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竹马

山城的清晨,薄雾似一层浸了凉意的轻纱,慵懒地挂在半山腰。晨光穿透雾气,在错落的楼房间投下淡金色的、毛茸茸的光边。

谢云白站在隔壁祁家那扇深胡桃木色的门前,抬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门后是祁曜妈妈的陈虞,她身着剪裁利落的套装,一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一边对谢云白露出歉然又信赖的微笑:“云白来啦?小曜还在睡呢,你直接进去吧。”

“陈姨早。”谢云白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位置。

祁宇也匆匆从屋里出来,祁宇法官端正却略显匆忙的脸,他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还在整理领带:“云白,麻烦你了,那小子昨晚又打游戏打到半夜,你帮我狠狠收拾他!”

“祁叔,陈姨,放心。”谢云白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稳,无奈的笑了笑。

祁宇拍了拍他的肩,陈虞则温柔地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夫妻俩便并肩步入了电梯间。

谢云白目送电梯下行,这才转身,轻车熟路地推开祁曜卧室的房门。

房间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充斥着睡眠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祁曜惯用的、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大床中央,鼓起一团“不明物体”,只有一撮不听话的黑色发梢露在空调被外。

谢云白走过去,唰一下拉开窗帘。算不上猛烈的晨光涌入,瞬间照亮了房间。他走到床边,声音不高,却清晰:“祁曜,起床。”

被子里的“团子”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不仅没起,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

“六点半了。”谢云白看了眼腕表,报时。

“唔……再五分钟……”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撒娇似的。

谢云白不为所动,伸手去掀被子一角:“你昨晚信誓旦旦说绝对不迟到的。”

手指刚碰到被沿,一股比他预想中更大的力道猛然袭来——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臂,准确无误地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谢云白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顺着那力道就跌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下一秒,带着滚烫体温和睡眠暖香的“大型挂件”就缠了上来,手臂横过他胸前,脑袋自然而然拱进他颈窝,还满足地蹭了蹭。

“祁曜!”谢云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弄得一僵,鼻尖全是对方身上干净又热烈的少年气息。

他试图挣脱,但箍住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像某种固执的藤蔓。

“就五分钟……小白云,陪我眯五分钟嘛……”祁曜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热气毫无顾忌地喷在谢云白锁骨处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云白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听着耳边逐渐平缓悠长的呼吸,和这家伙全然依赖的姿势,心底那点无奈和惯常的纵容又浮了上来。

他维持着被禁锢的姿势没再动,只抬眼望着天花板,默数着时间。

窗外隐约传来早起的鸟鸣,和远处街道渐渐多起来的车流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谢云白能感觉到祁曜胸腔平稳的起伏,和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心跳。

这家伙,睡相倒是比醒着时老实不少。

五分钟,分秒不差。谢云白曲起手指,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祁曜的额角:“到点了,起。”

“嗯……”祁曜这次没再耍赖,只是又蹭了蹭,才万分不舍似的松开了手臂,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

刚睡醒的眸子不像平日那样亮得逼人,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懵懂,直勾勾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云白。

谢云白已经利落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被强行拽上床当人形抱枕的不是他。

“去洗脸刷牙,校服在椅子上。”

祁曜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泪水。

他下床的动作都透着不情愿,赤脚踩在地板上,拖拖拉拉地挪向卫生间。

谢云白则自动进入监管模式,先把他皱成一团的被子抖开铺平,然后从椅子上拿起那套崭新的山城一中夏季校服——

白色为主调的短袖POLO衫,领口、袖口装饰着清爽的淡紫色条纹,左胸位置绣着校徽是一朵紫藤花缠绕着书本的图案。

他把衣服放在床尾,又转身出去,从餐桌上拿起陆晴女士准备好的两个保温袋,以及一瓶牛奶,塞进祁曜那个看起来就没怎么正经整理过的书包,又检查了一下文具。

他自己的书包早已收拾得整整齐齐,此刻正端正地放在客厅沙发上。

等祁曜带着一脸水珠、总算清醒了些从卫生间出来,谢云白已经把校服上衣递到他手里。“穿上。”

祁曜接过,一边套衣服一边含糊抱怨:“这校服颜色还挺别致……白云哥哥,我饿。”

“路上吃。”谢云白言简意赅,看他穿好上衣,又弯腰从衣柜抽屉里拿出袜子,精准地扔给他,“穿好,鞋在门口。”

等祁曜终于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虽然头发还有点不羁地翘着,但总算是个穿着整齐的山城一中新生了。

谢云白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伸手,帮他把翻折进去一小截的衣领慢慢捋平、整理好,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后颈的皮肤。

祁曜就乖乖站着,微微低着头让他整理,嘴里还叼着谢云白提前塞给他的袋装牛奶的吸管。

“书包。”谢云白转身,将两个书包都拎起,一个规整地背在自己肩上,另一个随意地挎在另一边肩头。

“我自己背呗。”祁曜伸手要拿自己的。

“吃饭。”谢云白侧身避开,顺手把一个保温袋三明治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拿着另一个,“走了。”

山城的路多有起伏,晨风穿过楼宇间,带着夏末特有的、微燥的凉意。

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个挺拔清冷,步履沉稳;一个散漫不羁,边走边慢条斯理地咬着三明治。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在他们身上跳跃,将那套紫白色的校服映得愈发醒目。

谢云白手里的三明治是陆晴的拿手早餐,培根煎蛋生菜搭配恰到好处的沙拉酱。

祁曜吃得嘴角沾了点酱,谢云白瞥了一眼,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祁曜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结果酱渍晕开一小片。

谢云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拿过那张用过的纸巾一角,仔细帮他擦干净,动作熟稔。

“牛奶甜不甜?”谢云白问。他记得祁曜只爱喝甜的牛奶。

“甜!”祁曜立刻把喝了一半的牛奶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谢云白就着他手,低头抿了一小口,甜度果然是他习惯的。

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山城一中的校门渐渐出现在视野里,古朴中透着庄严。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和家长,喧嚣声扑面而来。

谢云白加快脚步,祁曜也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三明治,把包装袋揉成一团,精准投入路边的垃圾桶。

校内公告栏前人山人海。谢云白让祁曜在旁边等着,自己仗着身高优势,轻易找到分班表,视线迅速扫过。

高一(19)班,谢云白。

高一(23)班,祁曜。

他挤出人群,回到祁曜身边。“我在19班,你在23班。”他指了指教学楼,“三楼,左边起19,右边尽头23。”

“啧,离得有点远啊。”祁曜撇撇嘴,显然对这个分配不太满意。

“课间可以见。”谢云白语气平淡,率先朝教学楼走去。祁曜晃了晃脑袋,跟了上去。

教学楼里同样热闹,崭新的面孔,兴奋的交谈,寻找教室的忙碌身影。

谢云白把祁曜送到三楼最右侧的23班门口,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嘈杂声不断。

“我走了。”谢云白说,把祁曜的书包递给他。

祁曜接过,脸上那点在校门外展露的散漫不羁稍微收敛了些,但眼里依旧带着独有的亮光,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学老地方等啊,小白云。”

谢云白“嗯”了一声,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自己的教室走去,步伐没有一丝停顿。

高一(19)班。谢云白站在后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前排几乎坐满,后排还有些空位。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放下书包,坐下。

他习惯性地先观察环境。教室宽敞明亮,桌椅崭新,讲台一侧贴着课程表和值日生安排,目前还是空白。

空气里有新书本的油墨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谢云白喜欢坐在角落,乐得清静。他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教学楼之间栽种的香樟树,枝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再远处,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皮上轻轻点了两下,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祁曜那家伙在新班级会不会老实。

想到祁曜可能在新环境里,下意识摆出那副对外人专用的、又拽又臭屁还带着点不耐的表情,谢云白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了然。

山城一中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晨光、喧闹、崭新的校服、平淡或奇特的相遇,以及那些深植于时光中的、温柔笃定的习惯与牵挂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某种无形的、名为“命运”或“青春”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带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微甜又微涩,也带着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心照不宣的声响。

山城,我最爱的一座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竹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失序
连载中稔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