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她一直后悔买了那个饭团。
好像某种开关、通道,一个现实与过去的交汇处,像一个着陆点,一个缝隙,让回忆的触手攀在上边。她不理解自己怎么能那么冷酷,一点解释的余地也不留给他。
她从电脑包里翻出那张童年照片,摩挲着塑封上的小小划痕,想他在看它的时候都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想他有没有发现它不见了,想她如果把一切归于原位,他还会不会原谅她。
内心的声音一边嘲笑一边责骂,让她几乎无法入睡。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枕头,柔顺剂和衣柜的味道,没有一点是他们的。她习惯睡左边,这样抱着他的手臂侧睡就不会压到心脏。
她挪到右边,缩成一团,十分可悲地试图欺骗自己,你现在只是出差而已,你会回去的。
两天后,段入峰出差回来了。
他从门口走进来,眼睛底下和嘴角一圈的青色十分浓重。那一刻好像会议室的灯熄灭了,其他人也不见了。他在晦暗中长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包涵着疲惫、哀伤、洞悉、暴露、怨恨、自怜、自毁和一定程度的冷漠。
她完完全全地接收到了,所以才会半夜坐在桌前颤抖着拨出这通电话。
嘟声一直响,在她认为快要自动挂断时接通了。对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她屏息,没有说话。
“喂。”他说,“喂。能听见吗。”
“干嘛不说话。”
“有什么事吗。”
她回答不上来。果然不该打这个电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很温柔,几乎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我去接你,好吗。”
“你在哪。”她问。
“不重要。”他说,“我现在过来。”
“你都不知道我在哪……”
她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尖丽矫饰,问他:“你在干嘛呢。”
女孩像是靠近话筒说的,那意味着得扑上他肩膀,靠近他的耳朵。
她挂断电话,差点把晚饭吃的番茄意面吐出来。雨桐总是说熟番茄吃起来像呕吐物。雨桐总是对的
她摸着扶手下楼,房子黑漆漆的,雨桐还没回来。一看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一瓶矿泉水,来回吸着瓶口,吸到嘴唇发肿。
午夜,雨桐回来了,一身深色抹胸裙融入黑暗之中,脚步摇晃,一进门把高跟鞋甩得老高,好像不打算再穿了一样。
雨桐赤着脚走近她身边,带起一股烟味酒味和迪奥小姐甜腻的味道。
“去喝酒了?”胃一阵翻腾,她站起身,“谁送你回来的吗?”
“没有哦。代驾。”
“那太不安全了,喝了酒得让人送才行。”
雨桐没有搭话,拧开台灯,一瞬间的光让她眯起眼睛。
“你一个人坐这干嘛,黑漆漆的。”
“哦,口渴,我下来喝水。”
雨桐把黑色手包扔在茶几上,自己扔进沙发里。
“周末跟我去喝酒,如何?”
“不了。”她说,“我倒也没有那么难过……”
“我没说你难过。我只是说,喝水是没用的哦,解不了渴。水是给小孩喝的,成年人得喝酒才行。”
她没有作声。雨桐的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的。
“我们只是去玩而已。找点乐子。”雨桐说,“你反对找乐子?”
“可我的高跟鞋还在他家……”
雨桐打断她,口齿有些含混。
“高跟鞋这玩意世上要多少有多少。无数的商场有无数的高跟鞋,哪怕我也有无数的高跟鞋——我爸说的。而你,就算穿着拖鞋去也没有哪个保安会拦住你。你需要的不是什么高跟鞋,你只需要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雨桐重复道,好像不理解这四个字,“口渴呗。这还不够吗?”
那晚他没有“过来”。
不论喝了多少水,熟番茄的余味还是留到了第二天,她站在段入峰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在公司问私事太不专业了,但“专业度”目前在她的清单上排得很低。
“你在这干嘛呢。”同事刘一帆路过,推了推眼镜,问她。
“哦,我,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
“敲一敲不就知道了。”他径自敲了敲,走了。
里头传来段入峰的声音,说进来。
她拧开门把,里头除了他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回头看她,站起来对她点头。她没能理会。
“抱歉,打扰了。”她转身想走,被段入峰叫住。
“你别走,正好。”段入峰说,“这位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实习生,姜行简。小姜明天入职,对吧?”
“是的,明天。”
他转过脸对那男孩介绍了她。名字,职位,不带任何感**彩。她怀疑对他来说她就只是这样。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她人很好的。”
姜行简对她伸出手来,说你好,期间一直盯着她看,几乎超出了礼貌范围。但是“她人很好”,所以她还是任他打量,和他握手,对他微笑。
有时候上天会给一点提示,一件事开头不顺利就意味着这件事不该做,这是她的小小迷信。所以,这位姜行简或许是上天在提醒她,该停止刨根究底了。
似乎所有人都对这实习生感兴趣,除了她。但她还是被动地从别人那听来了许多,主要来自饭搭子徐海凡。
徐海凡大她一整轮,负责两支中型混合型基金,清华毕业,生物学硕士,但已经工作得够久,没人在乎他的毕业院校了。
他有点中年发福,但不多。有上级或女人进来时会吸一吸肚子。他的妻子年轻漂亮,和他一比几乎像个女演员。他有个三岁的女儿,七位数的房贷……不论在哪个公司都会是中坚力量。
“怎么样,听说是个帅小伙。”老徐一边切牛排一边问。
“没注意看,是吧。”
“听说背景了得。纯界,听过吗,那个卖维生素的。”
“嗯。”
“就是他们家的。私有企业,股权结构很简单。”
“好的。”
“我查了,资料全是英文的。十几年前投资了医药企业,主要是GLP-1的开发,也不知道是投资顾问的想法还是他们自己的,踩这么准,啧。”
“厉害。”
“你怎么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有兴趣吗?”她抬起头,叉子戳进土豆泥里,“你有兴趣要不你来带吧,我不想,我教不了他什么。”
“哦,我也不想。”
她垂下眼睛,没再说什么。
“你最近状态不大对啊。失恋了吗?”
“如果我说我失恋了,你能把他带走吗?”
“哈,不能。”
这位实习生资质并不差,p大天体物理研究生毕业——博士项目退学。或许他是个很好的社会资源,但同事已经够忙,工资够高了,如果没有明确(有时可疑)的动机,没人会想浪费时间去教一个来体验生活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礼仪小姐还是什么,像个导游似的领着他到处参观。她被迫干了不少类似的活,只因为她是部门“最年轻的”“漂亮”“女孩”。
接下来她会发现这位实习生越来越令人心烦。
他总是煞有介事地穿衬衫西裤来上班,像她读书时去企业宣讲会时的打扮。穿搭很像那么回事,但人不像。
她估摸着是因为衬衫太新太白,显然平常不穿;神情太过轻松,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并且认为这是件好事;他背挺得很直,好像在特意展现胸部和肩膀的肌肉线条。
他和人打招呼总是很长一句。“嘿”,插入名字称呼,“你好吗”,“今天过得怎么样”,“今天的发型很适合你”。像一本直译的英文小说,怪极了。
但这古怪很快有了传染的趋势,一个星期后几乎整个办公室都开始这样打招呼。以往大家只是点点头,最多问一句你吃了吗。
她常在茶水间附近碰见他。他拿一杯咖啡靠在墙上和人聊天,一见到她就站直身子,追着她问什么时候有空,好像他是课代表,她是教导主任。
这让她想起读书时最受欢迎的那类男生,课间在饮水机附近摇蛋白粉,和男生聊游戏聊足球聊经济话题,和女孩聊天则立马切换到**模式,用一种更加低沉的嗓音,夸她们的穿搭。
雨桐的男友大多是这类型,而她向来敬而远之。
这警惕几乎出于本能。她太较真了,如果允许他们靠近,一定会被伤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