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odds & chances 2/2

杰森闭上了嘴。

姜行简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回嘴,那样就能告诉他,他有多冒犯。他发觉自己想要获得某种道德上的优越感,原因不明,但他想,要是她能在这听见就好了。

但她不见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融融的头像,一只路边的小狗,品种不明。

“你在哪。”——删掉。他们完全没到可以周末闲聊的程度。

“你在粉野莓吗,我……”——删掉。万一不是她,万一她讨厌去俱乐部的男人。

他发觉自己很陌生,明明人就在眼前,干嘛不直接去问呢。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正准备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因为那女孩领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走进舞池里,就在他前边不远的地方。

她在人群中时隐时现的,背心的边卷起一点盖住肋骨,牛仔裤裤脚蹭着地板。他不知道她的腰还能画圈圈。

那男人解开一颗扣子,微张着嘴盯住她。普通的白衬衫,普通的男人,仔细看衬衫还有点过小,肩膀那块很紧。

他低头看自己的黑色T恤,牛仔裤,把滴水的酒杯放回桌上,湿冷的手揉搓眉毛。谁会想到,恶魔就在细节之中。

他看见她解开头发,黑皮筋套在手腕上,时不时用手指从额头向后抓头发。红唇一张一合的,嚼着口香糖还是什么。

“喂。”他听见伊莉丝在喊他。不止一次。

音乐声很大。如果他当时还有余力去听的话,会发觉那是泰特·麦克雷的《跑车》。但不管怎么样,他从她的口型看出来了,似乎她在随着歌词。

“我的床沿,沙滩也行,你也可以看着我自己来……”

他知道那男人脑子在想什么。空白。在进入他脑子里的那短暂的半秒钟,他也感到了空白。他看见男人的裤子,男人的手伸出来想揽她的腰,看见她对男人笑笑然后像小鱼钻进珊瑚丛般消失。

好女孩。

没有发觉伊莉丝已经不见了,他站起来,对这半圈人说:“借过。”

架子上的酒瓶堆得很密,高矮不一,看起来摇摇欲坠。她一只手撑在吧台上,另一只手按住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想回家。”她说。

雨桐用杯子盖住嘴,哧哧地笑。“怎么,那人不行吗。”

“不是,我喝得有点多了。”她坐下来,远处的人群在射灯底下扭动,几乎难以想象刚才自己做了同样的事,“他人挺好的,至少没追着我死缠烂打什么的。”

“真的,换作是我一定追着你要微信。”

“哦,他是没有追着要。”

她把泡泡糖按在纸巾上,樱桃放进嘴里,没有籽。她看见一个外国女孩朝她走来,浅栗色长发,波浪卷,即便面无表情嘴角也弯弯的。

女孩在她们面前停下,挡住视野,露出一个微笑,自我介绍说,她叫伊莉丝。

“我只是想跟你们打声招呼。”

“呃,为什么。”她把樱桃梗塞进嘴里,试图打一个结。

“因为你们漂亮。因为我喜欢女孩。”她用英文说,“欣赏的那种喜欢……”

“哦,没有,你更漂亮,你最漂亮。”

女孩笑了。她的口裂很长。“我刚回国,没什么朋友。”

“好吧,伊丽莎……”

“伊莉丝。”

“哦,对不起,伊莉丝。呃,所以,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

“那你喝酒了吗,你打算怎么回家呢。”她口齿含混地说,“中国很安全,但你这样可不安全。”

“她有点喝醉了。”雨桐说,“但她说的对,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家。”

“谢谢,你们真好。”伊莉丝伸出左脚,她真的很高,还穿着高跟鞋,像个巨人,融融得仰着头看她,这样头更晕了。

“所以你们为什么一个喝酒另一个不喝呢。”

“因为她需要酒精,我不需要。”雨桐说。

融融哼了一声。嘴里一股植物根茎的味道,舌尖麻麻的。

“为什么。”

“因为,她提了分手又后悔了。我没有。”

她看见伊莉丝用一种洞悉的眼神看着雨桐,而不是她。她想不明白那眼神的含义,把湿漉漉的结按在粉色泡泡糖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水底进行的,一种被水波纹包覆、鼓动扭曲的荒诞感。

台风放大了她的震惊。她从五年未曾体验过的宿醉中醒来,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他的信息。

她坐在洗手间门口的地板上回想。想起周雨桐用她的手机下载了Tinder,长指甲滑来滑去,雨桐说和陌生男人约了会,她们刷到了同事的账号并且匹配上了。

再往前回想,那个巨人般的外国女孩,艾尔莎还是什么的,用英文向她兜售Tinder——“左滑或右滑,你的选择,你来掌控”。像一句广告词。

她看见自己的手机被她们拿走,摄像头对准了她,她盯住摄像头对它笑,在恍惚的酒意中不忘自我辩解那不过是人人皆有的条件反射。

最后她们一起坐上雨桐的车。她趴在后座,听见她们俩在前边聊天,有说有笑的。她们俩很像,很适合做朋友,她当时想,比自己适合多了。

至于约会是雨桐上午来和她说的,那是她第一次被叫醒。她看了男人的照片,有点像大学时短暂暗恋过的男生。戴眼镜,背个包站在山径上。

她说好吧。闭上眼又睡了一觉,中途甚至做了个梦,梦见和他一起爬山,他把手放在她脑袋上丈量她的身高,她踮起一点儿脚尖才到他的肩膀。他们牵着手沿着石板路一直走,他的手很暖和,没怎么说话,一路上只有清脆圆柔的脚步声。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人,不是段入峰。她感觉很好。可能这就是她最后决定赴约的原因。

她在地铁站外的太古城买了件枣红色上衣和长到膝盖的米色包臀裙,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烫了卷,瞬间年长了五岁。她很满意。

星期二是约会的日子。天剩一点灰,枝叶还散落一地,路边的共享单车少了很多,每走一段就能看见黄色工程车,闪着灯。所有人都在努力。

她带着她的新造型进会议室,似乎所有人都多看了她一眼。姜行简坐在墙角,抬头看着她。他微微起身和她打招呼,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坐得远远地,打量他。他和Tinder上的照片比,多穿了一件白衬衫和蓝西裤,多系了一条蓝领带。根据他的简介,他大概不会介意留着这条领带。

感觉自己要笑了,她抿住了嘴。

“穿这么好看,下班是要去约会吗?”老徐大声说,他正和段入峰一起走进来。

段入峰从她背后走过,她向前挪,空出过道,闻到他身上略刺鼻的胡椒味。

那是新鲜香水的味道,到了晚上会变成柔和的檀香味,沁入枕头。过去五年她天天闻着那味道入眠。

“是不是。”老徐问。

大家正因为段入峰走进来而放下手机,于是齐齐看向她。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是吗。”段入峰说。

她看向他。

他看她,又转去看老徐。“你是在夸她还是在问她。”

“当然是问了。”老徐说,“所以,你交男朋友了吗?”

这是一个她完全可以回答的问题。

没有。

但她不想如实回答,更不想撒谎,无论哪个答案都有种羞耻的意味,至少他会读出其中的掩饰、笨拙、浅薄或者别的什么。

下班前,她正对镜子补口红,段入峰拍拍肩膀,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她关上门,段入峰转过身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看向右边,电动窗帘将玻璃窗遮得严严实实。

“所以,是吗。”段入峰问,“你要去约会吗。”

是她幻想中的问题,她心跳的很快。如果他叫她来只为了问工作,她很确定待会会去洗手间哭一小会。

“不关你的事。”

“你把我手机里的照片删了。”

“哦,我以为你发现不了了。”

“我钱包里的照片也拿走了。”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在里头搅着什么,钥匙、打火机,叮当作响,他停下来攥住了。她知道他攥得很紧。

“你拿去哪了。”

“不知道。丢了吧。”

他大声问她。“照片能随便丢掉吗?”

“可那是我的照片,我想丢就丢了……”

“那是你给我的。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他的眼框通红,“你没权利翻出来拿走,知道吗。你没权利把我手机里的照片都删了。那是我拍的,也是我的照片。”

她咽了下口水。

“好吧,对不起。”她说,“但也没法了,已经过去好久了,我不理解你干嘛现在来说。你才发现吗,我想你才发现的话,说明也没那么重要。”

“第二天就发现了,在机场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一整晚没睡,我以为自己出癔症了,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怀疑你整个人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她流了一点眼泪,并且为她的防水睫毛膏感到自豪。

“对不起。”她低下头,靠在门上,打着卷儿的一绺头发落了下来,好像在提醒她,你真是幼稚又做作,“我以为那样会好一些。”

“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

“冲动、不计后果。”

“所以,你闹够了没有呢。”

“你是要去约会吗,待会。”

“你这身很漂亮,但不适合你。”他喋喋不休,“看起来很奇怪,好像你在试图扮演另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以为你把自己在我这抹干净了,就可以重新弄个新形象是吗?”

她飞快地抹去眼泪。“这个真的不关你的事。”

“你就这样一直自己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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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连载中香蕉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