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第五音符:破碎的节拍器

1

星期四的早晨,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滴答、滴答、滴答。规律的,均匀的,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行。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试图分辨它的来源。不是窗外的雨声,不是墙里的水管声,不是任何熟悉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那声音还在,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我站起来,顺着声音找。走到书架前,声音大了一些。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小了一些。走到玄关,声音又大了一些。

最后,我在储物间门口停下。

那声音从里面传来。滴答、滴答、滴答。

我打开储物间的门。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衣服,旧书,旧电器。我翻了翻,在最里面的一个纸箱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节拍器。

老式的,木质的,金字塔形状的。它放在一个旧信封上面,指针在轻轻摆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个节拍器。

我拿起它,仔细看。木质的表面有些磨损,漆面斑驳,但整体还算完好。指针还在摆动,像是刚被上过发条。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我凑近看。

“给正男。1965年春。”

正男。我父亲的名字。

我愣住了。

这是父亲的节拍器。他学琴时用的。1965年,他二十岁,在工厂做工,攒钱学琴。这个节拍器,就是那时候买的。

但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了看那个旧信封。上面也有字,是我母亲的笔迹:“浩介的东西,正男留下的。”

母亲什么时候把这个放这里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我拿着节拍器,走出储物间,坐在沙发上。指针还在摆动,滴答滴答,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那个声音,就是它发出的。但它为什么会响?谁上的发条?

我看着它,想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让它继续响着。

滴答、滴答、滴答。

父亲年轻时的节拍器。他学琴时用的。后来他放弃了,这个节拍器就一直放着,直到现在。

现在,它响了。

2

上午十点,我去高桥那里。

“螺旋楼梯”还没开门,但高桥在。他每天上午都在,整理酒瓶,写东西,准备晚上营业。

我推门进去,他抬起头。

“这么早?”

我把节拍器放在吧台上。

“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节拍器,看了看,又听了听。

“节拍器。老式的。还在走。”

“我父亲的。”

高桥看了我一眼。

“你父亲的?”

“嗯。他年轻时学琴用的。后来放弃了,就一直放着。今天早上,它突然响了。”

高桥把节拍器放回吧台,看着那个摆动的指针。

“谁上的发条?”

“不知道。我从来没上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东西,会自己响。不是因为发条,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记忆。”他说,“有些东西承载了太多记忆,那些记忆会变成能量,让东西自己动起来。”

我看着那个节拍器。指针还在摆动,滴答滴答。

“它在说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说,有人想告诉你什么。”

我拿起节拍器,看着那行字。给正男。1965年春。

父亲。他二十岁的时候,也曾经坐在钢琴前,也曾经听着这个节拍器的声音,练习指法,练习音阶,练习那些简单的曲子。

后来他放弃了。

然后他结婚,生子,上班,老去。他成了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早出晚归,喝酒,听演歌,反对我弹琴。

但他年轻时,也曾经有过梦想。

那个梦想,现在在这个节拍器里,滴答滴答地响着。

3

那天下午,我去中野。

父亲年轻时住的地方。我出生前他就住在那里,后来结婚,搬家,但那栋老房子还在。母亲再婚后,房子卖了,但新主人没拆,改成了一个小商店。

我站在那家店门口。现在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卖些日用百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在门口晒太阳。

“请问,这房子以前是住家吗?”

他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二十年前买的。以前住着一对夫妻,后来搬走了。”

“那您知道,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

“有一些。在阁楼里。我懒得收拾,就一直放着。”

他带我进去,指着后面的一个小楼梯。

“上去就是阁楼。小心点,很旧了。”

我爬上楼梯。阁楼很小,很暗,堆满了各种杂物。旧箱子,旧家具,旧衣服。我翻了翻,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木箱。

木箱上刻着字:正男。

我打开木箱。里面有一些旧照片,旧信件,还有一个笔记本。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穿着旧式的工作服,站在一台钢琴前。那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他脸上有笑容,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信件是写给谁的?我看了看,是写给一个叫“和子”的女人。开头的称呼是“亲爱的和子”。那是谁?我母亲叫美智子,不叫和子。

我打开笔记本。是日记。父亲的日记。

第一页,1965年4月3日。

“今天买了节拍器。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但值得。有了它,就能练得更准了。老师说我进步很快,也许明年就能考级。”

1965年4月10日。

“今天练了四个小时。手指很痛,但很开心。节拍器的声音真好听,滴答滴答,像是在鼓励我。”

1965年5月2日。

“和子来信了。她说她在东京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就来。真好。终于能见到她了。”

和子。那个名字又出现了。

我继续翻。

1965年6月15日。

“和子来了。她比照片上更漂亮。我带她去看了我练琴的地方。她说我弹得很好。我很高兴。”

1965年7月8日。

“今天和和子去听了音乐会。第一次听现场,很震撼。她说,以后我们一起去听更多的音乐会。我说好。”

1965年8月20日。

“和子要回老家了。她妈妈生病了。她说可能要在老家待一段时间。我说我等你。”

1965年9月3日。

“和子来信了。说她妈妈病好了,但她要在老家照顾弟弟妹妹,暂时不能回来。她说让我好好练琴,等她回来弹给她听。”

1965年10月。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残页。

我翻到1966年。

1966年1月10日。

“和子结婚了。不是和我。是和一个同村的男人。她来信说,对不起。我烧了那封信。”

1966年2月。

“不练琴了。没有意义。”

1966年3月。

“认识了一个女人。叫美智子。是同事介绍的。她人很好,很温柔。”

1966年4月。

“和美智子订婚了。她不知道和子的事。我也不想说。”

1966年5月。

“节拍器收起来了。用不着了。”

日记到此结束。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那个昏暗的阁楼里,很久很久。

父亲。和子。节拍器。

他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人。她走了,他放弃了钢琴,娶了另一个女人,生了我,然后过了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

他从没说过这些。从没提过和子,从没提过那段往事。

但那个节拍器一直在。在他的记忆里,在那个木箱里,在这个阁楼里。

现在,它响了。

4

我带着那个木箱,回到涩谷。

坐在客厅里,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照片,信件,日记。父亲的青春,父亲的梦想,父亲的遗憾。

那个节拍器还在茶几上,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摆动,一下一下,像是一颗心在跳动。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父亲年轻时的脸。他站在钢琴前,笑着。那笑容很灿烂,很真实,和我记忆里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我记忆里的父亲,总是严肃的,沉默的,疲惫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喝酒,偶尔听演歌,偶尔用辞典砸我的手。

但他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爱过。也曾经有过梦想。

后来那些都碎了。和子走了。钢琴停了。只剩下这个节拍器,滴答滴答,记录着那些破碎的时间。

手机响了。是高桥。

“晚上来吗?”

“来。”

“节拍器带来了吗?”

“带来了。”

“好。我想给你听点东西。”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节拍器。指针还在摆动,滴答滴答。它还会响多久?不知道。也许永远,也许明天就停。

但至少现在,它在响。

5

晚上七点,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放唱片。是迈尔斯·戴维斯的《Sketches of Spain》,那张很慢很忧伤的专辑。

我把节拍器放在吧台上。

“带来了。”

他拿起节拍器,看了看,又听了听。

“还在走。”

“嗯。”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另一个东西。也是一个节拍器,和这个一模一样。木质的,老式的,也在滴答滴答地响。

“这是?”

“绫留下的。”他说,“三十七年前,她消失之前,留给我的。”

我看着那两个节拍器。并排放在吧台上,一起摆动,一起滴答。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但节奏很接近。

“它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高桥说,“但我觉得,它们应该在一起。”

他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

“你父亲的事,查清楚了?”

我把那些照片和日记的事告诉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爱过一个女人。她走了。他放弃了钢琴。然后过了普通人的一生。”

“嗯。”

“那个节拍器,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我看着那两个节拍器,并排摆动。

“高桥先生。”

“嗯?”

“你说,那些未实现的音符,会变成光点。那这个节拍器里,有没有音符?”

他想了想。

“也许有。但不是未实现的,是已经实现的。它陪着你父亲度过了那段时光,记录了他的努力,他的快乐,他的遗憾。那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不是未实现。”

“那它为什么会响?”

“因为有人记得。”他说,“你记得。虽然你不知道,但你的记忆唤醒了它。”

我看着那个节拍器。滴答滴答。

父亲。

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梦想,不知道他爱过的女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钢琴,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对我弹琴。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他不是反对我弹琴。他是害怕。害怕我像他一样,爱上什么,然后失去。害怕我像他一样,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件事上,然后破碎。

他用那本辞典砸我的手,是想砸碎我的梦想,让我不要经历他的痛苦。

但他不知道,梦想不是能被砸碎的。它会变成别的东西,继续存在。

比如这个节拍器。比如那些日记。比如那首我后来完成的奏鸣曲。

6

那天晚上,我在“螺旋楼梯”待到很晚。

高桥放了很多唱片,讲了很多故事。他年轻时在纽约的经历,他遇到的那些音乐家,他写过的那些文章。还有绫,那个神秘的女人,那个记忆猎人。

“你知道吗,”他说,“我后来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未实现音符。”

“为什么?”

“因为那些音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她拿走它们,就等于拿走了一部分的我。但也许,她是想让我轻松一点。让我不要再背着那些没实现的可能,好好过现在的生活。”

他看着那个节拍器。

“就像你父亲。他把节拍器收起来,不再弹琴,过普通人的生活。那不是放弃,是选择。选择现在,而不是过去。”

我喝着酒,听着音乐,想着他的话。

选择现在,而不是过去。

但过去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时刻回来,以某种形式。比如这个节拍器,突然响了。比如那些日记,突然出现了。

“高桥先生。”

“嗯?”

“那个节拍器,我想放在你这里。”

他看着我。

“为什么?”

“和绫的放在一起。它们应该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我把那个节拍器放在吧台上,和另一个并排。两个节拍器一起摆动,一起滴答。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但节奏越来越接近,最后几乎同步了。

高桥看着它们,笑了笑。

“它们认识。”

“嗯。”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听着那两个节拍器的滴答声,听着店里放的爵士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复杂的曲子。

父亲的和子。高桥的绫。我的美羽。

那些失去的人,那些未实现的可能,那些破碎的节拍器。

它们都在这里,在这个夜晚,在这家酒吧,在那些声音里。

7

星期五早上,我回到中野。

那个杂货铺的老板还在门口晒太阳。他看见我,点点头。

“又来了?”

“嗯。还想再看看那个阁楼。”

“去吧。门没锁。”

我爬上阁楼,又翻了翻那些旧东西。除了那个木箱,还有一些别的。旧衣服,旧书,旧家具。其中有一个旧相框,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岁左右,穿着碎花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她长得很漂亮,笑容很温柔。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和子,1965年春。

和子。

父亲爱过的那个女人。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下到店里,我问老板:“这些东西,可以卖给我吗?”

他看了看那些旧东西。

“你要哪些?”

“这个木箱,还有里面的东西。”

他想了想。

“五千块。”

我付了钱,抱着木箱走出店门。

站在街上,我看着那张照片。和子。她在哪里?还活着吗?她知道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她也在某个地方,保存着父亲的某样东西。

就像我保存着这个节拍器。

8

那天下午,我去目黑。

美羽的公寓还空着。她走后,我没动过任何东西。那架记忆钢琴还在,琴盖开着,琴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走进那个房间,在琴凳上坐下。

手放在琴键上,想了想,开始弹那首奏鸣曲。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是我们之间的记忆。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是节拍器的声音。但节拍器在高桥那里。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站起来,顺着声音找。最后,在书架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节拍器。

和父亲那个一样,但更小。木质的,老式的,指针在轻轻摆动。

我拿起它,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给美羽。笠原笙子。

是老师给美羽的。

它怎么会响?美羽走了,谁上的发条?

我看着那个摆动的指针,忽然明白了。

不是发条。是记忆。是美羽留下的记忆。那些记忆变成了能量,让这个节拍器自己响了起来。

就像父亲的节拍器一样。

我把这个节拍器也收起来,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两个节拍器。两个故事。两个未完成的可能。

它们现在都在我手里。

9

那天晚上,我又去“螺旋楼梯”。

高桥看见我手里的节拍器,愣了一下。

“又一个?”

“美羽的。老师给她的。”

我把那个小节拍器放在吧台上,和另外两个并排。三个节拍器一起摆动,一起滴答。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一个不快不慢。但它们的节奏,慢慢接近,最后几乎同步了。

高桥看着它们,笑了笑。

“一家三口。”

“嗯。”

我们喝着酒,听着那些滴答声。

“高桥先生。”

“嗯?”

“那些节拍器,为什么能同步?”

“因为它们有同一个频率。”他说,“就像音叉一样。你敲一个音叉,另一个也会响。因为它们频率相同。”

我看着那三个节拍器。它们并排摆动,滴答滴答,像是三颗心在跳动。

父亲的。绫的。美羽的。

他们都在某个地方,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在这个节拍器里,在这个声音里,在这个夜晚里。

“高桥先生。”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他想了想。

“不知道。但也许,会变成声音。变成那些他们喜欢过的声音,弹过的声音,听过的声音。然后留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听见。”

我看着那些节拍器。

父亲喜欢过钢琴。绫喜欢过爵士乐。美羽喜欢过那些孩子的声音。

他们都变成了声音。都留在了某个地方。

现在,被听见了。

10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

三天过去了。我每天去“螺旋楼梯”,看那三个节拍器一起摆动。高桥每天擦杯子,放唱片,写东西。偶尔有客人来,偶尔没有。

星期二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看着那三个节拍器。

滴答、滴答、滴答。

它们还在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许永远不停。

“想什么呢?”高桥走过来。

“想他们。”

“他们?”

“父亲,绫,美羽。”

他在我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三个节拍器。

“你知道吗,”他说,“绫消失之后,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是谁。是记忆猎人,还是另一个世界的我,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想明白了吗?”

“没有。”他笑了笑,“但无所谓了。不管她是谁,她存在过。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

“美羽也是。她存在过。这就够了。”

我们喝着酒,听着那些滴答声。

窗外又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那些滴答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

也许那就是他们的曲子。父亲的,绫的,美羽的。

破碎的节拍器,拼凑成完整的旋律。

11

星期三早上,我醒来时,发现那个节拍器还在我脑海里滴答。

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那三个节拍器,并排摆动,一起滴答。

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然后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佐知子。

“浩介?”

“是我。”

“翔太又听见了。那个琴声。”

我放下咖啡杯。

“什么时候?”

“昨晚。半夜。他说那个叔叔又弹琴了,但这次弹的曲子不一样。”

“什么曲子?”

“他说不出来。但哼了几句。”

她哼了几句。是那首奏鸣曲,但不是我的版本,是另一个版本。更复杂,更成熟,像是弹了很多年的人弹的。

另一个世界的我。

“他还说什么?”

“他说那个叔叔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在唱歌。”

女人。

美羽。

“我知道了。谢谢你。”

“浩介,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佐知子,有些事,我解释不清。但你相信我,翔太没事。那些声音,不会伤害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开始下起来。

另一个世界的我,和美羽在一起。她在唱歌。他在弹琴。

他们找到彼此了。

12

那天下午,我去那个学校。

久美子老师在门口,看见我,笑了笑。

“石田先生。孩子们在等您。”

“等我?”

“嗯。他们说,今天想听您弹琴。”

我走进音乐教室。孩子们已经在那里了,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那个女孩坐在最前面,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钢琴前坐下。

“弹什么?”

女孩用手语比划了一下。久美子老师翻译:“弹您自己的曲子。”

那首奏鸣曲。

我开始弹。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每一个音符,都是十四岁时写的,四十二岁时完成的,现在弹给他们听。

孩子们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震动。他们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那种专注的表情。

弹完最后一个音,我停下来。

孩子们睁开眼睛,开始鼓掌。用手背拍,发出那种特别的声音。

那个女孩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出手,指着我的左手。

我伸出手。她摸了摸那个伤疤,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谢谢。”她轻轻地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不用谢。”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那些节拍器一样,滴答滴答,在记忆里永远响着。

1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美羽的公寓里。

那架记忆钢琴还在。我在琴凳上坐下,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露出几颗星星。

我想起美羽说过的话。她说,那些未实现的音符,会变成星星。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空里,闪闪发光。

也许她现在就在看那些星星。和另一个世界的我一起。

手机响了。是高桥。

“节拍器停了。”

我愣了一下。

“哪个?”

“三个都停了。同时。刚才。”

我看着窗外的星空。

“什么时候?”

“八点十五分。”

八点十五分。正是我弹完那首奏鸣曲的时候。

“高桥先生。”

“嗯?”

“它们完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架钢琴。琴键在星光下微微发亮。

它们完成了。那些节拍器,那些未完成的可能,那些破碎的时间。

现在,它们停了。

但新的声音开始了。在另一个世界,在那个有星星的夜空下。

我按下中央C。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澈,准确,坚定。

440赫兹。标准音。

就像美羽说的,一种约定。一种信任。

窗外的星星继续亮着。那些声音继续响着。

在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在记忆里。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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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音调音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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