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长夏

翻开尘封多日的手账本,拿起直尺又量又比,最后沈斯逸选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地方,安置他的照片。

第一张是第四天晚上纪可璇用陈建明的手机拍的,是他高中第一次以班长的身份主持班会。因为有一定的纪念意义,所以他专门找了店铺打印,又特地调小了尺寸规避分辨率的问题。

那天是各班与教官的联欢会,作为唯一的班委,沈斯逸挑起了大梁。从人员分工到采买水果、策划节目,他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本来以为到了晚上就可以休息了,结果架不住大家的热情,他又被推选为了主持人,和纪可璇一起主持。

人气如此之高,看起来班长这个位置他也算坐稳了。

不同于初中时班主任的“一手扶持”,这一次他是自己有意去争取的。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当班长,可能这个职务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吧。

只是家里人并不喜欢他做这种“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出《瞒天过海》能唱多久。

这几日的军训,6班总是有意和10班挨在一起,二位教官的互动也不免让两个班的女生们想入非非,某位昵称为“沙雕少女鱼鱼鱼”的神仙太太还在军训结束的当天就生产出了高质量同人图发在年级群。沈斯逸在第四天晚上的班会也抓住这个机会,搞了次真心话大冒险,让班里的腐女一个劲地问问题,满足嗑CP的诸位。

玩了几轮小游戏后,时间也到了晚上8:00,沈斯逸代表班级给教官送了一份礼物以答谢多日的教导与照顾。

学校超市买不出什么,秉承着实用原则,沈斯逸挑了个保温杯。因为还没开始收班费,今天的一切消费,刷的都是陈建明的饭卡。

趁着大家都在,沈斯逸也把之前准备好的防溺水主题班会的课件调出来,借来陈建明的手机一口气拍了好几张照片。

“今天穿了校服的同学临时到前排来当一下群演,我们换个姿势继续来几张!”

9月有教师节,10月要欢度国庆,11月是消防月……把这些照片存进陈建明的电脑里,短期内应该不缺了。

教官前脚刚走,陈建明后脚就抱来一堆试卷,给沉浸在欢乐氛围里的众人狠狠地浇了一头冷水。

看着他脸上强忍的笑意,沈斯逸的背后一阵发凉,颤颤巍巍地走上讲台帮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空中课堂……

四个大字像四把利刃一样刺痛他的双眼,勾起了他从前三年被网课支配的恐惧。

想当年,秉承“自愿原则”,凶残的爱丽丝奶奶威逼着全班,并以参加人数作为她与其他班主任别苗头的筹码。一旦有谁不报名,她就用电话轰炸家长。

同样被勾起悲伤回忆的还有李念谨。就在她指尖触到纸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都仿佛触到了高压电,痛苦的回忆也接踵而至。

“别人都报了为什么你不报,你这样会被别人超过的你不知道吗,啊?你现在考第几了心里不清楚啊,你已经考不到年级前十了呀,再不好好学习你高中打算考哪里啊,你真的以为自己聪明得不行了是不是?你已经大不如前了!你之前发生的那点事真以为我不清楚吗……”

这是她升初三那个暑假前爱丽丝奶奶对她说的话,当时全班只有她一个拒绝报名。爱丽丝便当着全班的面把她数落得一文不值,还一一列举她初一进学校以来犯的所有错误。小到语文作业漏写一题,大到早恋处对象,事无巨细。自尊心极强的她顶不住压力,还没等爱丽丝说完就泣不成声了。

没成想到了高中还是躲不掉……

还没缓过神,又有一堆白花花的卷子踩着下课铃如同狂风卷起暴雪来袭,一张接着一张。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网课与禾中进行抨击,巴不得用吐沫星子把校领导淹死。

看着讲台上倚叠如山的作业,沈斯逸生无可恋地摊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还不愿意相信眼前这堆作业都是属于他的。

都是,属于,他的。

“我靠我靠几张了几张了,卷子不要钱啊印那么多!”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沈斯逸越数越绝望,他感受到了生活对他施加的巨大压力。

再穷也不能苦了孩子,再苦也不能漏印了卷子。禾中在这方面着实感动了一届又一届学子,想到学校的良苦用心,沈斯逸忍不住以帕拭泪,朝后排的罗捷哀嚎道:“我的天呐。我以为高一上来会轻松一点,终究是我以为啊!语数英衔接教材各一本,各种各样的卷子好几张,政史地物化生更是一门也不少!”

“我之前还以为,高中就没有网课了,没想到高中更狠。初中是录播课,高中直接是直播课了!”估摸着罗捷今天也没吃药,居然跟着沈斯逸一起哭喊起来。

“我盼了三年的暑假可真够充实的!”沈斯逸数着卷子的数量,恶狠狠地说:“真好,语数英各10张,剩下六门课一门五张,再算上衔接教材我的天哪!我再也不相信爱丽丝说的话了!”

一听到爱丽丝的名字,本就怒火中烧的李念谨登时就爆发了,手上的书一丢,眉毛一拧,掐着嗓子模仿起了昔日班主任的腔调:“中考考完你较去玩好了咯,两个半月的暑假了啊,大玩特玩都不要紧,手机从睁开眼睛玩到闭眼都没问题,又没有人再管你了!现在你要中考呀,还有几天啊,啊?”

“真的是‘两个半月’,半月是半个月的意思!第一个半月是6月15号考完到7月,第二个半月是从网课的间隙里扣扣搜搜挤出来的!”沈斯逸义愤填膺,他期盼了整整三年啊,现如今就这么被网课和作业非法占据了!

李念谨咬牙切齿道:“这个网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啊,我初中三年已经受够它了!”

6班这锅沸水,到了上课也不能停息。讲台上的班主任坐不住了,压低了嗓音呵斥全班道:“好了好了,吐槽够了就安静。数一数看看有没有多的少的,一共60张卷子,三本练习。网课从15号开始,具体课程安排就在发给你们的那张纸上。7月30号回来交作业,领取下一阶段高中的预习课程作业。”

“怎搞的啊学校,已经60张卷子,交完了还要写啊?”

在陈建明强调了安静的时候还在嚷嚷,这同学有点虎啊。沈斯逸诚惶诚恐地看着他,希望不要引起什么不必要的战争。

面对对方气势汹汹的攻势,陈建明的表情似乎有些委屈,搬出一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话术:“学校也是为了你们好,笨鸟先飞的道理,比我们好的学校都在学,我们当然也不能落下。60张卷子对应你们的60节网课,看着多而已,跟上脚步就按时完成了。”

“那为什么交完了还要领新新的?”

“7月写的是衔接作业,8月写的是新课预习。你们只有先把基础打好了,高中才能不掉队。我今年送走的这个班,不是最好的,算上艺考生和体育生,参加高考的45个人里有43个过本科线,其中23个过一本线。在浙江你想上一本不容易,但上个本科还是不困难的。我希望我们班三年后能比他们更好,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得从高一开始,一刻都不松懈!”

一刻都不能松懈……

沈斯逸面目狰狞地在手账本上写下这句话。

每天六节课,一天六小时,从周一上到周五,七月上两周,八月上三周,语数英占了半壁江山。

他翻了几下沈逸雯提供的老教材,生物和地理看得似懂非懂,化学和历史学起来倒是没那么头疼,至于物理和政治,眼不见为净。

提起历史,不免想起李儒风,他这几天被他妈妈送去补课提前预习数理化,不上课的时间里还搞来了新历史教材的电子书自己钻研,过几日要开个“历史衔接”小课堂给他们上课。

提起李儒风,又不得不提会操那日的合影了。

6班得了最佳风采奖,代理班长沈斯逸与其他班的代表一同上台。好巧不巧其他班来的都是男生,而且来的都是比他高的男生。

他被安排在中间,紧挨着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李儒风。

六个人一字排开成了一个大大的“凹”字。镜头聚焦在沈斯逸那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上时,他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们都是打激素的吗?

谁说浙江没有高个子的?

沈斯逸把这张合影也贴到了手账本上。虽然学校的镜头把他的缺点展现得一览无余,包括但不限于失败的表情管理、硬伤的身高、黝黑的肤色。

再翻过两三页花里胡哨的手账本,暑假也在沈斯逸没怎么认真的学习中过了半。

上了两个星期的网课,沈斯逸感觉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

看着屏幕前的花里胡哨的物理公式,他总是感觉自己在学数学;有时候玩着手机,眼前突然间浮现了新学的化学方程式,气体上升和沉淀下降的箭头刺得眼睛火辣辣得疼;空间里刷到别人的说说,会下意识地分析文案的主谓宾定状补,有好几次就差点评论这句话是病句了;捧着政治卷子,上着历史网课更是常有的事。

初中的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一口气学九门不过尔尔,更何况里面除了数学和物理,没有他特别排斥的科目。现如今成了高中生才知道,九门课同时学,对于沉浸在暑假中的他,简直是一种虐待!

前几天初中班群里在张罗聚会,纪可璇和李念谨问他去不去,沈斯逸以作业太多为理由就婉拒了。

“怎么,有了郑时惜这个新欢就忘了旧爱,你以前不是整天跟体委学委他们腻在一块儿的吗?”

什么新欢,郑时惜和他不过才刚认识,彼此都不算太熟悉。

至于初中那群,那更是连旧爱都谈不上了,不过是因为公办初中生源良莠不齐,他们几个成绩还可以的人抱团罢了,平时其实也就互相抄抄作业聊聊八卦,出了这个班的门他跟他们就没怎么聊过天。体委学委的性格他都不太喜欢,毕业了自然也就淡了。

高中的家长群已经建好了,陈建明每个星期都会把网课的考勤表发到群里,李洁对考勤率比工资条还上心。说来也奇怪,明明没有什么点到之类的示意,怎么后台就统计出来了缺勤的名单呢。

算算日子,今天是28号,再过两天就要返校交作业了。网课卷子是当天讲完,当天写(抄)好的,进度自然没有落下。可那三本衔接作业就不一样了……

现代文阅读、文言文阅读和古诗鉴赏他分了三个晚上都没有抄完;数学大题为了省时间已经直接写最终答案了——真是不择手段;英语更懒,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他连个批改订正的红笔印记都没有,甚至还选择性失明地把英语作文留白,空在那里又不会有田螺姑娘帮他写。

这样的人间惨剧年年都在上演,可始作俑者兼受害者的沈斯逸同学嘴上说着“下次一定”,却从来不去思考是什么让他走到如今这般田地。不仅如此,为了洗刷罪恶感他还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假期效率太低。可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采取何种措施提高效率。

这就是沈斯逸,一个在衔接阶段就已经选择摸鱼划水的高中生。像他这样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望各位读者切勿模仿,以免走上邪路,自毁前程而追悔莫及。

“别在最应该拼搏的年纪选择安逸!”作为一名“精神胜利者”,沈斯逸祭出了他的马克笔在手账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说出来都嫌脸疼的话,还用纸胶带隔开个框框写下了自己下个月被学习塞满的日程安排。

也不知道他在骗自己还是骗鬼。

但是常言道,贱货有贱命,傻人有傻福。碰上陈建明这个班主任,沈斯逸是真的撞了大运。30号返校那天,他只收了网课卷。

“衔接作业收上来也没几个人写完,下次返校再交上来吧。”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后排男生更是欢呼雀跃,差点把房顶拆了。

“感谢上苍,善男沈氏愿下个月好好学习,以报今日之恩!”沈斯逸在心里把能求的神都求了个遍,居然还真的灵验了。

“粗粗瞄了一眼刚收上来的,不出我所料,基本都是边听边写,没什么效果,希望大家还是能自觉在上课之前就完成卷子。新的卷子我刚刚已经发下去了,由于课本还没有到,所以我们暂时复印了几篇课文来上。另外,我们班网课的出勤率得提高一下,每次都有那么几个人不在线……”

“那个点到都没有!”后排某经常缺勤的男生委屈巴巴地埋怨道。

“对啊对啊……”

看着全班可爱又可憎的面孔,陈建明欲言又止,双目低垂。良久,他结束了思想斗争,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回答说:“算了,告诉你们吧,第10分钟和第18分钟后台会自动统计不在线的人数,你们懂了吗?”

“哦~”众人怪嗔道,脸上的表情妙不可言。

背着包下楼,刚出校门就遇上了郑时惜,寒暄几句后,他扫了辆共享电动车就走了。

阳光从正南方直射在他身上,披上一层耀眼的金纱,越是紧盯就越是看得不真切,可越是看不真切就越是想紧盯着一探究竟。

夏天总是阴晴不定,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就已经黑云压城。

赶在大雨滂沱前,沈斯逸回到了家里,丢下书包瘫在沙发上,一时心血来潮,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两只手不听使唤似的打开了微信。

或许是因为名字太罕见,又或许是因为微信公众号近几年才成为学校对外宣传的窗口,所以他能找到的有效信息并不多。

“第一中学附属实验学校初中部,希望杯、华罗庚杯、睿达杯、CCTV英语希望之星……”

还挺厉害的啊。

不过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郑时惜的母校在全市赫赫有名,顶部学生的生源质量特别好。当年李洁一心想让他的宝贝儿子去那里当“凤尾”,奈何沈斯逸不争气,使劲浑身解数都没有考上,最后只能乖乖按照户籍去最普通的公办学校当“鸡头”,抢重点中学的分配生名额。

那次的遭遇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沈斯逸后续的人生轨迹。那天的他,在一众手握奥数金牌、发明专利、科技小论文的竞争者里羞得头都不起,明明都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怎么已经进化得像两个物种了。于是在升入初中后,沈斯逸抓住任何可以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机会,在写作、绘画、朗诵、主持、表演等种种领域上用奖状给自己镀金,以证明自己的优秀。

知道了他的毕业学校,有了明确的方向后,沈斯逸火速找到了官网,输入了他的名字进行检索。

电脑屏幕上出现的词条大多也是获奖信息一类的。

“数学、科学、英语、体育、编程、航模,真是全面开花啊。”沈斯逸啧啧称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人,点开了几个毕业于那所初中的学长学姐的□□空间。

他们的列表里果然有郑时惜的痕迹,没准他们知道些什么。不过既然是高中发生的事情,那问高中同学才对。

刚要点开闻知渺的□□空间,李洁就扯着嗓子喊他吃饭了,沈斯逸只好放下手机,乖乖洗手吃饭。

“每次叫你吃饭么都要三请四请的,又没叫你烧。什么时候不用叫你了,你准备好饭菜碗筷等我们回来吃……”李洁重重地把碗敲在沈斯逸面前,用动作表达心里的不满。

按照每日的常规流程,接下来就是聊家常的环节了。话题发起人一般是李洁,从单位聊到工作再聊到政策,最后话锋一转把一切的一切都与学习扯上关系,告诫沈斯逸“书中自有黄金屋”,未来的美好生活需要靠现在的踏实学习去兑现。

“今天下午,就那个之前和我们一起吃饭、长得很高的那个同学的妈来办业务。我一查,他们家是否得哩个了啊,名下三套房,真是富得富死穷得穷死。她还说他们当时买晚了,杭州主城区落户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才没去成,不然初中就要跑杭州读了。对了他们家儿子是不是休学过啊,因为生病吗?”

沈斯逸点了点头,尽管他一直认为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外地人钞票倒是多。”沈行健酸溜溜地来了一句,还不忘斥责这娘俩太八卦:“别人家的事情,要你们知道得那么清楚干嘛?”

“外地人哪哈,你个本地人街上人,我也没看你混得比人家好啊。”李洁的眼睛扫视了一圈这套住了八年即将还完贷款的房子,把话题引向她亘古不变的中心论点,语重心长地对沈斯逸说:“人家有今天是因为当年在读书的时候用功了。所以,你现在好好学习,少做点杂七杂八的事情,以后也什么都会有的。你现在已经高中了,那种抛头露面、耽误学习的事情,你给我少做。”

抛头露面、耽误学习的事情,在李洁的词典里特指当班长。沈斯逸从小就喜欢当人民公仆,李洁对此一直恨铁不成钢,觉得如果他能把这点心思放学习上,考上一中都绰绰有余,初中时期还多次向爱丽丝奶奶进言,要求撤掉自己儿子的职。

“你要真心想做,那么喜欢为人民服务,那以后去考公啊。我跟你讲,现在的人才补贴政策,全日制本科……你要是当公务员,那这个公积金哦……”李洁在单位的日常工作就是和公积金打交道,对于这些东西可谓是如数家珍。“不仅如此,如果你是……所以,接下来三年要怎么做,你明白了吗?”

被李洁赶回房间学习的沈斯逸并没有立刻投入预习复习之中,而是继续在他的狗仔之路上前行。此时他正在欣赏闻知渺的朋友圈,企图从日常生活与无病呻吟里找到一些可用的信息。

“无能为力,无法改变”,这是去年12月他发的一条说说,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不知所云,看得人一头雾水。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头痛欲裂,可退出键刚亮,一个名字却突然抓住了沈斯逸的眼球,他赶紧回到那个有着三千条说说的空间,将日期跳转到了去年11月。

文案很简单,不超过十个字:

平生知心者,屈指有几人?

这是和别人的□□好友周年纪念日。七八十人点赞,却只有一条评论,来自郑时惜。

“能算我一个吗?”

两个人关系果然不一般啊,闻知渺或许真的知道些什么。可是一想起那日提及郑时惜时,闻知渺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沈斯逸就知道从他嘴里是撬不开什么了,只好再另想办法,静观其变。

网课这个东西,最迟在2017年,就已经在荼毒浙江了,绝非疫情时代的新鲜产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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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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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昔
连载中青衫懿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