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暑假第一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许淮云。

话说回来,也有蛮久没见过我小姨了,还是有点思念的。

专业互整26年:听说你今天开始补数学?

专业互整26年:小雨时亲自上门教学?

专业互整26年:啧啧啧

专业互整26年:我当年要有这待遇,数学直接就是150啊。

我:你怎么知道的?

专业互整26年:我问的呗,我问小雨时暑假有什么打算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突然就不思念她了,还是别来吵我好。

我:你店不开了?

专业互整26年:开了啊

专业互整26年:边开店边关心你

专业互整26年:感动不?

我:不敢动

专业互整26年:……

专业互整26年:林雨时几点来?

我:九点

专业互整26年:那你还有时间收拾房间

专业互整26年:你房间现在能住人吗

我:能

专业互整26年:你确定?

我沉默了。我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书桌上堆着上个学期的试卷,床尾搭着三件没叠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林雨时要是进我房间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当场给我出一套《房间整洁度与学习效率的关系》的数学建模题。

我:我现在收

专业互整26年:哈哈哈哈哈哈

专业互整26年:我就知道

专业互整26年:对了,我今天中午来蹭饭

我:???

专业互整26年:你妈说今天做红烧排骨

专业互整26年:我总不能拒绝我姐吧

我:你哪年拒绝过

专业互整26年:说的也是

专业互整26年:行了,你收拾吧

专业互整26年:别让人家来了没地方坐

我放下手机,从床上弹起来。先收书桌,试卷摞成一沓,草稿纸扔进垃圾桶,笔插回笔筒。然后收衣服,搭在椅背上的、团在床尾的、塞在衣柜门缝里的——全部塞进衣柜。最后是床头柜,薯片袋扔掉,水杯拿去厨房,充电线绕好放在桌上。

我妈端着牛奶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

“那你大早上收拾房间?”

“林雨时要来。”

我妈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了然”,从“了然”变成了“我懂”。

“几点到?”

“九点。”我说。

于是我妈就一脸姨母笑的下楼买菜去了。

林雨时到的时候,差五分九点。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检查垃圾桶有没有被塞爆,确认盖子能盖上之后才跑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头发被晒得有点栗色。

“早。”她说。

“早。”

她往里走了一步,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你头发翘了。”

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一撮不屈不挠地竖着。

“洗了没吹,就是这个款式。”

“看得出来。”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换了她的专用拖鞋往里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小雨时来了?吃早饭没?”

“吃过了阿姨。”

“那你们先学,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阿姨。”

我妈缩回厨房,缩回之前还不忘“威胁”我:“有这么一个能干的人帮你补习数学,要是开学以后上不了60分,你就亡荡了。”

母亲一天到晚就只会恐吓吗?有点意思。

推开我房间门的时候,林雨时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书桌收拾过了,衣柜门关紧了,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杯水。床单重新铺过了,虽然铺得不是很平。

她点了点头,像质检员完成了初步验收。“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我露出了黑人疑惑的表情。

林雨时想了想:“衣服堆在椅子上,试卷铺满桌,床头柜上放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

我沉默了。她猜得一模一样,看得出来,对之前我的状态很了解了。

“走吧,”林雨时走进房间,把双肩包和帆布袋放在书桌上,“开始吧。”

她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A4纸,订好的,封面写着“暑期数学强化计划——向量专题”。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1. 向量的基本概念、2. 向量的线性运算、3. 向量的坐标表示、4. 向量的数量积、5. 综合练习。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节的例题旁边都写了注解,有的用红笔圈了重点,有的在空白处画了示意图。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之前。”她说,“每天写一点。”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每天写一点”——不是“抽空写的”,是“每天写一点”。她把这件事放在了每天的日程里。

“坐下。”林雨时拉开椅子,自己也拉了一把坐到我旁边。

我坐下来,她把A4纸翻到第一页。

“向量的基本概念。”她用笔指着第一行,“你先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

我低头看。向量的定义,向量的表示方法,向量的模,零向量,单位向量。这些概念我上课都听过,但每次听完就忘,像水过鸭背。

“看完了。”我说。

“那我说几个概念,你回答。”

“嗯。”

“什么是零向量?”

“模为零的向量。”

“方向呢?”

“……任意方向。”

她点头。“单位向量?”

“模为一的向量。”

“方向呢?”

“与原向量相同。”

林雨时看了我一眼。“你这不是会吗?”

“……概念会,做题不会。”

“那是因为你只背了定义,没理解它为什么这么定义。”她把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尾点了点纸上的图,“你看这个——向量是有方向的。你之前做题出错,是不是经常把方向搞反?”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是。

“所以你第一步不是背公式,是画图。遇到向量题,先把图画出来,方向标清楚,再列式。”

“画图浪费时间。”

“你现在不画图,做题更浪费时间。”她看着我,“你算三遍算不出来,和画图画三十秒,哪个更浪费时间?”

我张了张嘴。她说得对。

“试试。”林雨的把草稿纸推到我面前,在纸上写了一道题。

我看着那道题,拿起笔,先画了一条线段,标上箭头,写上字母。

画完图,那些公式忽然就不那么抽象了。

我列式,计算,得出答案。

“对了。”她看了一眼,在旁边打了一个勾,“你看,不是不会,是方法不对。”

我盯着那个勾,莫名其妙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教得比我们老师好。”

林雨时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少拍马屁,继续。”

但她耳朵红了。

学了一个小时,她让我休息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我问。

“够你发呆了。”她把水杯推到我面前,“喝水。”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又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切的?”

“早上。”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六点。”

我看着她。六点起来,切水果,整理笔记,然后来我家。

“你看我干嘛,别看了,吃完准备接受数学的洗礼。”林雨时把一块西瓜递给我,“吃。”

我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但不是西瓜的甜。

第二小时学的是向量的线性运算。加法、减法、数乘。

她讲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我讲完了你听懂了吗”的快,是“我知道你哪里会卡,所以我提前把坑给你标出来”的快。每讲一个知识点,她就在旁边写一行字:这里容易把方向搞反;这里符号别漏掉;这里化简的时候注意系数。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不是因为它变简单了,是因为她把路铺好了,我只需要沿着走。

一上午的学习结束后,林雨时合上本子,“明天继续。”

我很是惊讶:“下午不继续了吗?”

她弹了一下我的脑门:“你傻呀,学一整天数学脑子会坏掉的,你还要写别的科作业。”

哦哦哦,确实确实。

此时门外传来了我妈的声音:“两位,吃饭了!”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笑了,然后异口同声朝门外喊:“来了。”

吃饭的时候依旧是我妈疯狂给林雨时夹菜,仿佛我才是客人。

真是痛心不已,亲生女儿竟然没有女儿媳重要。

吃一半,我妈一拍脑门:“我好像忘记你小姨要来了。”

……

我和我妈同时看着桌上被吃的差不多的菜,陷入了沉默。辣椒炒肉的盘子里只剩下几块辣椒了,红烧排骨也剩了没多少,大概只有三四块。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倒是剩得挺多——因为没人爱吃。

“那……”我妈拿着筷子,悬在半空中,“她应该不会生气吧?”

“妈,”我说,“你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你说呢?”

我妈沉默了。

许淮云生不生气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把“生气”这件事变成一场持续整个吃饭过程的单口相声。她会一边吃一边说,从“我大老远跑来你们居然不等我”说到“当年我姐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最后以“秦添夏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收尾。全程不带重样。

林雨时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再去炒两个菜?”

我妈摆手:“不用不用,她又不是外人,她来蹭饭还少吗,少吃一顿饿不着的。”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许淮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今天不营业”的T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餐桌的方向。

“你们吃过了?”

“还没。”我说。

“那你们在看什么?看菜凉了没有?”她换鞋走进来,把水果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走到餐厅。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局,沉默了两秒。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悲伤。

“红烧排骨。”

“嗯。”

“我姐做的。”

“嗯。”

“我最爱吃的。”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秦添夏,你是人吗?”

“我也没吃多少——”

“你闭嘴,”她指着我,“你不是主角,不要给自己加戏。”

她转头看向林雨时,表情瞬间切换,从“控诉”变成了“委屈”。她走过去,拉住林雨时的手:“小雨时,你来评评理。我大老远跑来,她们居然不等我。这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林雨时耳朵有点红,但还是认真地说:“小姨,要不我再去做两个菜?”

“不用。”许淮云松开她的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已经凉了,她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凉的也好吃,我姐做的排骨,凉的都比外面的好吃。”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许淮云面前:“就你话多,喝汤。”

许淮云低头喝了一口。“咸了。”

“咸了你就别喝。”

“我又没说不喝。”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碗汤挪到自己面前,护着,好像怕人抢似的。

我看着许淮云,觉得这个家好像也没怎么变。许淮云还是那个许淮云——嘴上说“你们不等我”,手里夹菜的筷子没停过。我妈还是那个我妈——嘴上说“咸了你就别喝”,汤还是端到她面前,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林雨时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转头看她,她用口型说:“你小姨好好笑。”我也用口型回:“她一直这样。”

吃完饭,我妈去上班了。出门前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擦手,对着我说:“碗留着,等你小姨洗。”

“我可以洗——”

“你洗不干净,上次残留了好多洗洁精,我和你爸又重新洗了一遍。”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淮云指了指自己:“我去,拿我当免费劳动力呢?”

当然,最后还是抓着我和她一起洗了碗。

林雨时想要帮忙,被我们一同劝阻。

忙完后,许淮云瘫在沙发上:“我老姐的手艺还是这么美味。”

你不慰问一下我的吗?”

“看过了。”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没瘦,没黑,还活着。行了,我睡了,两点钟记得叫我,不叫你就死定了。”

我去,威胁我,许淮云你等着,我凌晨两点再叫你,反正这也是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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