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无声的葬礼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以途幼的起身而告终。她原本如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此时血丝遍布,偶然划过的几滴晶莹衬得眼中近乎麻木的平静愈发让人心痛。
卓钰看着周围几个新翻过,还没来得及长上花的小土坑,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怎样去安慰一个绝望的灵魂。
最终她也沉默着,将手中的花一支一支放在那几个小小的新坟上,这梦幻的蓝花在多了一层死亡的含义后,似乎连发出的蓝光都在叹息哀悼。
临走时,卓钰看着黑洞洞的隧道,咬了咬牙。没了花的照明,哪怕有途幼母子作陪,黑暗依旧令人恐惧。
“不必挂怀,我早就习惯了。”途幼抱了一大束花递给她,沉沉开口:“你拿着就好,这里黑。”
卓钰的心又是一阵绞痛,什么叫习惯了,悲伤也能习惯吗?痛苦也能习惯吗?
看着途幼失魂落魄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卓钰眼前忽地闪过自己的父母,那对和善的夫妻,在知道自己失踪之后,是否也会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习惯悲伤呢?还有自己的妹妹,连每天坚持跑步都不能养成习惯,又要用多长时间才能习惯痛苦呢?
垂在身旁的手渐渐握紧成拳,她不想让家人也习惯这些,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家人,她都一定要回去。
身侧突然凑上来一团毛茸茸的温热,团团奋力一跳跃进她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花束中,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卓钰,然后在她手上轻柔一蹭,似乎在安慰她。
与此同时,前面的途幼也微微放慢了脚步,哑声道:“他们全都死了,怎么都留不住,明明我找了很多药,明明没有受伤……”
“有的生下来就是死的,还有个像你一样聪明,可越聪明越活不久……为什么都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依旧留不住……”在这一刻,这位母亲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在洞中回响,瘦小的身影蜷作一团,不断颤抖着。
卓钰鼻子也跟着一酸,也不知从何安慰,只能快步上前半蹲下来将她也拥入怀中,小声道:“不是你的错,是这世界坏掉了……”
怀中的身躯微微一僵,途幼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喃喃重复道:“世界,坏掉了?”
卓钰只以为是安慰起了效,点点头说:“对,是世界的问题……等等,世界坏掉了……孩子们活不久,是世界的问题?”她猛地想起什么,一丝灵光逐渐将怪异的地方串联起来。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几个小土坑,又落在怀里正睁着大眼睛的团团身上。一个荒诞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
兔子和臭鼬的结合体,为什么会拥有人类的语言和思维?一团乱麻的基因,为什么能怀孕生子?那些生下来就死去的孩子,那些像狼人一样突然发疯求死的怪物……难道仅仅是因为它们“生病”了吗?
卓钰抱着途幼的手微微发凉。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不,卓钰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荒唐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连毕业论文都还没头绪,凭什么去解开一个世界的谜题?
她只想回家。就算这世界烂透了,她也做不到当什么救世主。她的家人还在属于她的世界里等她。
回过神来压下心中某种躁动,低头又见途幼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陷入梦魇,瞳孔颤抖着,口中低声念叨着:“不,不,别去,大家都会死的……”同时她的手往前伸出做出抓取的动作,一下抓在卓钰的肩膀,利爪瞬间划开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血腥味在狭窄的洞穴中蔓延。
卓钰闷哼一声,不知道途幼看到了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画面。于是她忍着痛并没有推开途幼,只是将她揽在怀中又紧了紧,像小时候妈妈安抚被噩梦惊醒的自己一样,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感受着怀中的躯体渐渐停止了颤抖,然后轻轻一挣脱离她的怀抱,她才微皱着眉用衣服擦了擦流下来的鲜血。
途幼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几滴血影响又想起了什么,低头闷声说了声“抱歉”,就转过身向前走去。
就在卓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却像下了某种决心般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已经离不开了,但你可以,你养好伤就走吧。”
卓钰一愣,又听她说:“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来临时,我看着他们在我眼前被撕碎,我却什么都做不到。现在我看着我的孩子在我怀中死去,我依旧什么都做不到。但你可以。是你让我想起了这些。”
她仍盯着虚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怀念,又划过几分痛心,最终落在卓钰身上时,又凝成了几分感激。
——
卓钰站在小山坡的顶端,深吸一口气,不知第多少次张开双翼。
养好伤之后,她就一直在这里学习飞行。那日在“锈”中的经历让她更加意识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力量就是原罪。她没有强壮的身体,只能努力驯服这对野生翅膀。
起初只是从稍高一些的地方往下跳,没几次就摔得鼻青脸肿,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怎么两次从十几米高的楼上掉下来都没缺胳膊少腿的。数次之后,她已经能把翅膀当降落伞,从几米高的地方稳稳下落,但还不能顺利的自行起飞。
于是她又来到这片山坡的高处学习滑翔。山顶的风势较为迅猛,很快她又摔得鼻青脸肿。
一次次被吹飞,一次次摔倒,身上的伤口渐多,力量却在暗自积攒,归家的信念也愈发坚定。
山风渐起,拂过努力撑开的洁白双翼。
双脚一点点离开地面,风从羽毛的间隙中穿过,描摹着未来的形状,一点点将她拖起——稳稳落地!
卓钰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兴奋地向她跑来的团团,身体晃了一晃又稳稳站直,接住飞奔过来的黑色绒绒球,撸了几下咬了咬牙又向高处爬去。
只是借力滑翔,能不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鸟一样,无风也能拔地而上九万里呢?
日子就在摔落、爬起、再摔落里叠着往前跑。山风从暖转凉,她的翅膀也从全然失控,渐渐能借住风势。
每过一日卓钰就拿粉笔在石头上划上一道,不知何时已经刻满了五个“正”。粉笔是她又去了那片“锈”的区域里面找的,这二十多天里,那里始终废墟一片,没有再真正出现过一次“锈”,也没有再出现过……别的人。
卓钰晃晃脑袋,再一次将那个灰蓝色的身影从脑海中甩走。她并不想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想起他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手机……但自从注意到他的长相,再想起他的眉眼时,总有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熟悉感,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她是绝对没有见过长得如此妖异而不艳俗,清雅却又张扬的人的。这种长相,简直是一眼万年,如果见过绝不会忘的。
卓钰猛地站起来,去溪边捧了把水洗洗脸。该死的怎么又想起他了,有时候真想把自己的脑子也拎出来洗一洗里面的脏东西。
冰冷的溪水刺得她手一痛,吹在脸上的风确实也愈发冻人了。说起来按她刚来这里时算的话,现在不过八月,怎的凉的这般快?
花草也点染上几分枯色,一团黑色的绒球在卓钰脚边轻巧一蹭,被她蹲下随手拎起抱在怀里,而后嘴角一勾,借着蹲下的姿势,张开翅膀猛地一跃,歪歪扭扭斜窜出几步,又滑翔着落地。
怀中的团团兴高采烈地吱哇乱叫着,蓬松的毛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炸开的小鸡窝。
卓钰没忍住也轻笑几声,伸手替他理了几下,又听到了什么警觉抬头,望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晃过的一抹鬼祟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来访的不速之客越来越多了。起初途幼愈发频繁地标记领地还有些用处,可随着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离兔子洞越来越近,途幼渐渐也不再出远门,只是一味叮嘱他们不要离家太远。
卓钰练习飞行时,也不止一次嗅到风中捕食者略带腥臭的气息,有时甚至能感受到它们用一种贪婪黏腻的眼神盯着自己。
猛地炸开羽毛虚一个箭步将来者吓退,卓钰抱紧团团一猛子扎进洞口中。
途幼就在洞口不远处,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见他们回来,忙抓起泥巴将洞口的石缝糊上。
卓钰将团团放进她怀里,来不及停下,冲进自己的小房间就开始收拾东西。
那些怪物,是冲自己来的,或者说,是冲她的翅膀来的。从她第一次从滑翔下来时,便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了。这几天的观察愈发让她确定,它们的目标是自己。
这里不能再留了,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途幼母子带来危险。他们在这里生活许久都没有什么威胁,她不能留在这里当定时炸弹。
而且……是时候离开了。她要回家,要去找那扇让她来到这里的“门”,这个契机既然可以带她来到此间天地,自然也能够带她回去。兔子洞附近已经被她探索了个遍,一无所获。深思熟虑之后,卓钰认为疏影口中的“锈”应该是一个入手点,她来时见过的那间教室,那些陌生的学生老师也是“锈”,这里的“锈”已经消失,但别处应该还有,所以她要启程去找别的“锈”,她就不信自己回不去。
收拾了一些这些天从废墟中搜刮出的小巧刀具作为武器,又装了些食物和水,卓钰背起行囊。许是与这大翅膀有关,她的体温似乎比之前要高上一些,还不怎么怕冷了。体重虽轻了许多,身体素质却因连日的锻炼好上了不少,如今的她已今非昔比。
做这一切时,途幼安静地站在一旁,连怀中的团团都安分许多,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卓钰。见她快收拾完毕,途幼才上前两步,把一个布包塞进卓钰手里。里面是晒干的草药,还有几颗攒了许久的甜浆果。
卓钰沉默着接过,却不敢抬头去看他们,怕自己心生不舍。从那天“葬礼”之后,途幼依旧把她当亲人一般看待,从未催促过她离开,也从未干涉过她任何决定,只是如现在一样,如一堵厚重的墙,安静地、沉稳地站在她的身后。
走到洞口时,途幼细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照顾好自己,一定要活着。”
卓钰强忍着眼底泛上的酸意,低低嗯了声,心头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是凝成一句:“……你们也是。”
洞外天地辽阔。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归家路漫漫,但她不会止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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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