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幻冰岛开始变得安静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慕言死了?往生阁三千余同门离家,最后就剩了洛长熹一个活着?
从诞生到和慕言结契的十余万年,云恣都不觉得长;可自慕言死后,他们一个又一个离家,短短千年他却愈发觉得日子难过。
他又一次被魇住。
云恣愣愣地看着被风扬起的雪粒和飞洒的鲜血。
忽地,脸上一片湿热。
他呆呆地抬手拭过,是血,微蓝的颜色。他在家,在幻冰岛外的焚星域。
玉珺瑶一只手打了他一巴掌,另一只手不停地挥刀砍:“发什么呆!”
“二姐?”
“姐姐看你动也不动,还以为你疯了呢!”
“长姐……”云恣转过头,正好和多年停留在人族十岁的样子的绯樰枂对视,她身边有人族护着,暂且不必忧心其安危。
云恣回神,挥剑斩下一颗头颅。
他又一次站在回忆里,按着早已知晓的过程,亲眼看着玉珺瑶力竭,看着绯樰枂绝望,看着慕雪殊赶来,看着冥王阿修罗战战兢兢地带他入轮回。
再次重温旧梦。
直到被一声猫叫惊醒,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一阵柔软扑在脸上。他闭着眼睛,熟练地把糊在他脸上的猫撕下来,起身穿衣叠被洗漱做饭打扫卫生。
嗯……他堂堂往生阁三公子、精灵之王,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云恣看了一眼吭哧吭哧吃饭的一群猫,把原因归结到他四弟蔚泽华这个到处捡猫、却不负责、全往他这儿扔的猫妖身上。
当天下午,洛云皎从梧州机场下飞机,云恣去接她。这姑娘不知道是饿了多久,一下飞机就嚷嚷着要吃饭,报了一连串菜名,说要云恣请客去如恒阁吃饭。她师兄倒也肯惯着她,带着人去如恒阁点了一桌菜,没通知玉珺瑶这个老板,自己买了单。洛云皎不出意料地没吃完,云恣习以为常打包给她带回去放冰箱里慢慢吃,反正她吃得快,不会坏。
他师妹还要去梧州理工开会,分别前,跟云恣说她交了男朋友,等之后有空带来给他见见。云恣欣然同意,站在原地目送洛云皎远去。
梧州理工?霍棘让她来的?亦或是……季家?
他转身回风涟阁,让底下以霍棘的名义,从青霜殿雇了一个人在洛云皎停留梧州理工的这段时间去守着她。
后来,云恣常常懊恼,他当初就该多派两个人,或者亲自去。后来,洛云皎常常自嘲:她一个没权没势的写手,能被三拨人连着四天从梧州刺杀到青州,也全是蛮有成就的了。
那一次洛云皎死里逃生,云恣不放心,千里迢迢赶过去,把自己手上戴了几千年的佛珠给了洛云皎。他师妹拿到手里的时候颇为惊奇,看了他好几眼,感叹道:“我知道师兄你身份不简单,但是这种东西说给我就给我,也太大方了吧。以后也千万别忘了我哦。”
云恣没多少高兴的情绪,洛云皎想方设法也没能博美人一笑,最后挫败地换成了干巴巴的安慰:“师兄你也别担心,季老师给我申请了安保好的住处,这段时间出门都有专门的人跟着的。”
云恣斟酌着一句:“你若是早些拒了季家的约,又何至于此?”
洛云皎扭过头不想听:“我知道你们不想让我做这些,可如果我不做,其他人也要做的——”
云恣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想说什么,可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发现什么也不能说,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那位恋人怎的不在此?可是工作繁忙无法脱身?”
“他呀……”门外有人敲门,她转头看了一眼提了提声音,“进。”
宽阔高大的身影包裹得严严实实,匆匆走进,第一眼看向病床上的洛云皎,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坐在床边的云恣吸住目光。
云恣扭头看一眼眉开眼笑的洛云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黎定容看见云恣愣了一瞬,示意身后的助理赶紧关上门,然后迅速摘掉帽子、口罩和眼镜放到一边,对着云恣弯了腰:“三公子安好。”
云恣起身朝他点点头:“我一切都好,定容公子近来如何?”
黎定容俯首低眉:“谢公子关心,鸿,近日无恙。”
“如此便好。”云恣说罢朝后面进来的助理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转身看向有些呆愣的洛云皎,“你心上人已至此,想来也无需我多留。有些公务急需处理,我便先回了,若有事,及时来寻。”
洛云皎点点头:“好,师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听话,最近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云恣笑了笑,告辞离开。
他拒了黎定容的送客,由助理送进电梯离开。
云恣虽然没办法插手洛云皎他们的事,但给他师妹身边放几个自己人还是做得到的。所以,黎定容成了最好的眼线,从那一年开始,跟在洛云皎身后,实时联系云恣,这一联系,就是十几年。
云恣刚出医院大门坐上车,就有风涟阁的人给他打电话:“何事?”
“公子,二公子派人送信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你方才道何人来信?”
“是二公子,但是他好像并不记得咱们,只是顺着四公子的线,偷偷给咱们递的消息。”
“二哥说了什么?”
“四公子最近似乎联合江渚兄弟在给离君做事,是……不太好的事。”
“派人查,幻冰岛风涟阁本部同门多留意离君与碧容长史,此外派人盯梢四公子。二哥来信由你亲手交予怀堂,莫再给旁人瞧见,此消息不必入库记下,当作不曾收到,旁人问起,亦是如此。”
“是。”
云恣回到梧州风涟阁时是第二天早上,怀堂一夜辗转反侧,一大早就在厅前等着,见他回来,连迎上去就是一通话:“咱们风涟阁掌管往生阁所有人员动向和各界消息,他们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还有离君,瞒着你做的这些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清楚?蔚泽华和溟玦什么时候又勾搭上的?他联合江渚江汜给离君帮忙还瞒着你,他们这是想自立门户不成?”
“溟玦恢复记忆了的话,能有这么好心背着蔚泽华帮你?他不怕蔚泽华和他吵啊?如果他没有恢复记忆,那他为什么帮你?因为不赞同蔚泽华的做法?还有,他借用蔚泽华的线给你传递消息,不怕被蔚泽华发现吗?”
云恣耐心听他念叨,等他突突突嚷嚷完,安慰道:“二哥所为自有因由,无论为乱我视界,抑或是出于与玉弦不和,既然收到便先用着,其余暂缓,归定后再查就是了。”
“我昨日下的吩咐,是否开始了?”
怀堂叹了口气:“我昨天就吩咐了下去,现在各处都有人看着,就连傅氏和穹阑族也派了人。”
“穹阑族——”云恣自顾自地想,怀堂却直觉不对,追问道:“怎么?大哥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怀彰须守着穹阑一族,应当掺和不进这些事。”云恣缓缓呼出气。
怀堂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穹阑族不会掺和,可是流斛宫可以。大哥只是流斛宫的掌位,如今宫主不在,他也不能吧——”
云恣:“无妨,既来之则安之,暂且不必理会。”
怀堂点点头:“行,但是我觉得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蔚泽华毕竟不是什么善类,你能保证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毁了你的计划或………别的东西吗?”
云恣:“‘别的东西’,天月境青睐,天地尊主之位的继承权力,又或是风涟阁?。”
怀堂:“你倒是挺自信。我是说——慕风辞还没找回来,你不怕他率先得到消息,偷偷摸摸搞些小动作拿捏你?”
云恣并不担心:“上有老师与天尊,下有天元与言漳,他?怕是无力借慕言威胁我。”
怀堂呵呵笑两声:“我信你个鬼。”
云恣起身就走,怀堂愣了愣:“怎么这就走了?”他追上去,在旁边喋喋不休,“等等我,你接下来想干什么?我想借着这个敲诈点蔚泽华手里的好东西。”云恣无奈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莫要打草惊蛇,先静观其变。”
“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