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昼夜温差大得吓人。
白天还暖得可以只穿一件薄外套,到了夜里,风一吹就带着刺骨的凉,像是要硬生生钻进骨头缝里去。夏言体质本就不算强,再加上前段时间心里压着太多事,睡眠一直浅,没撑几天,就悄无声息地病倒了。
那天夜里,她是被浑身的燥热烧醒的。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滚烫的雾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哑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摩擦感。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
她迷迷糊糊地想喝口水。
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夏言扶着墙,一小步一小步往外挪,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刚走到卧室门口,脚下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咚——”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一秒,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铺满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少年骤然紧绷的侧脸。宋煜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了过来。
“言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自从把夏言带回来之后,极少出现过的情绪。
看到蜷缩在地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小姑娘,宋煜的心猛地一沉。他蹲下身,伸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他眉头瞬间拧紧。
“这么烫?”
他不敢有半分耽误,弯腰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夏言又轻又小,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小小的一只蜷缩在他胸口,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眼睑下,难受得轻轻哼唧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小猫。
“别怕,我们去医院。”宋煜低声安抚,语气稳得不像话,可紧抿的唇线却暴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他随手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将夏言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然后快步走向门口。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房门被轻轻带上。
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吓人,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一吹,凉意扑面而来。宋煜下意识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胸膛挡住冷风,脚步飞快,却又稳得离谱,生怕颠簸到怀里生病的小姑娘。
夏言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怀里,意识半梦半醒。
她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清晰而安心;能闻到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气息,像一剂镇定药,缓缓压下她身体里的难受与不安。
原来在她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最先出现的,依旧是他。
宋煜抱着她一路赶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上最近的医院地址,全程都没把人放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忍不住多嘴一句:“小伙子,你妹妹烧得不轻啊,怎么不早点送来?”
“临时发作的。”宋煜言简意赅,目光始终落在夏言脸上,伸手轻轻拂开她贴在额前的湿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司机不再多话,脚下踩稳了油门。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问诊、量体温、抽血、开单输液,一系列流程下来,宋煜忙得脚不沾地,却始终把夏言稳稳抱在怀里,没让她沾到一点凉,没让她多受半分委屈。
年轻的值班医生看着眼前不过十九岁的少年,抱着一个生病的小姑娘,眼底满是认真与紧张,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孩子是受凉加上情绪压抑引起的高烧,先输液退烧,这几天要好好休息,别让她想太多,家里多陪着点。”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宋煜认真点头,一一记下。
输液室里灯光惨白,人不多,安静得只剩下吊瓶滴落的声音。
宋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让夏言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小心地固定着她扎着针的小手,生怕她乱动扯到针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婴儿一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疼不疼?”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在她耳边轻声问。
夏言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其实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是疼的,可是靠在他怀里,那点疼好像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盖了过去,只剩下满满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宋煜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了。
他一夜未合眼。
平日里那双总是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点点青涩的胡茬,衬得那张尚且带着少年气的脸,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
夏言睡得不安稳,偶尔会在梦里轻轻皱眉,下意识往他怀里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身边的人就会消失。
宋煜察觉到,便会放轻呼吸,微微收紧手臂,给她更安稳的拥抱。
长到十九岁,他一直是独来独往。
父母早逝,他习惯了自己扛事,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也习惯了不对谁过分上心。可自从那个晚上,他把缩在角落、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姑娘牵回家之后,他的人生里,就多了一个软肋,也多了一个全力以赴的理由。
他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
天彻底亮开的时候,夏言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她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先是茫然地愣了几秒,才慢慢看清眼前的景象。
她还在宋煜怀里。
吊瓶已经空了大半,手背上的针管还在,却不怎么疼了。
而一直抱着她的少年,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在看见她醒过来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下来。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却依旧好听,“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还难受吗?”
一连串的关心,密密麻麻地砸下来。
夏言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为了照顾自己,一夜之间便显露出来的疲惫,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哥哥。”她小声哽咽,声音又轻又哑,“你一晚上都没睡觉吗?”
宋煜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你没事,我就能睡得着。”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却藏着最郑重的承诺,“现在烧退了,等输完液,我们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比任何良药都管用。
夏言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把脸轻轻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依旧在掉,却不再是因为难过和委屈。
那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放在性命上顾的感动。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在她毫无依靠的时候,用尚且青涩的肩膀,为她撑起一整夜的安稳。
原来她真的不再是那个无人认领、无人心疼的小孩。
她有宋煜。
有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护、一刻不离的宋煜。
晨光透过输液室的窗户,轻轻洒在两人身上。
少年抱着少女,安静而温柔。
一整夜的陪伴,比千言万语都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