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猎了一头白虎!
桃子“呀”地一声,立刻就往外跑。
雨夜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桃子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他看到院门口卧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白虎足有小牛犊般大小,黑白的皮毛此刻却被血污覆盖,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最可怖的是它的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伤口,整张虎皮竟被完整地剥了下来,只剩下一点边角还连接着皮下露出下的鲜红的血肉。
整张虎皮就像一件披风半吊子挂在虎体上。
“我的天娘啊——”桃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嘴才没让尖叫冲出口。
桃子被吓得不轻,但是害怕之余更加感叹大人的英武不凡。他吃过苦,见过打猎、听过打猎,他知道白虎之所以是这样惨烈的尸体,就是为了保住一身完整的皮毛。
向鹿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她看着桃子惊恐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与百兽之王殊死搏斗的不是自己,只有身侧垂下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的疲惫。
向鹿在暴雨中追踪数里,箭矢精准射穿虎目,又与发狂的白虎近身缠斗半个时辰,最终趁着白虎晕厥时将其生剥毛皮。疲惫在所难免,但向鹿的悍勇毋庸置疑。
桃子也被这悍勇又血腥的虎尸震撼,等他缓过神来,就跑进屋子对着林青松绘声绘色地将白虎的死状描绘了一番,并且在言语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对自家大人的浓烈夸赞与崇拜。
“小鹿你可有受伤?”林青松听完,转而朝向鹿追问道。
“我无事。”向鹿摇头,待自己身上的水都滴的差不多后,她才实打实地跨进屋子,这才惊觉屋子里弥漫的药味。
刚才她身上的血腥味太重,居然都没发现药味。
“仲父你怎的了?”向鹿连忙跨到床前,蹲在脚踏上凑前去看。
林青松脸色发白还隐隐带有不正常的涨红,说话出气尽皆揣着一股灼热,他正想说自己没事,一旁的桃子便叭叭交代了清楚。
“大人,大夫说林公子是思虑过度伤了身子,加上今日淋了场大雨就生了风寒,还有些高热呢!林公子吃了药也不肯睡,大夫说要好好休息等明日退了烧才算好转。”
向鹿的眉头越蹙越紧,等桃子说完她便伸手在林青松的额头上探去。
还带着雨水的冰凉触上温软的灼热,向鹿声音低低的:“仲父……”
向鹿嘴角抿成一条线,眸光微垂,落在林青松瘦弱白净的手腕上,上面还有今早在山坡上面滚落造成的擦伤。
“哎呀,桃子夸大其词了,我吃了药已经好多了,高热已经退了些呢,我的身子自己清楚,再睡上一觉也就好了。”林青松微微笑道,白皙又带着红晕的脸颊在灯影中有些晃眼。
“嗯。”向鹿闷闷应了一声,“那仲父便好好休息吧,我先去洗漱。”
说着她直起身子,离开。她准备一会儿亲自回来守着林青松,他身子弱,不退烧她不放心。
在她的示意下,桃子退下去休息了。
“等等,”林青松怎么可能看不出向鹿的心情,笑着说,“我还没来得及夸奖我的小鹿呢。小鹿真是超群,独自一人就拿下这白虎,越发地不凡了!”
向鹿离去的脚步一顿,“多谢仲父夸奖。”
“不过小鹿,你为何这般着急连夜都要猎杀这头白虎?”林青松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他记得向鹿提过,她有空闲时都会进山打猎。猎物可以补贴家用,也可以练武。但是这头白虎,向鹿平日不会靠近的,这次却很是着急。
向鹿默了默,重新蹲回床前和林青松平视:“仲父,我今日主动请缨要去剿匪了。”
“……什么?”话题太跳跃,林青松一怔,下意识反问。
向鹿面容沉静,骨骼鲜明的五官在阴影里格外俏丽夺目,牢牢地吸住林青松的眼睛。
“下月,北辖区的一名百户便要告老。这次剿匪若是成功,我就可能升为百户补上那个空缺。”她的声音坚定,在寂静的夜里荡起涟漪,“想要得到那个位子,我还需要薛百户的举荐。听闻薛百户最喜欢收集猛虎的毛皮。”
百户补缺,夜猎白虎。
我朝规定,锦衣卫百户以上可携家属迁任。
灯影晃动,就像是昏暗之下他不明的心跳。
林青松将几件事串联起来,心中又开始躁动,苦涩的药味都快抑制不住他隐隐汩出的甜意:“小鹿,你……”
向鹿微微点头:“我想带仲父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她很清楚,只要呆在这里一天,林青松就要忍受流言蜚语一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所有人与关系都会重来。
她原本想要再远一些,但是目前,她只能做到这样了。向鹿微微垂眸,双拳微微收紧。
但是林青松依旧劝说:“但是太危险了,我想要你平安的——”
话没说完就被向鹿截断了,向鹿神色笃定:“我必须去,只有做百户以上的位置才可以调职地方。”
我必须去。
话到此处,林青松眼眶开始湿润,他眨眨眼想要掩盖眼底的波澜。
小鹿是为了他。
林青松用自己还剩下的理智继续劝说:“可是当百户哪里有这么容易?那个功劳哪里是说立就能立的?听你讲来我就知道此次剿匪九死一生,我怕……”
“我可以。”向鹿说。
“仲父,我可以。”
她的眸子黑漆漆的,定定看着林青松,衬着身上大片的褐红色,像极了远古的巨兽,毫不掩饰其中的野心。
向鹿的神情烫伤了林青松的目光,他只觉得自己恐怕高热又起来了,双颊又开始滚烫,脑子里眩晕非常。
砰、砰、砰——
胸腔内的心跳不快,却犹如重锤,每一声都砸在他发烫的心口上。
林青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再也发不出半点强硬劝阻的声音,只有满胸腔翻涌的情绪,烫得他鼻尖都泛起了酸。
窗外的雨又开始哗哗地下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灯芯跳了跳。门边漏进来的夜风带着雨湿的凉气,吹得灯影晃了晃,可他胸腔里那发烫的心跳,却半晌都没能平复下来。
是风动,是雨动。
他偏头躲开了向鹿灼灼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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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