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
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将满堂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后，方才乐呵呵开口，不疾不徐道:
“那赵家小姐自林郊救下了一只白狐……那白狐可不得了！额心竟有梅花似的印记！而且这白狐似乎颇通人性——在赵小姐为它包扎好伤口后，就向赵小姐俯身转圈了好几下，再用尾巴勾了勾赵小姐，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这怕不是普通的狐狸吧？”
齐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一下，在四个人里，她是最专注于听故事的人。
“能通灵性到这种程度的……说不定是还未修成人形的妖族也说不准。”
月江这么轻声细语着，刻意压低了声音，哪怕周围人声鼎沸，她也保持着一种谨慎的态度——没办法，上次散花境一事之后，本就容易想太多的月江，更是在许许多多事情上都上了心，有那么一瞬间，燕争阑几乎以为她会被自己的想象压垮。
但很快，月江就把一切消化完毕——她们都是很坚强很勇敢的姑娘，而燕争阑向来知道这一点。
“嗯……”
洛宿岚听到白狐，再听到赵家小姐，慢慢道:
“有没有种可能……”
“方才，燕公子瞧见的赵家小姐，是否，并不是赵家小姐。”
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家小姐，哪怕再美丽，也不可能让人在一瞬间魂牵梦萦，神魂颠倒到那一步——但如果是以美貌魅惑出名的狐族，那么一切就都有据可依了。
只是……现在最大的疑点，还是刚刚那顶花轿经过时，并没有妖气，而整个镇子，也都没有一丝怨气。
这是最大的疑点，而且需要去仔细探索。
齐陶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感叹两句: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是白狐报恩的戏码了？京城多的是这样的话本子，阿爹阿娘也给我讲过。”
燕争阑开口想说些什么，堂上说书人却一下子激动起来:
“而赵小姐救下的这只白狐，竟也在之后，救下了赵府一家人的性命！”
……不会真是白狐报恩的故事吧？
洛宿岚他们正欲凝神细听，可忽然，一阵辽远的钟声自远方传来——
当，当，当……
正正好三声。
洛宿岚若有所思地扭过头，不出意外地看见，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绚丽的火烧云血一样泼满了半边天空。而原本人声鼎沸的客栈，霎时间安静下来，就连正说到兴起处的说书人也猛然顿住！
整个世界仿佛被凝滞住，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麻木苍白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个情况提出异议。
月江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诡异……
简直就不像活人，更像是被话本子编排了，捏定了结局的木偶人，一根细线牵住行为举止，牵住爱恨离愁。
“这位……”
齐陶大着胆子去询问方才坐在她附近的一位大哥，那大哥却像是看不到她，自顾自喃喃自语着什么:
“该回去了……”
“不回去的话……会有坏事发生的……”
坏事？什么坏事？
洛宿岚皱起了眉，以行动示意齐陶他们不要擅自行动。指尖轻轻一触，一团缥缈的雾气就那么倏忽逸散开，奇异的香气在一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令人沉浸在香气之中，几乎有些目眩神迷。
可在这样的香气之下，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往外走去，似乎在躲避什么，在逃开什么。
“……不是。”
洛宿岚低声自语了一句。见那男人走远，干脆利落道:
“快回房。”
月江他们虽然不明白，但他们胜在行动力强，马上动了起来。等上了楼，按照道理，他们本应该各回各房。
可面前这个情况……
大家都颇有默契地选择了待在了一起。
洛宿岚没有说话，月江他们也生怕打扰到对方，也没敢说。直到天边一点点完全变暗，浓的像是被打翻的墨，洛宿岚才开口:
“来了。”
月江他们跟着洛宿岚的视线看去，只见原本繁华热闹的大街，此刻寂静无声，满地都是散乱的货架，滚落尘灰的货物，无序的脚印……完全就是一副匆匆忙忙，来不及收拾好的样子，就好像原主人忽然遭遇了什么不可抗的事，被迫离开这里，连赖以为生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带走。
可是……
“什么来了？”
齐陶疑惑地问。
洛宿岚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黑黢黢的眼看向窗外。风中捎来了凡人听不到的古怪的歌声，怨魂们聚集在一起的气息，弄到令人窒息。
……这才是真正的湖远镇。
不是白日里那个平和如桃花源，没有一丝一毫怨气的小镇。夜幕下的湖远镇，就像是撕开了伪装的野兽，露出的獠牙上，滴落着新鲜的血液。
“怨魂来了。”
直到此刻，确定了自己猜测的洛宿岚才终于抽出时间，得以回答月江他们的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湖远镇。”
充满怨气，充满凄厉的哀嚎，悲哭。
是那只白狐做的吗？
洛宿岚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那在故事里，频频出现的狐狸。
“真正的湖远镇？是什么意思？”
燕争阑有些疑惑地问。
“白日里的湖远镇，可能是幻境，也可能是阵法，所有人都井然有序的生活，但是就像是被牵引着走的傀儡，每个举动都被设定好了含义。”
“而黄昏之后，夜晚的湖远镇，那些人们挣脱了束缚，变得可以开始自由活动——于是危险性也大大增加，对于我们也更加不利。”
“刚才叫你们回房间，就是害怕在昼夜交替的那个时间点，要是我们还待在外面，没有遵守小镇的规则，从而导致什么不可预见的后果……”
那问题才大了。
毕竟，能维持一整个小镇的运转，控制一整个小镇的幕后之人，修为定然也不会低。如果是洛宿岚印象里的某些邪修，在控制了这么多人这么些年后，修为定然也会飞涨迅速。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性。
就是幕后之人，在用自己的修为维持整个小镇的运转。但这个概率的可能性极低，毕竟，图什么呢？
将所有人困在这里，只是为了造成一个平和的假象，为此还要搭上自己的修为。对走这一条道的修士来说，太不值得。
想到这，洛宿岚稍稍蹙了蹙眉，仔细聆听着风中传来的怨魂呓语，却只能探知一些破碎的话:
“……救……救……”
“阿娘！”
“跑……跑！！！”
……
洛宿岚的瞳孔不自觉缩小，这熟悉的一切，熟悉的话语，几乎要让她以为自己回到了数百年前的云铃宗。当时，就是这样的，就是在一片冲天的大火里，所有人都在推着她，歇斯底里地喊:
“宿岚……”
“阿岚！”
“师妹——”
……
一个又一个称呼，一张又一张被破碎灵魂模糊掉的脸，所有人喊着不同的称呼，做着不同的动作，最后却都嘶喊着:
“快跑！！！”
跑吧……跑吧……逃跑去吧，就算跑到地老天荒，跑到山海的尽头，都不要紧。只要你能活下来，只要你能活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白费。
她是在他们尸骨上，活下来的怨魂。
所有人都渴望着她活下去，所有人都努力让她活下去。所以她呐喊，挣扎，在无光暗域苦苦煎熬，也要在几百年后一点点爬出，去向那罪魁祸首复仇。
耳畔听到的这一切，何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因为就在下一刻，那些嘶吼不甘的怨魂，瞬间安静了下来。
“晴天下雨闻敲鼓，新娘罗裙坠绒雾……归家去，归家去，喜事美梦……”
最后那半句被截断，只能依稀听出，哼唱歌谣的，应当是位温柔的女性。
洛宿岚的神智也猛然清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身旁的三个少年，都在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她。月江开口，小心翼翼道:
“岚姐姐，你是听到什么了吗？”
洛宿岚想了想，捡了点能说的话回答他们:
“我忽然想起，为什么早上那会儿，新娘出嫁时，我感到熟悉了。”
“……你们听过，‘狐狸嫁女’的故事吗？”
“我似乎在某本志怪传说里瞧见过。”
月江思索了下，还没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本里瞧见的，齐陶却忽然激动地一拍大腿:
“我看过这个故事！”
“这个……这个是那个……东瀛那边的故事吧？说是什么狐狸嫁女儿时，晴天就会下起雨来。”
“……但我们是大魏啊。”
燕争阑莫名想吐槽，叹息道:
“我刚刚还以为是*柳泉居士的志怪传说呢……”
“说的也对，这狐狸总不可能凑巧是东瀛来的吧，那也太巧合了。”
齐陶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认同了燕争阑。
“保不齐是这白狐也爱看话本子，刚好看见了这一本也说不准。”
月江此刻也凑了过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眼见他们的话题忽然开始跑偏，洛宿岚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默地看着不见点星星夜空。像是通过浓重的黑暗，瞧见了不曾消退的大火。
*柳泉居士 蒲松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故事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