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花了两个小时收拾东西,有一种毕业的错觉。
毕业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东西搬进了他家,所以现在看到那些粉色波点的日程本、研究生时打印的课件、星星玩偶的钥匙扣,有一些怀旧。
她讨厌怀旧,所以都不要了。于是又像是在计划长期出差。
一直到肚子开始叫才发觉没吃晚饭。她拿了钥匙出门,再三确认。这回忘记钥匙,她没法再向段入峰求助了。
她一直往深圳湾公园走,路上去711买了个饭团。没有加热。
她太习惯吃冷饭团了。
读书的时候为了省钱常半夜去便利店买打折饭团,冷冻起来。睡觉前放一个进冷藏室解冻,这就是第二天的早餐,只需五港币。她想将一天的伙食费控制在五十以内。
她坐在长椅上,顺着红线撕开,分出一角套住,再扯另一边。冷米粒和罐头金枪鱼。
认识他的那天她也吃了同样的饭团。
那是12月的一天,到处红红绿绿的,看起来很热闹很温暖。
她穿了一身正装,白衬衫黑色包臀裙黑高跟,头发扎成丸子头,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推销保险的。但当时她以为自己很职业,很大人。
那是一个金融峰会,她当礼仪小姐,站在台边,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她是被同学周雨桐半强迫半哄骗来的。
雨桐说,会有很多金融大咖到场,你一定得来。她说她不在乎,考完试只想大睡特睡。
雨桐说,我找不到人怎么办,你这样还算是朋友吗。她叹了口气,说,那好吧。
她偷偷地变换着重心,从左脚到右脚,责怪自己性格太过软弱,一句发言也没听进去,更没有试图和与会者攀谈。
结束后她换上平底鞋,高跟鞋放进纸袋里。回家后才发觉鞋跟把纸袋戳了个洞。她忙着找回地铁站的路。
那是个地下通道,路很宽,两边都是商铺。她站在两条道的分岔口犹豫不决。她试图去看导航,但信号很差,跟着箭头转来转去,总是差那么一拍。
一个男人走过来问她,用普通话。
“你需要帮忙吗?”
他穿着黑西装,白衬衫,灰领带,一颗小小的金色领带夹。身材颀长,她得仰着脖子看他,他看起来很年轻,像个研究生或是博士生。
“呃,大概,没什么。”
他皱起眉。
“我只是找不到地铁站入口。”
“那你跟着我,我去地铁站。”
他走得很快,她得小跑才能跟上。
“你是大陆人吗。”她问。
“是的。”他答。
“你是学生吗。”她问。
“不是。”他答。
“好吧,那你住哪。”她问。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得慢了一点。
“对不起。”她低下头,“你不用回答。我就随便问问。”
他问她在哪下车,她说上环。这时正值下班高峰,港铁里的人群像深海鱼般密密麻麻。
他站在她后边。不知怎的她不敢去看他的倒影。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已经松了一半。她把头发散下来,皮筋套在手腕上。
他们一起上车。她手攥着纸袋,脚攥着地面。列车启动,她撞在旁边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拉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他身后,让她靠在车门边。应该有人翻了白眼什么的,唉,可是。他转过身,手抓着上边的栏杆,低着头帮她挡出一点点空隙。
领带在她面前摇晃,催眠的节律让她盯着领带夹上的“cartier”出神。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脑袋晕乎乎的。
她几乎能感到他的眼神。她低下头。滑溜溜的里衬翻了出来,裙子侧面的缝线转到了前面,左边的裙摆往上滑。
她咬着嘴唇把袋子挪到前边,一只手偷偷地拽裙子,扭动身子想把它挪正。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盯着她,像个面无表情的摄像头。他一定看清楚了她的一举一动。
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勉强又看了他一眼。“我要到了。谢谢你。”
他点点头。
她一直好奇他到底要去哪。这之后只剩三站了。但他那么严肃,她不敢和他搭话。有点后悔,刚才说在坚尼地城下车就好了。
“拜拜。”她说。
在高峰期逆着人流停下脚步需要勇气。但她停下了,转过身看正要打开的车门。她太想多看他一眼了,这种感觉是那么新奇、强烈,即便被路人翻白眼也没关系。
如果在那天之前她对爱情没有什么遐想的话,现在有了。
她看见他下车朝自己走来,几乎像是催眠里的梦境。
他看着她,微张着嘴呼吸。
“我能认识你吗?”他问。
“嗯。”她说。
好像被人用砖头砸了一下脑袋。她心里其实在尖叫,天呐,当然,你能,你可以认识我。
就算他问能不能嫁给我,她也会说当然,天呐,当然可以。
那时关门的滴滴声恰好响起。无论多久的后来再听到那警报声她还是会心跳加速。有一部分的人生被他小小地、永久地改变了。
她飞奔回家,像小学生那样左右摇摆。她转进一家711,也不管有没有打折什么的,买了一个十港币的饭团。
“要不要加热。”店员问。
“天呐,不用,不用。”她用哪怕只有两个音节也还是有口音的粤语说,“唔该。”
店员古怪地看着她。她不在乎。不在乎的感觉是那么的好,为此她感谢段入峰。
接下来的一切只是她那个梦境的延伸。
他们恋爱,她进入了现在这家基金公司,她毕业,她搬进了他的家,两年后他从券商跳槽,成了她的上司。
“假如那天没遇见你怎么办。”有次她问他。
“没关系。”他说,“那天我一直在看你,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早晚会遇见你的,这圈子不大。”
“如果那时你有女朋友了,结婚了怎么办。”
“把她甩了。离婚。”
“你很可怕。”她说,“万一你遇见更好的女孩,是不是也这样立刻把我甩了。”
“你用不着担心这些。”他看着她,“我不需要‘好女孩‘、’更好的’、‘最好的’女孩,我想要的只是你。”
有时她会想,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她想对了,人不可以。
眼泪积在下巴,一滴滴地落在大腿上。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不知道面前的棕色泰迪从哪来的。
她抬起头,看到对面路灯下站着个男人,看见她抬头,朝她走来。
这时天很阴,路灯还没亮,海风吹着,眼泪扒在脸颊上。她晃了晃脑袋想用头发遮住脸,结果粘住了脸。
“我能坐这吗?”男人问。
她点点头。
她没打算哭,更没打算让陌生人安慰自己。或许他试图和她搭话,但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最后和他说:“谢谢你让我和它玩。”
第二天,她将钥匙取下放在了玄关,搬去了周雨桐家暂住。
如果不是因为雨桐,她也不会在那天认识段入峰,现在也不会分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雨桐得对她负责。
她们初次见面是在本科的迎新日活动上。
雨桐染一头浅金发,穿着黑色纱裙和华伦天奴的铆钉高跟鞋,瘦得锁骨、胸骨、肩胛骨清晰可见。老实说她有点害怕。
“哇。你真漂亮。”雨桐走过来对她说。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白T恤牛仔裤,keds平底鞋,妆也没化,她压根不会。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雨桐眼睛细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鼻尖上翘,一颗痣落在上面,可爱得要命。
漂亮女孩的夸奖让她害羞。但她提醒自己,已经读大学了,得大方点,切忌在陌生人面前自贬。
于是她说:“谢谢。你也是。”
她一整个暑假忙着到处旅游,忘记修改邮箱域名、忘记申请宿舍,只能临时租了间公寓,也没找齐室友。
在那个周末,周雨桐退了她租的大平层,搬进她的公寓里。
雨桐住主卧,她和另一个女生在次卧睡上下铺。冰箱保鲜层放着雨桐的牛油果和牛排,冷冻层是她贴着红签的饭团和湾仔码头的冷冻面点。但这都不妨碍她们成为最好的朋友。
他们三个互相认识,当然,她介绍的。
她对他说,如果没有雨桐那天就不会遇见你。如此说明,他才没有表现得过于冷淡。
工作后他们常去雨桐家聚会。他比她俩的朋友都大一些,相处有些勉强。有一次回来,他阴沉着脸,说以后这种场合别去了。
“为什么。”她问。
“她怪怪的,你没觉得吗?”他说,“她是不是喜欢你。”
“你是说‘喜欢’那种‘喜欢’吗?”她笑了起来,“你不懂女孩的友情,和男人不一样。而且人家有男朋友,还不少。”
“她总是在‘回声’你的话,你没发现吗?你说一句,她立马重复一句。她用你的措辞,听你听的音乐,开口说话之前都先看你一眼,再看我一眼……”
“或许你应该少看点犯罪电影。”
“或许你应该长点心眼。”
雨桐也不喜欢他,说他在浪费她的时间,劝她再不结婚不如分手好了。
融融总是在费力平衡男朋友和好朋友之间的关系,这下好了,至少有一个人能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