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电话里的嘟声,好像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地面控制中心呼叫周雨桐。
半小时前雨桐给她打了个电话,那时她在洗手间,手机放在餐桌上,没有接到。一同吃饭的姜行简解释说,没有响太久。她看到以后立刻回拨,对方并没有接。
自从上次和雨桐提了辞职的事情之后就没再聊过,半个多月了。
雨桐想让她辞职,她没有,于是雨桐用沉默惩罚她,这点她很清楚。这是雨桐一贯的作风。融融更愿相信她是孩子气,而不是怀有恶意。
最长的沉默持续了二十天。“二十”是雨桐数出来的,并叫她记住。那次她单方面生段入峰的气,原因不记得了,雨桐叫她分手,她说,那不可能。
二十天后的中午,雨桐出现在她办公楼下边,满脸憔悴,眼袋发青。她说,好巧啊,你是顺道路过吗。雨桐却哭了出来,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受伤,你知道我这二十天是怎么过来的吗。
她不停地道歉,同时为朋友爱自己的程度而惶恐不安。如果她没法做到同等程度的投入,至少应该多包容一些。
雨桐没有接电话。
融融把电话放在小桌上,弓着腰用老徐给的硬币刮一打刮刮乐。她用研报垫在下边,刮下的覆膜一条一条的,好像橡皮擦屑。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开放区里寂寂无人,空调嗡嗡作响,哄人入眠。背后传来地毯凹陷、织物摩擦的细碎动静。有人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下。
背后传来女孩的耳语声,气音和断续音节夹杂。她立刻感到自己被卷入了某个秘密之中。
“好了。你昨天干嘛不去喝酒呢?”
她听出来那是紫林的声音,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紫林放弃了气音,压得很低,语气变得愈加庄严。
“呃,我酒精过敏……”另一个女孩说,“而且我真不喜欢和同事喝酒,不觉得像加班吗?”
“不觉得。而且我那不是问句,我的意思是,你错过了,你要是来了就能亲眼见到。他俩,一前一后说去洗手间,结果是找个地方单独喝酒。”
“哦,所以呢。”
“她披头散发的,满脸通红....你知道吧?那种暖昧的氛围,一看就不对劲。”
“喝了酒不就脸红吗。反正我会的,我喝一口啤酒都会脸红。”
紫林拍了女孩一下。
“诶,你听我说完。以前我高中食堂有个卖煎饼的档口。你知道吧,山东煎饼。是对年轻夫妻。有次我和同学上体育课遛去买饼,那儿没人,但里头又有动静。我们在窗口外边叫了好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
她舔了舔嘴唇,希望手一抖,硬币摔在桌上,叮当作响。但摩擦声机械地继续,完美融入背景音之中。
“那女的面色潮红,一直用手拨弄头发,但还是乱糟糟的,她捂着胸口,好像怕衬衫扣子扣错了还是怎么的。男的倒是镇静一点,但怎么说呢,就像强装的,好像他在心里一边说服自己,‘那又怎么着吧’。”
“呃。那你们买饼了没有。”
女孩又被拍了一下。
“重点是,和昨晚一模一样。他们各自的神情,啊,太精彩了,像一出话剧。我一下就想起来那两个卖煎饼的,所谓’回忆如潮水‘啊……”
天啊,那他们不会是去厕所了吧,在公司,哦,公司里有监控,哦哦,你看过那个视频吗,好多年前了,在会议室,没有,他们干嘛了,等会我找找发你,我聊天记录里应该有,是哪个券商来着,天呐,他们难道不知道有摄像头吗……
啊哈,当然知道,实际上,我还为此找过IT——在另一个时空里,她以开朗的语调反驳,背后的空气会凝滞两秒,她会跳起来把研报上的屑屑天女散花般抖落在她们头上,用足够吵醒远处办公间里所有同事的音量冲她们喊,surprise!
但是长时间弓着腰,她估摸着是跳不起来了,一屁股滑坐在灰色地毯上。
刮完了一沓,没有中大奖,一算亏了一半。就在她安慰自己事情原本可能更糟的时候,手机响了。
周雨桐呼叫地面控制中心,我办了个万圣节派对,你务必到场,禁止扮丑和敷衍,没有主题,能多好看就多好看,全是新朋友,我不想丢人现眼。
地面控制中心呼叫周雨桐,那我没有把握。
雨桐沉默了。短暂的,但在通话中却是叫人怀疑下一秒就会切断的沉默。她说,那好吧。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上班了吗?在哪?忙不忙?”
“还行吧。”
“那你搬哪去了?我能来你家玩吗?”
“还是不要了。”
“好吧。”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你在生我气吗?”
“啊。哦。是的。我很生气。”
“但我没办法,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如果你来的话,我就理解你。”
挂断电话,她在桌上趴了一小会儿。她看见一双米白色其乐运动鞋停在她身边,好大的鞋,像两艘船,被卡其色裤管盖着。
她抬起头,姜行简的脸高高得遮住日光灯。他问她在这干嘛。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挣扎着站起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或许这有失公正,但他死不了的。
半个月后,她用自己有限的衣柜捣鼓出了一套衣服,眼线、腮红、眼影、睫毛膏用了平常的五倍量,每次眨眼都能看到睫毛的影子在眼前晃悠。她在各种光源下测试,确保自己看起来不会太滑稽。
但雨桐很不满意,说她又穿上班的衣服来了,已经是第三回了,上一次是什么,《宝贝再来一次》的布兰妮,上上次更是可笑,提个公文包,棕色的段入峰的西装,然后说自己是《蜡笔小新》里的野原广志。
“这是《黑衣人》。”她甩甩夹在西装口袋上的名牌,她用记号笔涂黑,写了粗粗的“MIB”三个字母,“威尔??史密斯,汤米??李??琼斯,没看过吗。”
“别解释了。黑衣人就是穿着黑衣服的人吧。”
雨桐把她的衬衫扣子一路解开。她偷偷扣回了一颗。
“我以为你搬家了。”她说。
“是的。”
“那为什么还在这搞派对。”
“不是在我家。我朋友家,也在这。”
“哈。怎么全世界的人都住这。”
雨桐穿一件紫色的天鹅绒连衣裙,袖子又大又长,戴一顶尖帽子,手臂下夹着一根大扫帚,领着她拐了个弯,路边停了一溜跑车,绿色紫色在黑夜中显出荧光。
她拿过雨桐的扫把,握在手里。
“有我认识的人吗。”
“有的。”
“谁啊。”
雨桐敲敲门,门后透出闷闷的音乐声,她打量草坪上放的发光南瓜头。
门打开,高挑的金发女郎出现在眼前。
女人梳着短发,斜刘海箍在银色发箍下面,碎钻排成羽毛形状,珍珠吊坠,珍珠手链,修身连衣裙银光闪闪的,嵌着水晶还是钻石之类的东西。
“她来了。”雨桐说。
“你好。”她说。
女人斜靠在门框上看她,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是不是没认出我来,张融融。”
“当然,当然认出来了,伊莉丝。”她说,“还是说,你是说,哦,我认出来了,你是黛西,是不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是的。你可真棒。”伊莉丝笑了一下。那么突然,有点像掉帧的动画。
房子里头黑乎乎的,她跟在雨桐后边,尽力避开奇装异服的人群。雨桐走得很快,似乎想把她甩掉,但她扯住了那长长的袖子。
“怎么样?你的工作?”她问。
“什么?我听不清。”
“你—现—在—住—哪。”
“我听不清。”
雨桐转身去拿啤酒,塞给她一杯,液体和泡沫晃了出来,洒在她的手上,脚上。她用嘴舔了舔虎口。
好吧,就是个脏兮兮的派对而已。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开始接吻、呕吐、接吻,说不准会有人开始找空房间,去到二楼……
她抬起头,越过从天花板吊下来的云团和闪电,看见栏杆上飘着一个大纸箱。它朝着她的方向一路下来。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把头顶的墨镜放下来又推上去。
“你怎么会在这。”
“这是我家。”
姜行简解释说伊莉丝是他朋友,那天在俱乐部……她叫他打住。
人物和人物之间的连线像一张网罩在她脑袋上。她思考了一会儿,放空了一会儿。
“那你早知道我会来吗。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搭理我。我怕跟你说了你就不来了。”
“我没有不搭理你。”她四下打量,“有没有同事在?”
“没有。”
“好吧。”她把领带扯松,“你的小狗去哪了。”
“在隔壁,这里人太多了,怕踩到它。怕它在人身上撒尿。”
“好吧。那你套个纸壳子做什么。”
“这是我的万圣节装扮。”
“我知道,我问你扮的是什么。”
雨桐走过来,伸手拨弄他脑袋上的猫耳朵,毛茸茸的,还有铃铛和蝴蝶结。他艰难地弯下身子让雨桐摸。
“哦哦,你是求领养的可怜小猫吗。”雨桐问。
她吸了一口啤酒,转身想找个地方坐着。她朝落地窗走去,在角落的豆袋坐下。不应该穿裙子的。她又站起来,洒了更多酒在腿上,豆袋上。
他用体积优势把她堵在墙角,用猫耳朵放大他眼睛里的楚楚可怜,问她,为什么这半个月里对他那么凶,为什么对所有人友好只对他一个人刻薄。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