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第一音符——未诞生的奏鸣曲

1

星期六的早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是美羽。

“今天有空吗?”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有空。怎么了?”

“想请您帮我找第一个音符。您的那首未完成的奏鸣曲。”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阴着,云层很厚,但没下雨。左手小指不痛了,完全好了,像是昨天那场告别从未发生过。但我知道发生过。那些金色的光点,那个玻璃瓶,那句“周二见”,都在记忆里清清楚楚。

“那首曲子,”我说,“我完全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祖母告诉过我。她说您十四岁那年夏天,在写一首奏鸣曲。写了三个乐章,但只完成了第一乐章。第二乐章写了一半,第三乐章只有几个小节。后来您放弃了,那张谱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努力回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四岁的夏天,除了老师家的钢琴和那只黑白花的猫,什么都不记得。

“那张谱子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所以才要找。”

我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找?”

“用您的耳朵。”美羽说,“未实现的音符会发出声音。您听得到。您只需要去那些可能藏着谱子的地方,然后听。”

“哪些地方?”

“您十四岁时去过的地方。学校,老师家,您自己家,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您父亲的公司。”

我愣住了。

“父亲的公司?”

“您父亲那时候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对吗?在神田。您有时候放学后会去那里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回家。祖母说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画面。神田的老街,一栋灰色的建筑,父亲穿着工作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时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一路沉默。偶尔他会问一句“作业做完了吗”,我说“做完了”。然后又是沉默。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沉默,和必要的话。

“您觉得那张谱子会在那里?”

“不知道。”美羽说,“但祖母说,您最后一次提起那首奏鸣曲,是在您父亲的公司。您告诉过他您在写曲子,想让他听听。他说了什么,您没告诉祖母。但那是您最后一次提起那首曲子。”

父亲。

又是父亲。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云层开始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建筑上,闪闪发光。

“几点去?”

“现在。我在神田站等你。”

2

坐JR线到神田,从北口出来,美羽已经在那里等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我知道她不普通。她的包里装着那个玻璃瓶,里面有七个光点中的六个,还缺一个。

“最后一个还没找到?”我问。

“嗯。您的奏鸣曲是第一个,但最后一个最难。它不在外面,在您心里。”

我没说话。我们一起往神田的老街走。

父亲的公司在一栋五层楼的老建筑里,楼下是印刷厂,楼上是几家贸易公司。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的,被多年的汽车尾气熏得发黑。我们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

“还在吗?”美羽问。

“不知道。三十多年了。也许早就不在了。”

但门上的牌子还在。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公司的名字:大和贸易株式会社。三楼。

我们推开门,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很陡,水泥台阶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发亮。墙上贴满了各种广告,有房地产的,有料理店的,有已经过期的音乐会海报。三楼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敲键盘的声音。

我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正在接电话。她看见我们,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我点点头,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窗外的光线很暗,开着日光灯,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

女孩挂了电话。

“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找一个人。”我说,“三十多年前在这里工作的人。叫石田正男。”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部长!”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五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戴着金边眼镜。他打量了我们一眼。

“我是部长,姓田中。请问有什么事?”

我重复了一遍。

田中想了想。

“石田正男……好像听说过。是老员工吗?”

“是。大概三十多年前。”

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翻了一阵,拿出一本发黄的员工名册。

“石田正男……啊,找到了。昭和55年入职,平成3年离职。您是他……?”

“儿子。”

田中点点头,又看了看美羽。

“那这位是?”

“朋友。”

他把名册递给我看。上面有父亲的姓名,入职日期,离职日期,还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表情严肃。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为什么离职?”我问。

“不知道。名册上没写。可能是退休,也可能是转职。平成3年……泡沫经济刚破灭,很多公司都在裁员。”

我把名册还给他。

“我想看看他以前工作的地方。可以吗?”

田中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跟我来。”

他带我们走到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现在坐着一个年轻职员,正在对着电脑敲字。田中让他暂时离开,然后指了指那张桌子。

“这里就是石田先生以前的位置。三十多年了,装修过几次,桌子也换过了。但位置没变。”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看着窗外的街道。神田的老街,低矮的建筑,远处能看到圣桥和中央线的铁轨。父亲每天坐在这里,看着同样的窗外,做着同样的工作,然后下班,和我一起沉默地走回家。

“我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

田中点点头。

“请便。我去忙了。”

他走了。美羽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我闭上眼睛,试图听见什么。美羽说未实现的音符会发出声音。我应该能听见。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窗外的车声,远处的电车声,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我睁开眼,看着美羽。

“没有。”

她想了想。

“也许不是在这里。也许是在别的地方。您父亲离开公司后,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回家?”

我想了想。

“没有。他离职时,把所有东西都处理了。他说公司的东西不能带回家。”

“那您的那张谱子呢?会不会被他带走了?”

“不知道。”

我看着那张桌子,看着窗外的街道,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有一次,确实带过东西回家。不是从公司,是从别的地方。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出门一整天,晚上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东西。然后他把那个信封锁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那个柜子。父亲去世后,我打开过。里面有他的存折,印章,和一些旧照片。但没有信封。

信封去哪里了?

“怎么了?”美羽看见我的表情。

“信封。”我说,“父亲去世前几年,带回过一个信封。说是别人托他保管的。我一直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也许里面就是那张谱子。”

“那个信封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他去世后,我打开柜子,里面没有信封。”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会不会是给了什么人?”

“什么人?”

“也许是祖母。”

我愣住了。

“老师?”

“祖母说,您父亲后来联系过她。在您不再上课之后。他来还学费,还说了些什么。祖母没告诉我具体内容,但她说,您父亲那天看起来很难过。”

父亲。联系老师。还学费。难过。

这些词放在一起,组成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画面。父亲,那个用辞典砸我手的父亲,那个反对我弹琴的父亲,竟然会去联系我的钢琴老师,还学费,还难过?

“他在哪一天去的?”

“不知道。祖母没说。”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强,从云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盯着那些光斑,试图理清思路。

父亲带回家的信封。老师说的联系。也许信封里的东西,父亲交给了老师?

“去老师家。”我说。

3

从神田坐电车到目黑,再走十五分钟,就到了老师的公寓。美羽有钥匙,我们直接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那台施坦威钢琴,墙上的照片,窗外的光线。但今天感觉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漂浮,等着被找到。

“老师的遗物里,有没有一个信封?”我问美羽。

她想了想。

“有很多信封。但不知道哪个是。”

“白色的。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大概A4大小。”

她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一阵。

“这些是信的。”她拿出一个盒子,“都是学生写给她的。您要看看吗?”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昭和50年代,最近的去年。我翻到平成3年的部分。平成3年,1991年。那年父亲联系了老师。

平成3年的信不多,只有七八封。我一封一封看过去,都是学生的感谢信,问候信,偶尔有贺年卡。没有父亲的。

但有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笠原笙子様。邮戳是平成3年5月10日。

我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张谱子,放在您这里更合适。请替浩介保管。石田正男。”

是父亲的笔迹。我认得。那种僵硬、笨拙的字,像是每个字都用力写出来的。

我把信递给美羽。她看完,抬起头看着我。

“谱子。在祖母这里。”

“在哪里?”

我们在老师的遗物里翻找。书架,抽屉,柜子,甚至钢琴的琴凳里。但没有找到任何乐谱。没有那张未完成的奏鸣曲。

“会不会在别的地方?”美羽说,“祖母有很多藏东西的地方。比如……”

她停下来。

“比如?”

“比如‘午夜图书馆’。”

我愣了一下。那个不存在的图书馆,那些从未被录制的唱片。如果那张谱子在那里,那就说得通了。老师把它藏在了那个只有她能进入的地方。

“怎么进去?”

“需要钥匙。祖母的钥匙。”

美羽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把钥匙。很小,铜质的,和上次那把不一样。

“这是祖母留给我的。她说,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门。只要你知道门在哪里。”

“那门在哪里?”

美羽想了想。

“上次您进去的那个咖啡馆,那扇7号门。也许那里可以通往任何地方。”

我们再次来到四谷的那家咖啡馆。老板还是那个老人,坐在吧台后面看书。他看见我们,点点头。

“又来开门?”

“嗯。”美羽说,“可以吗?”

“请便。”

我们走到那扇门前。门还是关着的,钥匙孔还在。美羽把她的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后不是上次那条走廊。是另一个地方。

4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不是上次的唱片图书馆,是另一个地方。这里只有一扇扇门,无数扇门,排列成无尽的走廊。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从1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哪里?”我问。

“平行世界的入口。”美羽说,“每个数字对应一个世界。祖母说,她收集的那些未实现的音符,就藏在某些世界里。”

“我们的谱子在哪扇门后面?”

“不知道。但祖母留过提示。”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展开给我看。

“未完成的奏鸣曲,藏在开始的地方。”

开始的地方。什么地方是开始?

我十四岁开始写那首奏鸣曲。开始的地方,是我第一次动笔的地方。那是哪里?

老师家。她的钢琴前。她给了我一张空白五线谱,说,你试试写点什么。

是老师家。

“13号。”我说。

“为什么?”

“老师家在目黑13番地。我记起来了。”

我们沿着走廊走,数着门上的数字。1,2,3,4,5,6,7,8,9,10,11,12,13。

13号门。和其他的门一样,木质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

美羽把钥匙插进去,转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和老师家一模一样的房间。那台施坦威钢琴,墙上的照片,窗外的光线。但这里没有时间,一切都静止着。窗外的光线凝固成金色的薄雾,钢琴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钢琴上放着一张乐谱。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乐谱。五线谱纸已经发黄,边角卷曲,但上面的音符还清晰可见。是我十四岁的笔迹,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第一乐章,完整的,有三十多个小节。第二乐章,只有十几小节,到一半就停了。第三乐章,只有开头几个小节,然后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我未完成的奏鸣曲。

我捧着那张谱子,站在凝固的光线里,忽然听见了声音。

钢琴响了。

不是真的钢琴,是记忆里的钢琴。十四岁的我,坐在老师家的钢琴前,弹着这首曲子。弹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寻找什么。弹到第二乐章的一半时,停下来。然后又开始,又停下来。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放弃。

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清晰得像真的一样。

“听见了?”美羽问。

“听见了。”

“那就是第一个音符。不是曲子本身,是您放弃的那一刻。那一刻发出的声音,变成了未实现的音符。”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玻璃瓶。里面六个光点在轻轻跳动,等着第七个。

“现在要收集吗?”

我看着那张谱子,看着那些未完成的音符,看着十四岁的自己留下的痕迹。

“怎么收集?”

“您按下那个记忆的琴键。就像上次一样。”

我闭上眼睛,想着那个画面。十四岁的我,坐在钢琴前,停下来,然后放弃。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不是梦想,是梦想的一部分。它变成了光点,漂浮在某个地方。

我按下那个想象中的琴键。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和上次一样,轻微的失落感,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开。它从胸口出发,沿着手臂向下,经过手腕,经过手掌,最后到达指尖,然后从指尖流出去。

一个金色的光点从那张谱子里浮起来,飘在空中。

美羽举起玻璃瓶,打开瓶盖。光点飘进瓶子里,和其他六个光点汇合,轻轻跳动。

七个。

七个未实现的音符,现在齐了。

美羽盖上瓶盖,把瓶子紧紧握在手心里。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凝固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真的谢谢您。”

我看着那张谱子,它还在我手里,但上面的音符好像变淡了一些。像是某种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空壳。

“它还会在吗?”我问。

“曲子还在。但那个‘未实现’的部分,已经离开了。现在它只是一张普通的乐谱,记录着您十四岁时写的音乐。”

她把瓶子收回包里,看着我。

“您想听听这首曲子吗?完整的?”

“您能弹?”

“能。在这个地方,我可以。”

她在钢琴前坐下,把那张谱子放在谱架上,开始弹。

第一乐章。三十多个小节,简单的旋律,幼稚的和声,但有一种十四岁特有的认真。第二乐章。十几小节,突然停下来,然后又继续,弹完那十几小节,然后重复。第三乐章。只有几个小节,然后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来,手还放在琴键上。

“后面的呢?”

“没有后面了。”我说,“这就是我能写的全部。”

她站起来,走回我身边。

“不,还有。您十四岁写到这里,但您四十二岁可以继续写。这首曲子还没有完成,只是被放弃了。现在那个‘放弃’的部分离开了,您可以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张谱子,看着那些变淡的音符。

“我不会弹琴了。”

“您会。”她说,“您只是以为自己不会。手还记得。手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左手。她的手很冷,很细,但很有力。

“试试。”

我坐在钢琴前,看着琴键。三十多年没弹过了。最后一次弹,就是这首曲子。十四岁的我,坐在老师家的钢琴前,弹到这里,停下来,然后放弃。

我伸出右手,按下第一个音。

C。

然后第二个音。E。G。C。

那旋律从手指底下流出来,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手记得。每一个音的位置,每一个指法,每一次呼吸。它们都在那里,等着被唤醒。

我弹完了第一乐章。

然后第二乐章。弹到一半时,我停下来,和十四岁时一样。

但我没有放弃。

我看着那些空白的谱子,那些没有写出来的音符。它们在等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我回来。

我按下下一个音。

不知道是什么音,但手指自己找到了位置。一个接一个,旋律从空白里流出来,像是早就存在,只是被藏起来了。

我继续弹,直到第二乐章结束。然后第三乐章开始。

我不知道第三乐章会是什么,但手知道。它带着我,走进那片空白,走进那个从未抵达的地方。音符一个一个出现,旋律一句一句成形。我闭上眼睛,让手自己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落下。

我睁开眼睛。

美羽站在旁边,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这就是那首奏鸣曲。”她说,“完成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微微颤抖,指尖有钢琴键留下的触感。三十多年了,它们终于弹完了那首曲子。

那张谱子上,最后几小节的音符在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像是清晨的阳光。

“那是……”我指着那些音符。

“那是‘实现’的光。”美羽说,“未实现的音符被收集之后,剩下的部分就变成了实现的可能。您现在可以写下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把最后几小节的音符写在谱子上。字迹和三十年前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音符,我放下笔,看着那张完整的乐谱。十四岁开始,四十二岁完成。三十年。

“谢谢您。”我对美羽说。

她摇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您。您给了我第一个音符,也给了自己完成的机会。”

她把那张谱子折好,递给我。

“这是您的。永远都是。”

我接过谱子,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里还有失落感留下的空洞,但已经不那么空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填进来。不是原来的那个梦想,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完成,也许是放下,也许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光线开始流动,金色的薄雾慢慢散去。这个静止的世界开始恢复时间。

“该走了。”美羽说。

我们走出13号门,沿着无尽的走廊往回走。身后的门一扇一扇关上,直到看不见。

回到咖啡馆,老板还在吧台后面看书。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找到了?”

“找到了。”美羽说。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

我们走出咖啡馆,站在四谷的街上。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橙色。中央线的电车从头顶经过,发出熟悉的声音。

“饿吗?”美羽问。

“饿。”

“我知道一家好吃的荞麦面馆。”

“上次那家?”

“嗯。新宿那家。”

我们坐中央线到新宿,从东口出来,穿过人群,走进那条小巷。那家面馆还在,老板还在煮面。他看见美羽,笑了笑。

“又来了?今天带朋友了?”

“嗯。两份天妇罗荞麦面,热的。”

“好嘞。”

我们在吧台前坐下。美羽把包放在旁边,那个玻璃瓶在里面,七个光点安静地待着。我摸了摸怀里的乐谱,还在。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很好吃。比上次还好吃。

“您以后会继续弹琴吗?”美羽问。

我看着碗里的面,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那首曲子完成了。这就够了。”

她点点头。

“您知道吗,”她说,“祖母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首未完成的曲子。不是真的曲子,是比喻。是那些想做但没做的事,想爱但没爱的人,想去但没去的地方。它们都是未实现的音符。等着被听见,被收集,被完成。”

“你的呢?”我问,“你心里的未完成的曲子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活下去。”她说,“在那个世界,我没有活下去。在这个世界,我要活下去。这就是我未完成的曲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

“现在七个音符都齐了。你可以留下来了。”

“嗯。”她点点头,“可以了。”

“然后呢?”

“然后继续活着。继续听那些未实现的音符,继续帮别人完成他们的曲子。祖母做的,我接着做。”

面吃完了。我们付了钱,走出店门。新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美羽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灯光。

“您去高桥先生那里吗?”

“去。今晚是星期六。”

“那我不去了。”她笑了笑,“周二见。”

“周二见。”

她转身走进人群,很快就消失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霓虹灯下的新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有未完成的曲子。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音符。

我摸了摸怀里的乐谱,然后转身走向车站。

5

到“螺旋楼梯”时已经快十点。高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人不多。我坐在老位置,要了野火鸡,加一滴水。

“今天来得晚。”高桥递过酒。

“去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平行世界。”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找到了什么?”

“一张乐谱。我十四岁时写的曲子,今天完成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弹给我听听?”

我愣了一下。

“在这里?”

“嗯。后面有一架钢琴。很久没调了,但还能弹。”

他带我走到酒吧最里面,那里有一个小舞台,平时没人用。台上放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落了一层灰。

“这台琴是开张时买的,”高桥说,“三十七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偶尔会有客人上去弹。后来就没人弹了。我也懒得调。”

我打开琴盖,按下中央C。声音闷闷的,偏低,但还能响。

“可以用吗?”

“当然。”

我在琴凳上坐下,把那张乐谱放在谱架上。高桥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但耳朵在听。

我开始了。

第一乐章,三十多个小节。第二乐章,三十多个小节。第三乐章,也是三十多个小节。那首曲子从我手指底下流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被弹出来。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手还放在琴键上。

店里很安静。那几个客人也都停下手里的酒杯,看着我。

然后有人鼓掌。

不是高桥,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客人,坐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朝我点点头。

“好曲子。”他说,“虽然简陋,但有灵魂。像肖邦年轻时会写的那种。”

他坐回去,继续喝酒。

高桥走过来,站在钢琴边。

“怎么样?”他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三十多年没弹了。”

“手还记得。”

“嗯。手还记得。”

他拍拍我的肩膀。

“那就继续。不是让你当钢琴家,是让你继续弹。每周来一次,弹给这台老琴听。它等了很多年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岁月侵蚀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了然的光。

“好。”

我把那张乐谱收起来,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合上琴盖,走回吧台。

那杯威士忌还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舌尖散开,温暖,醇厚,带着淡淡的烟熏味。

“那个女人,”高桥说,“那个带你去平行世界的女人,她还在吗?”

“还在。七个音符都齐了。她能留下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有些人是留不住的,但有些人能。能留下的,要好好珍惜。”

我没说话。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我听着那雨声,试图分辨音高。但这次不是为了分辨,只是为了听。听雨落在不同物体上的声音,听它们混在一起变成的和声。

左手小指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不是老伤,是弹琴留下的。三十多年没弹,手指还不习惯。但它们会习惯的。它们会重新学会怎样按下琴键,怎样让声音从手指底下流出来。

喝完最后一滴威士忌,我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上螺旋楼梯时,我听见身后传来钢琴声。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平行世界传来的。但那不是平行世界,是高桥在弹那台老琴。他从没说过自己会弹琴,但现在他在弹。弹一首我不知道的曲子,很慢,很轻,像是雨声。

我推开门,走进雨里。

6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二点。我脱下湿衣服,冲了个澡,然后坐在餐桌前,把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拿出来看。

三十年前的字迹,和今天刚写上去的字迹,并排在一起。三十年的空白,被这几个小节填满。不,不是填满,是连接。把十四岁的我和四十二岁的我连接起来。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谱子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和那封信、那张票根放在一起。

窗外雨还在下。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无尽的走廊,那扇13号门,那个凝固着光线的房间。它们真实存在过吗?还是只是我的想象?

但怀里的谱子是真实的。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美羽的眼泪是真实的。

所以那些都是真实的。

也许真实不只一种。也许有些真实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它们同样真实。

我闭上眼睛,让雨声带我入睡。

梦里我又坐在钢琴前。不是高桥那台老琴,是老师家的施坦威。老师坐在旁边,听我弹那首奏鸣曲。我弹完了,她笑了笑。

“完成了。”她说,“很好。”

然后她消失了。

我继续弹,弹别的曲子。肖邦的夜曲,巴赫的创意曲,莫扎特的奏鸣曲。手记得它们,每一首都记得。它们在手指底下复活,在这个梦里,在这个雨夜。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星期天。

没有工作。没有安排。

但我有钢琴。高桥说每周可以去弹那台老琴。也许今天就可以去。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然后坐在餐桌前,喝着咖啡,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下午去“螺旋楼梯”,弹琴。晚上也许去神保町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爵士唱片。然后回家,把那首奏鸣曲再抄一遍,抄得整齐一些,装进相框里,挂在墙上。

完成的事,值得被看见。

手机响了。是美羽。

“早上好。”

“早上好。”

“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做了个梦,梦见弹琴。”

她笑了笑。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去高桥那里弹琴。晚上可能去神保町。”

“那我不打扰了。周二见。”

“周二见。”

挂了电话,我继续喝咖啡。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餐桌上,照在咖啡杯上,照在我的左手上。

左手小指不痛了。

手记得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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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音调音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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