才没有养出个混世魔王来。
不过……林岁无的性子也确实……有些令人气噎。
她说话直来直往，很是骄傲，但是又爱哭鼻子，加之被一种人护得很好，同敖凌沉交谈起来的时候，颇有种不顾对方死活的美感。
这在敖凌沉被众星捧月的一百多年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但敖凌沉可能不知道，这世界上的心跳加速，并不一定都是因为心动。
……还有可能是因为被气到了。
敖凌沉这么想着，看着坐在一边的林岁无，犹豫半天，才问:
“你不问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吗？”
林岁无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一眼敖凌沉，慢慢悠悠地在纸上涂鸦，而后道:
“这还用问？”
“猜都猜到。”
“要么是回不去，要么是不想回去。除了这两种可能，对于你而言，还有其他可能吗？”
林岁无说到这，转头托腮看着还是细细一条龙的敖凌沉，轻声道:
“而且……你的伤，恐怕还没好吧？”
林岁无给敖凌沉烤火解冻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敖凌沉身上的不对劲。那伤口很独特，比起利器，更像是野兽最原始厮杀留下的痕迹。
……能伤到敖凌沉的野兽，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了吧？
先别说他们四海龙王之间波澜诡谲，往小了老说，东海龙王还有着两个孩子呢，敖凌沉这么多年，都没有被真正明确作为继承人——若不是龙后还在那压着，只怕他也不能肆意潇洒这么些年。
但是话又说回来，看敖凌沉这副模样，恐怕东海龙宫那，现在并不太平。
她那双眼就静静地看着敖凌沉，似乎把一切都看透。但林岁无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道了句:
“天明宗还是能护住你的。”
“况且现在并没有谁知晓你就在天明宗中，安心吧，我不会赶你走的。”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敖凌沉的存在真的威胁到了天明宗的安危，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敖凌沉丢出去。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她愿意救他，就已经是十成十的大善人了。
但她可以救他，却不可能为了敖凌沉搭上整个天明宗。
敖凌沉自然也知晓林岁无的言下之意，内心并没有多纠结，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是的，本该如此。
他们都是以责任为重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舍弃掉自己必须要承担起来的责任呢。
敖凌沉于是朝林岁无点了点头，保证道:
“你且放心，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自会离去，不会拖累你们天明宗上上下下。”
林岁无“嗯”了声，而后开口，话语倏忽跳跃了起来:
“所以你中午要吃什么？”
敖凌沉还没有从上一个问题的严肃中回过神来，猛的一听到如此接地气的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你的话题跳跃这么快？”
他忍不住开口。
似乎只要和林岁无一对话，敖凌沉永远都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人。但是……敖凌沉决计不是表面上表露出的那么随意浪荡，至少……生长在那种环境里的妖族，不会真的是什么都不想的蠢货。
可是，在林岁无面前，他永远都会变成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他对此感到恐惧，却也不由自主地靠近试探。
林岁无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是也对这份探知默许。
在这个不算漫长的冬日，在这对于修真者而言微不足道的五十年里，他们就像两只小动物一般试探靠近。
而后，在五十年后的春夜里，敖凌沉忽然开口，对林岁无道:
“我要走了。”
林岁无对此并不意外，只道了一句:
“你们那的事情解决了？”
敖凌沉“嗯”了声，自己主动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的‘好’弟弟们联手发起叛乱，偷袭了我，而我的父王也是个拎不清的，竟真的打算把我杀死。”
“他们失败了。”
林岁无点评了一句。
毕竟，他们的计划都是建立在敖凌沉死掉的基础之上。
如今敖凌沉未死，积攒了满腔怒火的龙后也亟待发泄这一切，所以……
只怕东海要被搅个天翻地覆了。
“但，为什么他们会忽然想动手？”
林岁无皱了皱眉，停下了手中涂涂画画的动作，而后看向敖凌沉。
“似乎……是有人向他们许了什么好处。”
敖凌沉说到这，皱了皱眉。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西海那发生的惊变。”
林岁无顿了顿，方才肯定道:
“记得，我记得敖千臻所在的散花境，不久前刚被云铃宗联手加固封印，似乎是出了什么差错，以至于那位龙女变成了怨魂。”
说到这，还没等敖凌沉开口，林岁无就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
“西海已经出了事，后脚你们东海也跟着乱起来，前后不过几百年，可见图谋者所求不小。”
“你这次回去……务必小心。”
林岁无看着敖凌沉，憋了半天，也终究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可是这么一句话，对于她而言，已经是能说出的，对于敖凌沉最温柔的祝福了。
“况且，我觉得幕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西海，东海都被对方搅得满池浑水，不见得南海和北海就能够置身事外。”
敖凌沉自然听得出林岁无到底想说些什么，但……
他忽的上前一步，隔着林岁无的袖子，轻轻拢住了对方的手腕。
“……岁无。”
敖凌沉只这么念出这个名字，片刻后，忽然顿住，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林岁无先动了。
后者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将那只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旋即，轻轻地拉开桎梏，同他握到了一起。
“不需要隔着。”
不需要隔着袖子。
如果想握手的话，直接说便是了。
在这个春夜，在这个平稳的，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春夜，林岁无慢慢地露出一个微笑来:
“不要说什么承诺。”
你我都知晓，修真者的寿命何其漫长。
“用时间证明吧。”
证明你的心，确实如山高，如海深，天长地久，永远都不会更易。
敖凌沉于是深深地看了林岁无一眼，没有再说些什么，只低低保证道:
“我会向你证明的。”
证明什么呢？
证明你的真心？还是你的野心，你的执着？
林岁无知晓说这些都没有意义，只是看着敖凌沉，提醒道:
“你该离开了。”
东海如今局势混乱，正是敖凌沉这位“失踪”已久的龙子登场的最好时机。
这话一落地，敖凌沉就变回原形，修长的一条龙，威风凛凛，高傲庄重——同五十年前，林岁无把他从冰雪里刨出来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旋即，他扭了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林岁无，就这么消失在了云层之上。
而林岁无站在原地，春夜明月照，桃花瓣顺着风飞舞，恍惚间，是一场盛大的桃花雨。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林岁无这才转身归去。
可下一秒，她顿了顿，抬手摸上了鬓边——
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一株水晶雕成的鲜花。
林岁无取下它，对着月色仔细端详:
在明月的照耀下，这水晶花显得流光溢彩，极其纯洁的白，却又在不同角度，折射出虹色的光芒来。
林岁无看着它，许久许久，没有言语。
“或许……”
或许，他真的会做到呢？
她忍不住这么想着。
……
“后面的故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故事说到这，林岁无就停了下来，似乎要把一切都封存在这儿。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
洛宿岚这么说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岁无的脑袋:
“没有想到，你胆子这么大，那个时候……东海的局势很危急吧？”
林岁无微微一笑，轻声道:
“那个时候，还年轻嘛。”
什么都没有多想，最多想过出了事就把敖凌沉交出去。谁能想到，她还会同敖凌沉有那么一桩发展呢？
“不过……正如敖千臻变成怨魂一样，我还是想问问，敖凌沉如今如何了？”
洛宿岚恳切地看着林岁无。
她已经不敢忽视任何迹象和可能了。
提起这个，林岁无也旋即若有所思起来:
“师姐说得对。”
林岁无抬起眼眸，看着洛宿岚，低声道:
“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之所以同敖凌沉分开，是因为……”
“他疯了。”
疯了？
敖凌沉如今是东海龙王，有谁能够逼疯他？以他的心智之坚定，也不像是会随随便便疯狂的人。
但既然林岁无都这么说了，洛宿岚自然无有不信。她点了点头，在前往藏书阁之前，对着林岁无道:
“我怀疑天明宗有内鬼，师妹，你要好好警戒，莫要……”
莫要让悲剧重演。
林岁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严肃点了点头，看着洛宿岚，轻声道:
“师姐放心，我们……留有后手。”
得了这么一句话，洛宿岚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嗯嗯，其实四个海都不大太平，也和幕后黑手有关系，过渡应该快完了，快开大地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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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红尘雨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