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疏影的背后,两双薄翅也悄无声息地舒展开来,靠上面一些的那双透明残翅怪异地萎缩成小小一团,受主人影响,不断兴奋地颤抖着,发出细碎的破风声。下面那对青蓝色双翼巨大有力,那一直若有若无的阵阵嗡鸣声便是来源于此,此时毫不遮掩,直震得人耳膜都在一跳一跳地痛。

卓钰被放在天台边缘,身后是十多米的虚空,身前的疏影步步紧逼,青蓝色的纹路甚至从手臂蔓延上侧脸,为他本就明艳的眉眼更添几分诡丽。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卓钰,映着那对完美的白翼,恍然间竟让卓钰生出几分“他眼中只有我”的错觉。但他口中不断重复着的:“再跳一个吧,让我看看它们……就像那天一样……”很快便将这分错觉掩盖过去,他从那个会绕开虚影,会看蚂蚁、摘李子的,明媚的少年,又变回了末日之中无情的怪物。

卓钰悚然地看着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认为面前之人并不坏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又单纯。身前是疏影的步步紧逼,身后是数十米高的虚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下午,而她也亦如那天一样无助。

周遭的空气突然如水般波动一下,疏影的眼睛骤然瞪大,下一刻,他们脚下的地面轰然消失变为一摊废墟,他朝卓钰伸出的手也骤然落空,顺着他的动作,有什么淡蓝色的东西从他身上一闪而过,于是他的手似乎又顺势一转,抓向那道淡蓝色的光。

卓钰一脚踩空,惊叫一声迅速向下落去。风灌进耳朵里,她恍惚看见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第一次没了戏谑,只剩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

所幸几天的磨合让这对翅膀虽依旧不太听话,却也多了几分本能,踩空的一瞬间它们便下意识张开扑腾起来,毫无章法的扑腾却因其巨大,扇起的风竟让卓钰以一个不太雅观但还算稳当的姿势稳稳落地。

卓钰惊魂未定地大口喘着气,腿一软歪倒在地。

这也是疏影玩弄自己的一环吗?

但那一瞬他的表情几乎称得上震惊,伸出的手也似乎并不是推的姿势,分明是想来拽她的,却又伸向那道淡蓝色的光。

那东西是什么,竟让他如此在意?

他们方才站的那片教学楼已经彻底坍塌,里面的学生也再次消失不见。是“锈”结束了吗?但这栋楼那天不是没有倒塌吗?

卓钰环顾一圈,并没有看到疏影的身影,不知道他落在了哪里。

肩上的伤口又被撕裂,鲜血慢慢渗透衣服往下流。卓钰捂着伤口,缓了口气,抿着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站起来的一瞬间,兜里似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掉。她低头一摸,一小撮黑色灰尘一样的东西粘在她手上,被风一吹又迅速消失不见。

是那根豆角。

这就是“锈”吗?悄无声息腐蚀着范围内的一切……

再回到那条小溪旁时,月已高悬。

卓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的路,只记得路上依旧断壁残垣,却比来时更加破败,寒风穿过破墙,刺得她身体僵了大半。

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了途幼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在溪边站了多久,身上的毛已经沾了几分潮气。

见她回来,途幼无声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靠过去支着她,闻闻嗅嗅几下后猛地炸开一身毛,身体瑟缩一下像是想要躲开,又强行忍下,微颤着嗓音道:“你去哪了?”

“我,我去河对岸了……遇到了狼人,还有……”想到那个疯子一样的灰蓝色身影,卓钰皱了皱眉,又听途幼打断她:“是‘他们’?这么浓的味道……你是被‘他们’叼走了吗?你怎么活下来的?”说罢,用一种几乎算是惊奇的目光将卓钰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你认识他?就是那个灰蓝色的大蜻蜓,额……螳螂?那你知道‘锈’吗?还有天境城和熔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卓钰见她似乎知道关于疏影的事,暗淡的目光略微亮了一点,直觉告诉她,疏影,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一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哪怕是异世界,也总有运行的逻辑,弄清楚这些,自然也就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何愁离不开。

在她亮晶晶的目光的注视下,途幼歪头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河对岸有时会突然冒出很多房子,会杀死我们。还有,像你一样的东西,”说到这她眼神扫了一眼卓钰的翅膀,接着道:"没有翅膀。它们消失之后,有时候能找到好吃的。房子出现时,‘他们’就会来,‘他们’很危险。比房子还要危险。"

途幼从没有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过,现在的她似乎沉浸在某种恐惧之下,几乎是有些急切了,说的话也颇有些颠三倒四,卓钰虽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却也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

她眼中的光亮又淡去不少,也对,途幼也只是带着孩子艰难求生的普通兔,在这混乱的世界中活着已是不易,哪来功夫去在意“锈”出现的原因和那些顶端生物的想法。

而且……想到狼人临死前的样子,还有途幼濒死时的异常,他们似乎都缺失了一些,记忆?还是意识?

来不及深想,一阵猛烈的眩晕猛地席卷上来,卓钰身体猛地一晃,在途幼眼疾手快的搀扶下才没有摔倒在地。带她回家前,途幼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低叹一声,妥协般半拖半背地把她拖回兔子洞,将她伤口上的灰尘泥土清理干净,又拿来个玻璃罐,从中掏取一大块捣碎的药草敷在上面,见她脱力昏睡过去,才一声不吭地消失在洞穴深处。

又是一夜混乱不堪的梦境,卓钰只记得梦的最后似乎是疏影拿着她的手机,炫耀似的晃着,在她上去争抢时,又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抹她一脸,边哭边说:“我还给你,你别死……”

卓钰木着脸睁开眼,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受到了摧残,同时也终于想起来那道一闪而过的淡蓝色东西是什么,那分明就是她的手机吧。这个王八蛋,果然是他捡走的,捡走了就算了还不收好,没收好就算了还当着她的面不顾她的死活去抢个破手机。

额虽然他并没有救她的义务,但还是很可恶的好吗。

梦中被糊一脸鼻涕的感觉似乎仍未消散,卓钰又木着脸伸出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却实打实摸到一片湿润,顺着她的动作似乎一小坨湿漉漉的东西被她扒拉下去。

卓钰手猛然一僵,脑海中闪过梦中猎奇的画面,忙拎起那团湿润凑到眼前,对上崽崽的一双大眼,眼下鼻子上还挂了一长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崽崽见是她醒来,一双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呆愣片刻后腿一蹬又朝她脸上扑来。

卓钰不动声色将他从自己脸庞脱开摁在怀中,艰难地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身旁堆了一大片幽蓝色的花,花发出的光几乎照亮了半个洞穴,由此才让她看清洞中景象,崽子的手上也亮晶晶的沾满了花的汁水,想来是这小团团以为她死了,才给她造的花圈。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我还活着呢……”卓钰的心倏地一软,柔声安抚着他,手边又碰到一串圆滚滚,刚低头去看,崽子就跳下去将一串果子递到她面前,又捧来一小碗清水示意她喝。

吃饱喝足之后,卓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现肩膀上的伤虽看着狰狞,却已愈合大半,不知是途幼的草药配置的好,还是她体质有所加强,但更可能是两者都有。

一阵淡淡哭声忽然闯入耳畔,卓钰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黑团团,却见他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见她闻声寻找,崽子跳下地,想往洞穴深处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团团?怎么了?”卓钰疑惑地问了句,只是普通一问,崽子却猛地回头,高兴地围着她哼哼唧唧,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见他如此高兴,卓钰突然福至心灵,尝试着又叫了一声:“团团?”崽子立刻很大声地回应一声,然后蹦蹦跳跳转头去他们刚刚休息的洞里抱出一大束蓝花,递给卓钰几支,这才心满意足地牵起她的衣角,一蹦一跳地向黑暗走去。

有了花的照明,前进的路便好走了许多。起初团团时不时就停下来围着她转几圈,非要听她无奈地唤它名字才肯接着往前走,渐渐的,风中不再只有悲鸣,还隐隐夹杂一些清苦的药香,他这才安静下来,欢快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多了几分沉重。

又拐过一个弯,前面猛地出现一丝亮光。卓钰的心一跳,以为是那个漂亮的月潭,但随着悲鸣渐响,看清楚眼前景象时,卓钰的心又猛地一沉,几乎有些不敢再跳了。

那个洞里放满了鲜花,不止发光的蓝花,还有颜色各异的野花,无处不在的蓝花虽淡,却将整个洞穴点亮,足以让她看清其中的一切。

途幼跪坐在一个小床旁边,旁边是打翻的药碗,啜泣不断从她口中发出。在她怀中躺着的是一个小小的躯体,已经逐渐僵硬。

团团松开卓钰的裤脚,慢慢挪到妈妈身旁,伸出手接过那具比他还小许多的尸体,在它头上轻轻一吻,又轻柔地拥入怀中。

途幼眼眶血红,将孩子们抱起,一声叹息随风而去,那是一句近乎泣血的“最后一个了”。

途幼带着他们,再次穿过错综复杂的洞穴,来到那汪月潭前。

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土坑。

她坐在土坑旁边,梳理着那具小小身体的毛发,口中哼唱着不成调的儿歌,哼完了就将它放入土坑,一点一点盖上泥土和鲜花。

团团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在最后的最后,采来一朵最大最漂亮的蓝花,插在小小的坟头上。

仙境之下埋枯骨,枯骨生花簇月潭。

怪不得狼人说那些话,怪不得洞中总有悲鸣,怪不得团团小小年纪就会葬花,怪不得……

但哪怕这世界满目疮痍,仍有活着的生命在为离别落泪。

带着隐隐土腥气的花香轻拂过面,掀起月潭上淡淡涟漪,卓钰突然不敢去想为什么水潭边的花长得更加茂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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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