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那座山头,那片地,被压得很实,很硬。瀮坐在地上,脊背弯成锈死的弹簧,手却死力拽住徕峎的脚踝。
“徕峎,四四……是怎么死的?”
“就是那么死的。”
徕峎蹲下来,和地上的人视线齐平,像穿过凝固的时间,终于落在瀮的脸上,他说:
“我们实验体,多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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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这片山头,
四四死后的第一件事——
徕峎一个人把四四挖了出来,照着四四给的地址,看到一棵很大的槐树。
来人穿着洗软的象牙白古巴领短袖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配着银边眼镜。
已经金盆洗手的萧家,萧大公子又半路入行,沾染起这些个不要命的勾当,夹杂其中,还真是一股避世清流。
“萧先生。”
徕峎领着萧禹桢往车边走,后备箱里是四四,塑料膜裹着,皮肤呈现出奇异的质感。
或许该有声“节哀”,又回忆起是个热天,费迪教官领回来这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人。
那个年纪,记事了,然后又有了“四四”,这样一个随意的名字。
萧禹桢没什么表示,两人打着圆场,说着“合作愉快”。
四四死后的第二件事——
徕峎去了趟石记福利院,那是培养预备实验体的地方。他见了个人,估计比自己小个几岁,也是四四提过的“小孩”。
只可惜徕峎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直勇义的人,“小孩”拽着衣角,把短袖扯得有些奇怪。
“小孩”说:“他的死,和费迪教官有关。”
那个他,是指四四。
徕峎却不接话,眉眼素静,一双深眸,冷心冷性的相貌,半点不沾亲和。“小孩”畏畏缩缩低下头,剩下的话都断在嘴里。
徕峎猜“小孩”的嘴,大概用力用力抿得发白,汗湿的头顶正对着他,很油。
他说:“跟着我回基地,然后把自己收拾干净。”
“小孩”叫严吴,名字怎么来的,兴许也是随便取的。
无心告诉严吴什么利弊,只是警告,“话或许没错,但没资格说,就要学会闭嘴。”
徕峎绩效高,带回去个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件事之后如果正好基地里不安生,院长的位置也就坐不稳,坐不久了。
而当下对徕峎来说,“小孩”冒失,也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那天院长办公室里,徕峎不知道院长什么时候喝上了茶,坐的地方背光,汤色倒在白瓷盏里明显。
“院长。”
黑色大理石桌上,一杯热茶推过来。
院长垂着眼,拇指摩挲着盏沿,“前不久有人送了只檀木壶,我不怎么懂,也不想白白浪费……只可惜平白糟蹋了好东西。”
徕峎低眉顺眼笑笑,“最近天气反常,正是喝热茶的时候,不叫糟蹋。”
继续客套几句,院长有意让徕峎接下生前堆在四四身上的任务。徕峎模糊应下,只是不知带哪里多了一步,话又被扯回壶上。
茶水已然微凉,壶卧在院长掌心,壶嘴微微上翘,弧度恰好。
院长掀起眼皮,直直盯上徕峎。“这茶,是好茶,壶,也是好壶——只可惜再好的木壶只事宜一茶一壶,否则再好的茶业失了原味。”
徕峎端起先前自己那杯,一仰头灌了个干净,又冲着院长赔笑:“多谢院长赏茶,自然一茶一壶。”(一人一心)
话说到这,再顺势恭维几句,继续表表忠心,也该结束了,只是院长并没有叫人离开。
门从外面推开,费迪教官拦了个严实,手里拎着的东西,像被抽空骨架。松开时,循着重力最直接的路径。
院长倒掉了一壶凉茶,慢条斯理地说:“徕峎,自己带来的人,要看好。”
是严吴,是麻烦。
眼下这种情况,徕峎是万万不想拖着一个麻烦,遇到另一个麻烦的。
但走廊就这么宽,那人斜靠在消防箱边,漫不经心地看过来。
徕峎直直回望过去,先叹了口气,他说——“瀮,我只是受故所托。”
“谁?”
“四四。”
原本松散的人顿住,再开口时,硬生生挤出声音,背叛音色。
“四四为什么嘱托你?”
“你说话!……”
瀮急切地想从对面的一双深眸里找到什么,却只剩下他自己的狰狞,和一点很亮的东西。
是走廊的尽头,是那扇窗,印进徕峎的眸子里,像某年夏天的河面……
“我只知道四四提到这样一个人,暂时帮忙看好他吧。”
徕峎这样说,却像是一种请求。
只是严吴,一个刚来基地没多久的人,怎么准确精准找到基地办公区,成功混入层层看守的地方。
这其中又有多少引导和默许。
徕峎在看文件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件事,嘴角轻轻抽动一下。严吴确实听教,没再口出狂言,但没听懂,直接去办公区偷档案了。
——
后来,大概因为那天走廊里的话,瀮变得很照顾严吴,徕峎正准备做四四死后的第三件事,也省了不少心。
只是某天瀮不知道又抽了什么疯,当着严吴的面,非要和徕峎打一架。
“实验体静止私下斗殴。”徕峎清隽锋利的五官皱起来,搞不懂这人又在想什么,
瀮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扑过来,“去td的实验体,你平时的高傲劲呢?怕不是当狗当久了,腰都不知道怎么直吧!”
徕峎不屑于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想和面前的人争什么。但他意识到瀮似乎是非打不可的意思,偏头冲严吴说,“出去。”
两人身手相当,实实在在过了两招,瀮强势攻战过来,徕峎只想速战速决。骤然欺身向前,扣住双臂,干脆利落地将整条胳膊向后拧折。
徕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右手还握着从桌上顺的解剖刀,抵住瀮的脖颈。
“闹够了吗?”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人闷哼一声,被牢牢制住,徒劳挣扎,还要在口头上占上风,“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替四四去死!”
喜怒全摆在脸上,轻蔑,张狂,毫无逻辑,毫不收敛。徕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瀮不过是想找面子,在和四四有关的“小孩”面前找面子。
好像如此这般,四四的死就不是因为他们俩个的无能。
毫无意义。
徕峎沉了口气,吞进胃里,瞬间就失去了继续说什么的力气。
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哑光刀面甚至反射不出凉薄讽刺的光线,徕峎只想跨步离开。
可是,没过几天,在那个早被徕峎挖空的山头,瀮蜷缩在“四四坟前”告他黑状的时候。
偷听着,偷听着,徕峎就后悔了。
徕峎想:我和他较什么劲呢?早该让着他的……
可事情过了就是过了,徕峎只是这样想想,不代表要放下面子弥补什么。
他本以为四四死了,再没人可以把他和瀮凑到一起。缓和却来得意外地快。
四四死的那年除夕,难得阳光好的时候,像这个冬日有距离的慷慨。
徕峎微张下颌缓解耳鸣,对着桌前稿纸发呆的空隙,光的重量攀上肩头。
“怎么?打算一个人饿死在房里?”
已然错过的阳光,昭示着一整块被窃取的时间,瀮端着餐盒,站在门外。晚餐其实看上去不错,里边还盛着一只奶白的汤羹。
“严吴想玩烟花,下午我带他去了一趟批发市场。”瀮不自然地骚了骚鼻尖,他说,“……一起吧。”
“……”
口腔里只有辣味和温度,徕峎盯着那碗汤发呆,他想:受故所托,那个“故”在瀮那里太好用。
夜空中突然出现第一道炸响,劈开这夜的完整,徕峎庆幸,下午睡了觉。
石湫城区管辖严格,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这片郊区是最有记忆的。瀮把钥匙丢过来,往年都是如此,往年也都是三个人。
黑空长出火光,这次瀮坐在副驾驶,严吴开了后座的车灯,一直在自己提来的袋子里翻。
烟花不停的时候,说话得靠喊。
“瀮哥!你怎么还买了纸钱和香蜡?!”
只有车前两束光带常亮,这一段有个大弯不太好开。好一会等到烟花消停的空档,徕峎用正常的音量说:“别开灯,反光。”
严吴蔫蔫哦了一声,塑料嘶声继续来回锯,车里不那么亮了。
车停到空旷处,瀮把纸钱和香蜡分出来。
“我们多久没这样了……”
等两个人把严吴留在上锁的车边,绕过一个山头,纸钱烧了一摞的时候,瀮这样问。
火苗卷上纸钱的边缘,往上攀得更旺。
借着火光能看清毫无征兆起的细雨,这一夜渐渐有些煽情,但无人往下接的话头,又让这个开端显得笨拙。
沉默无法像过去被某人打破,一如这一句无所回应。
是三人也曾一同许诺要一起脱离实验体的日子。
过去沉默的时候,那人会说什么?
忘了,记不清,也模仿不来。
只记得他说要种一整片的薰衣草。
那需要一个很大的院子。
再后来四四研究薰衣草的花期,品类。买过一本自然风光的杂志期刊,总共没看几页,只因为首页印着伊犁河谷一整片薰衣草。
他说:
“看过就是去过。”
“记得也算拥有……”
细雨像火光上燃烧的泪丝,落在脸上,麻麻的。
莫名的徕峎想起第一次听到“记忆芯片”,是15岁。却忘了实验体注射药剂早到什么时候。
那时候,身为实验体的半成品,药物注射隔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长的裂痕,慢慢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