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美羽的消失与东京的异常

1

星期五的早晨,我被一种异样的安静唤醒。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彻底的、绝对的安静。窗外的鸟叫声消失了,远处电车的轰鸣消失了,楼上邻居走路的脚步声消失了。连冰箱的嗡鸣声都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计时器。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安静还在。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没有遛狗的人,没有晨跑的人,没有送报纸的骑自行车经过。便利店的门开着,但里面看不见店员。

我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但没有任何声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拿出手机,打给美羽。

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我打给高桥。

嘟——嘟——嘟——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我穿上衣服,冲出公寓。电梯停了,我走楼梯下去。楼道里也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楼下的街道,和楼上看到的一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便利店的门开着,我走进去。里面没有人,收银台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在冒热气。

“有人吗?”

没有回应。

我走出便利店,站在街中央。涩谷的街道,平时这个时间已经人来人往,现在空无一人。红绿灯还在工作,交替亮着红黄绿,但没有车经过。

我往车站方向跑。车站的入口开着,但检票口没有人。我冲进去,站台上也空无一人。电车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坐上一辆电车,等着它开。等了十分钟,它没动。广播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下车,走出车站,往目黑方向跑。

跑过代官山,跑过中目黑,跑过一个个空荡荡的街区。一路上,没有任何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猫狗。只有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建筑,空荡荡的世界。

到美羽的公寓时,我已经喘不过气来。我冲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琴盖还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美羽不在。

那个玻璃瓶也不在。

我站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钢琴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那个空空的琴凳上。

她走了。

真的走了。

2

我在美羽的公寓里待了很久。

坐在那架记忆钢琴前,看着那些琴键。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是等待着谁来按下它们。

我伸出手,按下中央C。

钢琴响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很清晰,很准确。

但和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些记忆的画面,没有那些声音的回响。只是一个单纯的音符,单纯的C。

那些记忆,随着美羽一起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出公寓,继续在空荡荡的东京街头走。

走到“螺旋楼梯”时,门开着。我走下去。

高桥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店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一个。

“高桥。”

他抬起头,看见我。

“你来了。”

“外面怎么回事?”

他放下杯子,点了根烟。

“不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就这样了。”

“美羽呢?”

他摇摇头。

“不知道。联系不上。”

我坐在吧台前,他倒了杯威士忌推给我。

“你觉得和她有关?”

“也许。”我说,“她消失的那天,那些人说她是裂缝的源头。也许她走了,裂缝就……”

“扩大了?”

“嗯。”

我们沉默着,喝着酒,听着店里放的音乐。唱片还在转,音乐还在响,和平时一样。但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客人。

“那些人,”我说,“记忆管理局。他们还在吗?”

“不知道。也许也消失了。”

我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空荡荡的世界。

“接下来怎么办?”

高桥想了想。

“等。等它恢复正常。”

“如果永远不正常呢?”

他看了我一眼。

“那就学会在这种世界里生活。”

3

那天下午,我继续在空荡荡的东京走。

从涩谷走到原宿,从原宿走到表参道,从表参道走到青山。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商店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餐厅的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菜,咖啡杯里还有没喝完的咖啡。

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抽走了所有人。

走到青山墓地时,我停下来。

墓地里很安静,比外面更安静。墓碑一排一排,静静地立在那里。我走进去,找到笠原笙子老师的墓。

墓碑前放着一束花,还很新鲜。是谁放的?美羽吗?还是别人?

我站在墓前,合掌默祷。

老师。美羽不见了。东京空了。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墓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墓碑。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笠原笙子之墓”。旁边那棵小小的樱花树,叶子绿绿的,在风中轻轻摇动。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是钢琴声。

我顺着声音走。走出墓地,走到附近的住宅区。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一首我熟悉的曲子。

那首奏鸣曲。我的那首奏鸣曲。

我跟着声音,走到一栋独立的房子前。门开着,里面传来琴声。

我走进去。

客厅里,一架钢琴前,坐着一个女孩。

是那个聋哑儿童学校的女孩。那个接住了透明光点的女孩。

她在弹琴。弹那首奏鸣曲。弹得很慢,很生疏,但每一个音都对。

她听不见,但她能弹。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弹完最后一个音,停下来,然后转过头,看见我。

她笑了笑。

“叔叔。”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那个姐姐的声音。她教我的。”

姐姐。美羽。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在梦里。”女孩说,“昨天晚上,她来我的梦里,教我弹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我告诉您,她在另一个世界等您。”

我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透明的,像是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她还说别的吗?”

“她说,这个世界会恢复正常的。等她走远一点,裂缝就会愈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女孩笑了笑,然后继续弹琴。

4

那天晚上,我回到涩谷。

街道还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商店的灯还亮着,红绿灯还在工作,电车还停在站台上。整个世界像是一个被暂停的游戏。

我走进一家便利店,拿了瓶水,一块面包。收银台上没有人,我放了钱在柜台上,然后走出来。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着水,吃着面包。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手机响了。

是高桥。

“你在哪里?”

“涩谷。街上。”

“来店里。有东西给你看。”

我站起来,往“螺旋楼梯”走。

店里的灯还亮着,高桥站在吧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录音机。老式的,带磁带的那种。

“这是什么?”

“刚才发现的。”他说,“放在门口。不知道谁放的。”

我拿起录音机,看了看。很旧,但很干净,像是经常被使用。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给浩介。

我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之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美羽的声音。

“浩介。”

我愣住了。

“你听到这个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担心,我没事。我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天晚上,那些人来找我。记忆管理局的人。他们说,我必须走。否则裂缝会越来越大,最后两个世界都会毁灭。”

“我不怕毁灭。但我怕那些孩子受伤害。怕您受伤害。怕高桥先生受伤害。所以,我答应了。”

“那些音符,我带着。它们会保护我,让我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存在。”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很像。有东京,有涩谷,有‘螺旋楼梯’。还有一个您。另一个世界的您。”

“他还在弹琴。他很好。我们在一起。”

“您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还有,这个世界会暂时空一阵子。等我走远了,裂缝就会愈合。到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那些人会回来,电车会重新开,生活继续。”

“您要好好活着。继续调琴。继续去高桥先生那里喝酒。继续弹那首奏鸣曲。”

“我会在另一个世界听。”

“谢谢您。这七个月,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再见,浩介。”

录音结束了。

沙沙的底噪声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着那个录音机,很久很久。

高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想着美羽的话。

她在另一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我在一起。

她很好。

那就好。

5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公寓,就睡在“螺旋楼梯”的沙发上。

高桥给我拿了条毯子,一瓶酒。他说,喝点酒,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说,嗯。

但睡不着。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那个录音机放在旁边,我一遍一遍地听,直到电池耗尽。

她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响。

“再见,浩介。”

再见。

不是永别。是再见。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外面有声音。

不是那种安静,是正常的声音。鸟叫声,电车声,人说话的声音。

我跳起来,冲到窗边。

街道上,有人在走。遛狗的,晨跑的,送报纸的。便利店门口,店员在整理货物。红绿灯前,几辆车在等着。

一切恢复正常了。

高桥站在吧台后面,看着窗外。

“回来了。”

“嗯。”

我穿上衣服,冲出门,跑上街道。那些行人看见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继续走他们的路。他们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世界曾经空过一天。

对他们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

但对我说,是漫长的一天。没有美羽的一天。

我走到车站,坐上电车,去目黑。

美羽的公寓门锁着。我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和昨天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琴盖合上了。

我记得昨天是开着的。

我走过去,打开琴盖。琴键上放着一张纸条。

“浩介。我回来过。但只能待一会儿。琴盖是我合上的。别担心。我会再来的。美羽。”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她回来过。

真的回来过。

7

那天下午,我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看见我,笑了笑。

“石田先生。孩子们在等您。”

“等我?”

“嗯。他们说,今天想再听您弹琴。”

我走进音乐教室。孩子们已经在那里了,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那个女孩坐在最前面,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嗯。”

我在钢琴前坐下。

“弹什么?”

“那首曲子。”女孩说,“您自己的那首。”

我开始弹。那首奏鸣曲。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到第三乐章时,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钢琴声,是歌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是美羽的声音。

她在唱歌。唱那首奏鸣曲的旋律,用词,用那种温柔的嗓音。

我继续弹,她继续唱。琴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荡。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震动。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孩子们开始鼓掌。

那个女孩走到我面前,抱着我。

“叔叔。”

“嗯?”

“姐姐说,谢谢您。”

我看着她。

“她还在?”

女孩点点头。

“在那边。和另一个叔叔一起。他们很好。”

我笑了。

那就好。

8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店里有一些客人,和以前一样。那对年轻情侣,那个独自看书的熟客,几个上班族。

我坐在老位置,要了威士忌。

“恢复正常了。”高桥说。

“嗯。”

“那个女孩,找到了?”

“找到了。她在另一个世界。”

他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那张经典现场录音。

“高桥先生。”

“嗯?”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但也许,不需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有另一个你陪着她。她很好。”

我沉默着。

“而且,”他继续说,“她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存在。比如那些孩子的记忆。比如那首奏鸣曲。比如这个。”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录音机。

“电池换过了。还能听。”

我接过录音机,看着它。

她的声音还在里面。那句“再见,浩介”还在里面。

只要还能听,她就还在。

9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美羽的公寓。

坐在那架记忆钢琴前,看着那些琴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琴键上,照在那个空空的琴凳上。

我伸出手,按下中央C。

钢琴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钢琴声。是那首奏鸣曲的旋律,但更慢,更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

另一个世界的我在弹琴。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那声音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歌声。

美羽的歌声。

她在唱那首奏鸣曲的旋律,用词,用那种温柔的嗓音。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架钢琴。月光下,那些琴键微微发亮。

她还在。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些声音里。在记忆里。

我继续弹。弹那首奏鸣曲,弹给另一个世界的他们听。

窗外的月光继续照着。夜风继续吹着。那些声音继续响着。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10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

三天过去了。东京完全恢复正常。人们照常上班,照常上学,照常生活。没有人记得那个空荡荡的一天。

我去工作,调琴,去神保町买唱片,晚上去“螺旋楼梯”。生活像是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没有。

美羽不在了。

但她的声音还在。在那个录音机里。在那架记忆钢琴里。在那些孩子的记忆里。

星期二晚上,我又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整理那叠稿纸。书已经写完了,他准备联系出版社。

“那本书,”他说,“我想在扉页上写一句话。”

“什么话?”

“献给绫和美羽。两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人。”

我点点头。

“她们会喜欢的。”

他笑了笑。

“也许吧。”

我们喝着酒,听着音乐。店里放的是迈尔斯·戴维斯的《Kind of Blue》,那张经典。

“高桥先生。”

“嗯?”

“你说,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绫可能在听爵士乐。美羽可能在弹琴。和另一个世界的你一起。”

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另一个世界的我,还在弹琴。”

“嗯。”

“那就好。”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想着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他们在那个世界,也在听着雨声吧。

也许也在想着我们。

11

星期三早上,我收到一封信。

是寄到美羽公寓的,但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东京都涩谷区……我的地址。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坐在钢琴前,女人站在旁边,手放在他肩上。他们笑着,看着镜头。

男人是我。另一个世界的我。头发更白,但眼睛很亮。

女人是美羽。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很好。别担心。保重。另一个我和美羽。”

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们很好。在一起。很幸福。

那就好。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在那个抽屉里,和那封信、那张票根、那首奏鸣曲的谱子放在一起。

那些都是她留下的。都是他们留下的。

永远。

12

那天下午,我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看见我,笑了笑。

“石田先生。孩子们在等您。”

“等我?”

“嗯。今天是音乐会。孩子们想表演给您看。”

我走进音乐教室。孩子们已经在那里了,围成一圈。那个女孩坐在钢琴前,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

“嗯。”

“今天,我弹给您听。”

她开始弹。弹那首奏鸣曲。弹得比上次更好,更流畅。那些音符从她手指底下流出来,准确,清晰,带着一种特别的情感。

她听不见,但她能感受。那些震动,那些频率,那些藏在声音里的东西。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停下来,看着我。

“叔叔,弹得对吗?”

“对。很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美羽的笑容一样。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学会的?”

“姐姐教的。”她说,“她每天来我的梦里,教我弹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还说什么?”

“她说,让我告诉您,她在那边很好。让您别担心。”

我点点头。

“还有吗?”

“还有,”她想了想,“她说,那首曲子,是你们的曲子。要一直弹下去。”

我看着那架钢琴,看着那些琴键。

一直弹下去。

嗯。

1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在琴凳上坐下,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那首奏鸣曲。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掌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们在鼓掌。另一个世界的我,和美羽。

我笑了。

谢谢。

窗外的雨继续下。那些声音继续响。

在这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逝音调音师
连载中小字赵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