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恣也不恼,等慕言踹完后拍拍灰自顾自做自己的,不报复,不纠缠。慕言做过几次就觉得没意思,于是收手。
三公子坦荡得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日常看着姐姐弟弟们嚷嚷闹闹,安静等着沐溪生日到来。
冬青树枝叶间的阳光漏在地上向东移去,青叶仍然日日缩在暖和的地方,总能从出乎意料的地方爬出来,吃饱了再换个地方睡。
对此,傅归云很是疑惑,朝云恣道:“三哥,青叶既然能化形,你也该让他试试化形了。天天顶着个蛇脑袋到处乱爬,我们都快被他吓过一遍了。”
云恣当时只是无奈笑:“化形之事应随他心意、随缘法而来,还需他自行安排,你我又怎能随意插手?”
傅归云早有预料,也不失望,换了一个话题。
“沐溪的生日宴,你能不能带我去?长姐说我近几天不安分,不肯带我去,让我在你这关禁闭。”傅归云越说越激动,夺走旁边慕言手里剥好的橘子,撕了一瓣塞进嘴里,嚼几下,愤愤不平地嚷,“凭什么啊!我不就是偷了她几张牌吗?她至于吗?”
慕言看了云恣一眼:“你弟弟,你就不管管?”
“他早已成年,我又怎能如幼时一般管教?”
慕言“呵”了一声,对此不置可否,又拿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云恣莞尔,也拿了个橘子,边剥边提点他:“你与玉弦近几日关系尚可,何不托他带你去?我若带你,风涟阁一众明年怕是难有分成。玉弦不同,他手下独立于往生,不受长姐约束,自然不怕。”
傅归云还在犹豫:“可行是可行,可是蔚泽华这东西根本不做亏本的买卖,我要是让他帮忙,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云恣:“你如今生活又怎称得上‘安生’二字?”
傅归云想了片刻,傻笑道:“也对啊——”说干就干,他马上起身去找老四,顺手又拿走了慕言手里的橘子,“我现在就去找蔚泽华了!三哥!晚上不用做我的饭!”
慕言猝不及防,又被他抢了一个,在狂拍桌子后面骂他:“傅归云!你没长手啊!”
傅归云跑远了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来:“我是鱼,我没有手——”
慕言那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云恣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递给他,慕言看了看,直接凑过去叼进嘴里,咽橘子的时候顺便把那口气也咽了下去,心里暗暗盘算着什么时候坑傅归云一把。他边想不能轻易放过傅归云,边又看了眼云恣,心想狠手怕是不好下,不然云恣生气就糟了。
云恣愣了片刻,然后从善如流地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
一个橘子,他们俩一个喂,一个吃,没一会儿就全被慕言吃完了。
吃完后闲聊着去洗手,提及刚才说的沐溪的生日宴,慕言调笑着告诉云恣,自从沐溪生日宴的消息传出来,大大小小的势力和公司都动了心思,连他们家这种一贯不怎么交际的,慕言他爸作为慕家长子也要带着妻子亲自去一趟。慕言说着也觉得好笑:“你们往生阁真是厉害,出来一趟就能扰得鸡犬不宁。”
云恣扭头看他:“慕处长此言何意?”
慕言笑呵呵地擦手:“没什么意思,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感叹一下而已。”
云恣笑着走在前面:“少主行事,不必向我等报备,我若多言,便是僭越。还望慕处长体谅才是。”
慕言把擦干净的水的纸扔进垃圾桶,调笑道:“云先生多虑了,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您这话委实伤人心。”
云恣笑着替他拂开挡路的冬青树枝叶,让他先走,自己跟在他后面解释:“慕处长说的是。但云某并非为推卸责任,只是不愿令慕处长因此事误会于我,生有嫌隙罢了。”
慕言眯着眼睛看天空的太阳:“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到时作为特行处的代表出席,还要麻烦云恣你多多关照。”
云恣朝他点点头:“不敢,但若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在下自然不会推卸。”
慕言似乎终于解了心结,爽朗着笑着朝他告别:“在这里打扰你们好长时间,再过不久就要过年,我也该回家看看,家里都人催过好几次了。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江省的寄丰城找我,我一定扫榻相迎。”
云恣:“那是自然,若我去的不是时候,还需你多多担待。”
“那是当然。”
双方笑着告别,却是都没有面上那么高兴。当晚,云恣与绯樰枂闲聊时提及此事时,绯樰枂思虑片刻就放下了。
“没事,他们现在对我们疑心还很重。就算是同阵营的朋友有时都还会起疑或者背叛,更别提咱们和他们本来就不站在一起,委屈阿恣跟阿辞周旋了。”
云恣摇摇头:“长姐不怨我透露过多就好。”
“这有什么可怪的,咱们如果要收手,势必要帮他们成长起来,直到能独当一面,循序渐进的策略而已。我要夸阿恣聪明都来不及,怎么会怨你。”
“长姐——”
绯樰枂失笑:“好了,姐姐知道你已经长大了,但是司离叔叔和姑姑都说过。在他们眼里,我们长大了也是个大孩子,大孩子也是要哄的。更别提我家阿恣这么懂事,那就更要哄了。”
云恣脸红着沉默,绯樰枂也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看他这样更高兴了。
“这就害羞啦?得亏阿瑶不在,不然你都没法在这儿安生坐着。”
云恣无奈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停下这个话题:“阁中事物已交于长姐夫多日,长姐不回去瞧一瞧?”
“这才多久?没什么好看的,毕竟日久才能见真心啊。”
“是,可你们——”云恣有些迟疑。
“阿恣是想说:可我们终究是结了契的伴侣,如此提防对方,怕是不妥。是吧?”
“长姐。”
“阿恣,我们两个虽说是知根知底,多年来恩爱非常。可阿修罗作为一界之主,我作为往生阁少主,注定了不可能真的毫无保留。于公,责任和各界生灵的性命、天地秩序对我们来说大过彼此、大过生死。这件事牵扯这么多,已经算是公事。这次是你和阿辞,那下次呢?于私,是他先瞒我的,无论是谁让他帮的忙,既然想让我再次全心信任他,总要拿出诚意出来。”
“即便是叔父托他做的,可他明明知道我会生气,还是把手伸到了你们身上,就别想我能跟他轻易算了。”
“长姐自有安排便好。”
绯樰枂走到他身边,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后贴着他坐下,搂住弟弟,笑道:“阿恣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云恣放松身体和她靠在一起,点点头笑着回道:“好。”
蔚泽华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知道傅归云是被云恣怂恿去找他的,竟然很轻易就同意了带他去。在沐溪生日宴两天前,已经数千年不曾出过幻冰岛的碧容,带着司离给沐溪的生辰礼到了杭州。
云恣和绯樰枂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一旁缩着身体嚼鱼干的蔚泽华,搬着凳子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蔚泽华瑟瑟发抖。
绯樰枂:“从实招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蔚泽华一脸懵地喊冤:“长姐,我真的不知道!叔父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你在我们这里的信誉已经岌岌可危了,小白猫。你觉得我们还能信你多少呢?”
蔚泽华不服:“那你还问我?”
“玉弦……咳,莫要无礼。”
蔚泽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片刻后恍然:“哦——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做间谍是吧?”
“就怕到时候单面溏心蛋变成了双面的煎蛋,就不好吃了。是不是啊?阿恣。”
云恣尽力克制住笑意:“是……长姐所言有理。”
“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蔚泽华佯装伤心地捂住胸口。
绯樰枂跟着他一起演,掏出帕子来按着眼角装哭:“这话应该我说啊——姐姐我劳心劳力这么多年,可你却联合外人一起来骗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呜呜呜呜。”
云恣扭过头不忍直视,蔚泽华一脸的生无可恋:“停停停!咱们到此为止了啊,姐。”
可是绯樰枂并没有听他的就此止住,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我殚精竭虑这么多年,结果你们都嫌弃我!呜呜呜……一群没良心的。就仗着姑姑不在欺负我,呜呜呜呜——”
云恣有些看不下去地咳了两声,轻声对绯樰枂道:“长姐,有些过了。”
装哭的声音戛然而止,蔚泽华被她搞得猫耳朵都弹了出来,站起身来甩甩衣服:“我去和碧容姑姑叙叙旧。”
绯樰枂摇着手帕朝他摆手,笑魇如花,脸上没有一点儿泪:“去吧去吧,记得早点儿回来啊——”
蔚泽华冷笑一声,如风一般飞过,眨眼就不见。
绯樰枂起身收好手帕,云恣把两张凳子搬回原位,随口朝她说:“此次,玉弦怕是被吓得狠了。”
绯樰枂朝外走了几步倚着门框,盯着渐渐暗淡的天光和已经点了少数的灯火,听见风里传来的模糊杂声,也在心最沉寂的那一刻乱了思绪。
“阿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把蔚蔚捡回来的时候?”
云恣愣了愣,回答道:“自然。彼时他灵力耗尽,化为原形,满身血污流落于幻冰边缘深雪中。那时我察觉有浊乱气息,便偷瞒你们踏过结界,在那里寻到玉弦,将他带回。”
“当年他为了给族亲报仇,硬生生拿命去赌,跟几族精锐你来我往磨了几百年,更别说姑姑祂们的消散。这一次他拿上千年时间引导人族和其他仇家自取灭亡,咱们都劝不住。”
“阿恣,你恨吗?”
云恣沉默片刻后回答:“总归心有芥蒂。”
“咱们有谁能放下?司离叔叔这些年不问世事,任由各族争斗,万界管理局和天道府都快漏成筛子了,若我们再次引路,或许还能救上一救……可如今的往生阁谁还有信念和力气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算有,谁又敢去?若是像当年姑姑一般,因救世之心出手,最后牵扯亲友皆死,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云恣只能沉默。
“再这么乱下去,我们都要负罪。你说怎么办呢?”
云恣摇摇头:“长姐所问,我亦不知,但愿老师能解。”
“让司离叔叔解怕是不容易,他都还算不清呢……算了,没有办法就随缘吧,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好。”
从西伯利亚平原出发的寒气流,越过蒙古枯黄的高原时推着当地的寒风一同向南去,日夜不停地翻过山峦,在三日后抵达华北平原,和来自太平洋的暖气流相遇,送来一场大雪,洋洋洒洒盖满了穹庐,映得大地都是白的。
绯樰枂这两天经常朝着蔚泽华翻白眼,几次三番跟云恣说,他来除了浪费粮食,别的什么作用都没有,让他赶紧回去。碧容没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又因为近几天蔚泽华总在她这里殷勤懂事地帮忙,于是笑着给无语凝噎的蔚泽华安慰了几句。
“玉弦的长处在你们这里又用不到,怎么还能怪他不给你们帮忙呢?”
绯樰枂当时正和碧容挨着坐,另一边是傅鸢落,一听碧容这话,就往自己小妹身上靠。傅鸢落本来坐得直,被她靠着就放松了些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
“怎么能这么说呢,碧容姑姑,咱们家里就蔚泽华一个闲着没事干,非要跟姑姑说要去自己闯荡。结果不知道是谁,第一次出去就把带去的东西失了个干净,连家都回不来,还是阿恣和阿渡去给接回来的。”
蔚泽华扭过头,从云恣手里抠出笔,隔空朝着绯樰枂挥了几下,画出一道法印,打到她身上,然后把笔往云恣手里一塞,又坐了回去。
绯樰枂毫不在意他拍的法印和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狐狸耳朵,自顾自道:“诶呦,我都不好意思提,闯了这么多年,结果天天都有各族使者往幻冰岛求见告你的状。”
蔚泽华高冷地翻了个白眼。
傅鸢落手痒,刚摸了一下就被绯樰枂躲开。
“别碰别碰。”
云恣重新捏着手里的笔,换了一张新纸勾勾画画:“归云近日可好?几日未曾见他了。”
蔚泽华被云恣提了个醒,转头朝绯樰枂道:“傅归云比我还闲呢,你怎么不说他。”
傅鸢落左手指尖捏着一只螺摆弄,盯着绯樰枂头上的耳朵,回道:“他最近和青浔跑到万界管理局了,偷渡进去的。”
云恣抬头,蔚泽华和碧容转头看过来,绯樰枂往她身上靠了靠:“偷渡?他渡得进去吗他?”
傅鸢落摇摇头:“不知道他们怎么进去的,反正是进去几天了,还没被赶出来。”
云恣点点头,碧容笑着不说话,蔚泽华和绯樰枂撇撇嘴,默契地开启新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