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
等着吧。
等什么？
她还能从几十公里外飞过来不成？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靠在门框上看院子里的闹剧。
我爸终于从许淮云手里拿回手机，正低头翻相册，就在刚才，他发现照片还没删干净。因为我小姨连拍了20几张。
“删了没？”
“删了删了。”许淮云举着手，一脸真诚。
我爸狐疑地看着她，又翻了两下，没找到那张照片，这才把手机收起来。
“再偷拍我，明年不带你回来过年。”
许淮云撇嘴：“谁稀罕。”
我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你稀罕，你刚才还拍了备份。”
许淮云转头瞪我。
我爸动作一顿，慢慢转头看向许淮云。
许淮云拔腿就跑。
“许淮云！！！”
院子里第二轮追杀开始了。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这次她连头都没探。
天快黑的时候，追杀终于结束了。
结果是：许淮云手机里所有照片都被我爸监督着删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我爸露肚子的那张、我妈做饭时偷拍的、我睡觉流口水的、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猫。
许淮云生无可恋地坐在门槛上。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
“活该。”
她瞪我：“你还好意思说？是你出卖我的！”
“谁让你整我。”
“我那是帮你表白！”
“你那叫盗号。”
“借用！”
我们互相瞪了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
许淮云从口袋里摸出两个沙糖桔，递给我一个。
我警惕地看着她：“酸的？”
“这个不酸，甜的。”
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
确实是甜的。
“算你还是我小姨。”
许淮云没说话，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她突然开口：“秦添夏。”
“嗯？”
“等会儿放烟花，你想跟谁一起看？”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就……随便看看呗。”
许淮云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好像什么都懂。
“行吧。”她站起来，拍拍裤子，“那等会儿我带你上屋顶。”
“屋顶？”
“这老房子有屋顶，你忘了？你小时候爬过的。”
我反驳：“都五年没回来了。”
小时候过年，许淮云带我和一群同村小孩。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就没人再上去了。
“那又如何，你总不能小时候会爬现在就不会了吧。
许淮云进屋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掏出手机。
寝室群里面格外热闹。
赵静安：@秦添夏你人呢？一下午不说话
黄一诺：是不是被小姨灭口了
李婉如：我们要不要报警
王欣灿：报吧，趁还来得及
程舒宜：……你们别吓她
我打字：活着
赵静安：！！！活了！！！
程舒宜：那就好
真的是，到底在好些什么？
赵静安：等会儿干嘛
我：放烟花
黄一诺：跟小姨？
我：嗯，还有一村子人
李婉如：林雨时呢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停。
我：她在她家那边
王欣灿：那你们怎么一起看
我：她说让我等着
赵静安：？？？等着什么
我：不知道
黄一诺：不会是突然出现吧
我：不可能，她老家不在同城
李婉如：那就好
程舒宜：好什么
李婉如：好什么？我是说……好什么我也不知道
王欣灿：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
李婉如：不能
4个人又七里八里的吵了起来，暂时把我忘了。
我再次给这个群开了免打扰，把手机塞进兜里。
转眼就到了晚上11:50，我们家谁也没睡，我爸我妈在房间里看春晚，我和我姨坐在家门口的屋顶上
许淮云裹着她那件丑得要死的军大衣，缩在我旁边。
我默默的离远了一些：“你能去换一件衣服吗？”
许淮云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不好意思，不能。”
我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林雨时发的：「闭上眼睛，伸手。」
这是什么操作？
我回：「？？？」
林雨时：「让你闭就闭，哪有那么多问题。」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举起来，手伸到半空中。
旁边传来许淮云的声音：“你在干嘛？练功？”
我没理她。
过了大概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我睁眼。
是一张图片。
点开——
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
林雨时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红纸，上面用金粉写着：
「秦添夏，除夕快乐。」。
红纸下面压着一块巧克力。
照片是刚拍的，窗户外面的天虽然是黑的，不过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了，所以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手机又震了。
林雨时：「收到了吗？」
我：「收到了。」
林雨时：「我写了好久。」
我：「字挺丑的。」
林雨时发了一个菜刀的表情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本来想寄给你的，但快递放假了。」
「所以先拍给你看。」
「等开学，再把真的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许淮云凑过来：“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我把手机藏到身后。
她嗤笑一声：“还用藏？你那表情一看就知道是林雨时。”
我没理她，低头打字：
「那块巧克力，也是给我的？」
林雨时秒回：
「嗯。」
「但你吃不到。」
「等开学吧。」
这人，还挺会吊胃口的。
我：「好。」
我：「开学再说。」
林雨时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对了，今晚十二点，我们一起看烟花。」
我愣了一下。
「怎么看？」
「你那边能看到烟花吗？」
我抬头看了看天。老家的村子，烟花爆竹随便放，十二点肯定满天都是。
「能。」
林雨时回：
「那好。」
你站在你家院子里。」
「我站在我家阳台上。」
「一起抬头。」
我：好
晚上11:55分。
我和小姨还在房顶上。
我抬头看天。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和林雨时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还有五分钟。」
我回：「嗯。」
「你那边能看见吗？」
「能。」
「好。」
「一起数。」
我抬头。
天空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一点五十九分。
十二点整。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
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我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雨时。
「看到了吗？」
她秒回：
「看到了。」
「真好看。」
我抬头看着烟花，嘴角翘起来。
手机又震了。
林雨时：
「秦添夏。」
「嗯？」
「明年还一起看。」
我看着那行字，笑着打字：
「好。」
「每年都一起。」
烟花还在炸。
满天的光落下来。
我想起那张拍立得照片，想起红纸上的金粉字，想起那块吃不到的巧克力。
我又可以写本子了。
第20天，我们一起看了烟花，以后每年都要一起看。
小姨在我旁边感叹了一句：“他们是要向世界宣战了吗？放这么多烟花，呛死了。”
我捏拳，“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许淮云从背后掏出一把冲天炮：“光看多没意思，咱们也向世界宣战。”
也不是不行。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花花绿绿的东西，沉默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她一脸得意，“趁你爸删我照片的时候，我去村口小卖部扫荡了一圈。”
我就说她怎么有一段时间不见了？。
我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几根。
“这么多？”
“过年嘛，要的就是气势。”许淮云塞了五根到我手里，“来，一人一半，看谁射得高。
我握着那五根冲天炮，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输了怎么办？”
许淮云想了想：“输的人，明天负责哄你爸开心。”
“哄我爸开心？”
“对，他今天追杀我那么久，肯定还在气头上。”许淮云眨眨眼，“谁输了谁去给他端茶倒水说好话。”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赌注还行。
反正我又不一定会输。
“行，开始吧。”
我们把冲天炮插在屋顶的砖缝里，一人拿着一个打火机。
“三、二、一——点！”
五根冲天炮同时窜上天。
我的三根飞得又高又直，在夜空中炸开两朵红花一朵绿花。
许淮云的两根——一根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在隔壁家的屋顶上炸了。另一根干脆没飞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噗”地冒了一股烟，熄了。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许淮云你这什么技术！！”
许淮云盯着那根熄火的冲天炮，表情复杂。
“这……这是质量问题。”
“质量问题个鬼！是你没插稳！”
我们两个又开始争执
“那你怎么不帮我插！”
“你自己说要比赛的！”
许淮云把剩下的冲天炮全部塞到我手里。
“再来！”
我用挑衅的语气说：“还来？你输定了。”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第二轮。
我的五根全部上天，炸得满天都是。
许淮云的五根——两根飞去了老王家，一根飞去了老李家，一根在自家院子里炸了，还有一根又在地上转圈。
我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小姨……你……你是来搞笑的吗……”
许淮云沉默地看着那根转圈的冲天炮。
然后她突然伸手，把我手里剩下的冲天炮全部抢走。
“喂！！”
她抱着那把冲天炮，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点燃了所有引线。
“许淮云你疯了！！”
我吓的翻下屋顶。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十几根冲天炮同时乱窜，有的上天，有的上树，有的上屋顶，还有一根追着我屁股后面跑。
我绕着院子跑了两圈，终于躲开那根追命的炮仗。
抬头一看——
许淮云站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秦添夏你跑什么！它又不会咬你！”
“它追我！！！”
“那是它喜欢你！”
我气得捡起一根没点的冲天炮就要扔她。
结果刚举起来，那根炮仗的引线突然自己着了。
我去。
那根冲天炮在我手里“嗖”地一下窜了出去，直奔许淮云。
许淮云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下。
炮仗从她头顶飞过，在远处炸开。
我们俩同时沉默了。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许淮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扯平了。”
我也笑了：“扯平了。”
然后我又翻回屋顶。
门口传来我爸的吼声：“你们俩在屋顶上干嘛！！下来！！！”
坏了，我爸生气，那是真的要完了。
我们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翻下屋顶往屋里跑。
身后，满天的烟花还在炸。
屋里，我爸拿着拖鞋站在楼梯口。
我和许淮云同时刹车。
然后同时指着对方：“是她先开始的！”
我爸沉默了三秒。
然后举起拖鞋。
那一晚，我们俩一起挨的打。
算了。
除夕嘛，热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