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的确说过,不过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他几乎要遗忘,久到那份曾立下誓言守护的童真也差点悄无声息地从他指缝中溜走。
“嘶——”,一声痛苦的呻吟将诺克尔从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只见薇薇安哭得稀里哗啦,一手拽着斯赛提的衣袖,一手抹着眼泪,声泪俱下地说∶“斯赛提,我是不是要死了啊,怎么这么疼……”
一听这话,诺克图纳斯是又气又恼。他气人类的卑鄙、气薇薇安的丧气话,可是他又恼自己,恼自己为什么不再三考虑考虑,偏听了摩塔利那家伙的混言。
但他还是故意板着脸,厉声呵道∶“胡说什么!人类的这点小伎俩又怎能真的伤害到你?”可他微微发颤的声线还是暴露出此刻内心的不平静与担忧。
如果可以,他希望眼前这个身上血迹斑斑的人是他。
“啊呀呀,人类居然有这么多奇异水晶呢!不知我是否能够把它们全都搬到我的实验室去呢,诺克尔大人?”
徐徐赶来的摩塔利此时正站在一辆辆盛满奇异水晶的手推车前,惊讶又谨小慎微地观赏着面前一只只跳跃着、不断眨着眼的五颜六色的小精灵。
而此刻的他似乎并就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如冰窟般寒冷射向他的目光。
斯赛提无奈轻咳两声,摩塔利这才发觉出不对劲,疑惑地转过身去。接着下一秒的他却仿佛戏精上身,瞬间换上了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踉跄着扑到薇薇安和诺克尔的面前。
他紧紧皱着眉头,关心地询问∶“薇薇安大人怎么伤成这样了?那群人类还真是可恶啊。”
说着,他还用手背抹了抹镜片后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行了,摩塔利,我现在可没空看你演戏,”诺克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伪装,站起身严肃地看着他,“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立刻给薇薇安清除那人类该死的毒剂。”
“那我要是能把薇薇安大人身体里的毒素完完全全清除干净,诺克尔大人能否允许我将人类的部分奇异水晶带去实验室呢?”摩塔利不死心地追问着。
可换来的却是诺克尔几乎黑成一团墨的脸,他没有回应。
下一秒,摩塔利只觉得周围无形的空气中气压急骤增大,几乎快要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有人提着他的尖耳朵警告他:
“就你还敢提条件?”
摩塔利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偷偷瞄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正冷冷盯着他的诺克尔。
但刚才耳朵上传来的疼痛感是那么真实,真实的他要以为是诺克尔在他话说完以后就立即瞬移到他旁边提起了他的尖耳朵。
不过好在没有,一切都只是幻想,摩塔利不由长舒一口气。
“如果你做的足够好的话,”诺克尔指了指不远处盛满奇异水晶的几辆手推车。
“那就都是你的了。”
诺克尔的这番承诺对摩塔利而言,堪比一瓶刚从地下酒窖拿出的、陈酿过数千年的血酒,挥发出来的一股余香满口、回味悠长的醇香。
他满脸的幸福感近乎要溢出,连连点头应下,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为薇薇安检查身体状况。
“薇薇安大人,我看您的伤口处已经愈合了,想必是归功于我的‘强力粘合剂’吧?”摩塔利自豪地说。
而斯赛提则一脸嫌弃、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摩塔利,既然你能研制出对抗人类抑制我们伤口愈合的药剂,那为什么不干脆把解毒功能也一起加进去呢?”
摩塔利闻言轻笑一声,“斯赛提大人怎么知道我没有把解毒功能也加进去呢?”
此话一出,薇薇安、斯赛提、坎迪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上都有些困惑。
坎迪莎率先提出疑问∶“摩塔利,不是说药粉目前只能愈合伤口、防止血液流失吗?你现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目前’只能愈合伤口啊,”摩塔利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而特意加重的两个字好似在嘲笑众人见识浅薄。
“毕竟药剂要想顺利发作药效,应该都要多花些时间嘛,你说是吧,坎迪莎大人?”
他得意地笑了笑,继续道∶“薇薇安大人,说实话,你现在真的还觉得难受吗?”
摩塔利的视线紧盯着她的表情,似是透过她的皮肤观察到了微观下的药物分子作用机制,又似是透过她的神色洞察了她内心的想法。
薇薇安被他看的有些发毛,轻摇了摇头,“的确不是很疼了……”
“薇薇安,真的不难受了?”诺克尔不放心地问。
“嗯,不难受了。”
“不难受就好,”摩塔利咧开嘴笑着说。
他看了看诺克尔,又看了看不远处一直在诱惑他的奇异水晶,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诺克尔大人,那奇异水晶……”
“你拿去吧。”
诺克尔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摩塔利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此时的他早已瞬移到几个血族士兵面前,正“客客气气”地招呼他们一定要安全、小心翼翼地把奇异水晶运送到他的实验室。
“这个摩塔利还真是心急,奇异水晶还能长腿跑了不成?”斯赛提无奈地抚了抚额,随后又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你真的不疼了吗?刚才你可是疼的都哭出来了,现在摩塔利一看完,你说好就好了?”
“嗯,不疼了。”
斯赛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诺克尔制止了。
“斯赛提,带人去城市里面搜查一下,把剩下的人类都集中到中心广场那。”
“是,明白。”
待斯赛提领着大部分士兵离开以后,诺克尔弯下身子,使自己的视线与坐在地上的薇薇安相平,他也问了斯赛提刚才问过的问题。
“真的……不疼了?”
薇薇安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是还疼吗?”
薇薇安仍旧一言不发。
诺克尔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就眉梢一挑,计上心来。
“看来是没治好,还疼傻了,”他给旁边的坎迪莎使了一个眼色,“坎迪莎,去把摩塔利带回来,没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居然还敢骗我。”
“是。那奇异水晶怎么处理?”坎迪莎问。
“还能怎么处理?开膛破肚,用他装着奇异水晶运回来,”诺克尔说着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下此命令的人不是自己。
薇薇安一听这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叫不好。一般人这么说可能是开玩笑,但诺克尔可不是一般人,他真有可能这么做。
她连忙张开双臂拦住已经将金属长鞭抽出半截的坎迪莎,转过头冲诺克尔喊∶
“哥哥,我没傻!我没傻!而且我身上真的一点都不疼了,不用叫坎迪莎去把人绑回来了。”
“是吗?那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因为我……”
“看来还是傻了,都傻的不轻了。”诺克尔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坎迪莎,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把摩塔利带回来。”
眼看坎迪莎马上就要准备动身了,薇薇安一急,一下子扑到诺克尔身上,紧紧抱住他,号啕大哭。
诺克尔见状,眼里满是关不住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她。
“怎么又哭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真是疼哭了的?”
薇薇安拨浪鼓似的摇头否认,“不是,因为我怕哥哥你知道我不疼后就不关心我了,所以刚才我才不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
“嗯……那哥哥你能不能别让坎迪莎去把摩塔利绑回来了,我真的一点也没事了。”
她可不会明说,要是没有了摩塔利长久以来的“暗中接济”,她可没办法拿到致幻剂每次都能悄悄迷晕家门口的守卫,溜出门去跟斯赛提冒险。
“那好吧,这次就算了,让他再多活一段日子吧。”
听到他这么说,薇薇安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从诺克尔的怀里探出头,想看看坎迪莎是否有乖乖待在原地没去找摩塔利。
结果,她发现原本刚刚围在这边的士兵及各自的部下不知何时都站在了远处,连同那个一直恳求守护在她身旁的血族士兵也不在原地了。
“他们怎么都站那么远?”薇薇安困惑地问。
“你说呢?”
“我不知道……”
诺克尔笑笑没再多言,他的视线从薇薇安身上移向远处军官正指挥士兵清扫战场的画面上。
温暖炙热的光束不偏不倚地打在冰冷的地面上、打在鲜红的血泊中、打在尸横遍野的泥土上、打在一片片压抑的呜咽声中……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开始“繁华”起来,由血族士兵领着幸存下来的人类向广场的方向走去。
那群人类中有的恶狠狠地瞪着血族士兵、嘴里还发出些污言秽语,有的谨小慎微地护住身旁的幼崽、还有的则慢慢挪着沉重的步伐麻木地前进着……但队伍中一直有人类在低声抽噎着。
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会是什么。
“哥哥,为什么要把人类都集中到广场上去啊?”薇薇安好奇地问。
“因为是时候该叫他们作出正确的选择了,”他边说边轻柔地松开薇薇安,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头。
“正确的选择?”,薇薇安瞪着两只红石榴般还闪着泪花的眼眸,又揉了揉被诺克尔拍过的部头部,继续追问道。
可见诺克尔没有继续回答的意思,她更好奇了,还想再问些什么。
这时,一个血族士兵来到他们跟前,俯身行礼∶“诺克尔大人、薇薇安大人,斯赛提大人让我来告知二位,杰尔卡其尼城内全部的人类现在都已被带到了中心广场,等候二位大人发令。”
诺克尔微微颔首,转过头看着薇薇安说∶“走吧,薇薇安,去看看那群可怜又可悲的人类。”
“你身上的血,哥哥不会让你白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