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郑时惜昨天在超市里买的吗?
沈斯逸傻愣愣地杵在原地,看向在洗手台那边刷牙的郑时惜。郑时惜似乎也感觉到了,转过身来看沈斯逸。
这是他们不知道第几次对视了……
沈斯逸指了指泡面,又指了指自己,郑时惜不方便说话,点了点头。
他是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手脚那么快,竟然一点也没有让人察觉到。
颀长的身影在洗手台边洗漱,他上身穿了件黑色的短袖当作睡衣,下身是条运动短裤,背挺得笔直,看着很是养眼。
约摸半分钟后,郑时惜的牙刷好了,沈斯逸的泡面也就差加热水这一步了。见他往床铺走,沈斯逸也凑了上去。
“谢谢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两颗兔牙藏也藏不住,眼睛也眯成了缝。这个笑容和那天在饭桌上所看见曲意逢迎的尬笑不同,真诚而美好,没有掺杂任何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杂质。
须臾,郑时惜淡淡然地回答说:“没事,就当是感谢你昨天的消毒和创可贴了,虽然手法很歹毒。”
“咳咳咳。”沈斯逸清了清嗓子表示抗议,重新开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很早离开寝室去晨练?”
他嗯哼一声当作回答,沈斯逸便提出这几天帮他带早饭。
既然有心要当上并且当好这个班的班长,那创可贴这种小事就是他应尽之义。一码归一码,欠的人情债不宜拖延,他总得以自己的方式做点什么。
更何况,有来有回的关系才能长久,他帮郑时惜带三天早饭,郑时惜接下来或许也会有所回应。
“等你晨练完,基本上就没剩什么东西了。先吃早饭的话,运动起来肯定不太好;如果大清早就买好,放着也会冷掉了。倒不如这几天我帮你买来,我起得也不算早,这样等你回来也不算太凉。”
盛情难却,郑时惜便把饭卡给了沈斯逸。
“粥能养胃。”
沈斯逸表示记下了。
熄灯后的寝室还是那么热闹,可没等大家聊几句,罗捷就突然间长嘘一声,示意众人安静。
紧接着,就是一道长长的白光闪过。
今天是住宿的第二天,再不查寝巡视管纪律就要不像样子了。
依稀听隔壁5班的人提起,他们有的寝室昨天唱歌唱到三点半都没睡,今天好几个人站着都睡着了。
手表在漆黑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光,定睛一看已经22:55了,沈斯逸脑海里把《师说》过了一遍后就去了苏州……
早上6:33,沈斯逸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梳洗一番后两脚生风,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食堂,最后在6:48提着两人份的早餐进入班级。
昨天郑时惜约摸也是这个点回班的,就算起晚了,他踩点的本事也还是一如既往得好。
今天没有??朝闻天下??,教室里唱是《诸子百家》,三五个臭小子和小女子围坐一团叽叽喳喳地“争鸣”。
右手的打包袋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左手的放到了郑时惜桌面上。
还没正式开学,他的桌角就垒起了书山,有两本厚厚的红色封皮教辅,是数学和物理的五三,还有一本历史必修一的课本。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资料,凑上去一看,全是电路图,弯弯绕绕的线路和各式各样的电阻符号看得沈斯逸眼花缭乱。
这物理可这不是人学的!
等等……物理,他买了两本物理?
好像不太对,沈斯逸翻起来一看——
通用技术!
果然名不虚传……
他绝对不要学这种科目!
往刚刚翻开的页码里塞进一支笔,像个烫手山芋把整本教辅丢到了书山上;又拿出一张餐巾纸铺上,解开塑料袋,像是陈列藏品似的把早饭一一摊在郑时惜的桌上。
南瓜小米粥、奶黄包、白煮蛋、草莓味的酸酸乳。
他简直就是个配餐大师!
自我陶醉之时,郑时惜也正好从后门进了班。
“谢谢你。”别的都可以往后放,道谢是最要紧的。郑时惜迎面走来,他今天换了件黑T,干净而富有朝气,几络头发已经黏在了一起,密密的汗珠贴在鼻梁骨上,眼镜微微下滑。
“你先看看吧,第一次买,也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口味。”沈斯逸说着,转过身去从袋子里拿出筷和勺。
“你的背……怎么湿了?”
什么?
沈斯逸瞪大了眼睛,手往背后一摸……
好家伙!
他的初中校服全洗了,今天穿的是自己的天蓝色布衬衫。这件衬衫不吸汗,他本人又是个新陈代谢极快的易汗体质,天气热脚步急,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从背后看倒像几朵深蓝色的花。
一个幽灵似的身影飘过两人身边,只听他咂舌叹道:“哟,这不是沈斯逸吗,怎么湿身了啊,搁这儿诱惑谁呢。”
见来者是孙近涛,沈斯逸自嘲道:“我是‘男纸汉’,你懂吗!”
语毕,一个奶黄包突然递到了他面前,郑时惜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我喜欢吃咸的,这个给你吧,我看你好像喜欢吃甜食。食堂的咸菜包和肉包倒还可以,奶黄包和豆沙包一般都做得比外面要甜一点。”
“那你今天有委屈也就受下吧,饿了可没别的了。我还在想你是河南人早饭会不会更喜欢吃面食呢。”
推辞一番后,沈斯逸接过这个柠檬黄外皮的奶黄包,只见他咬了一口后,脸上的表情登时就变了,眉宇成川,龇牙咧嘴,扭曲程度不亚于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狰狞程度不亚于喝了那碗低质胡辣汤时的神色。
通过这样一个难以言状的表情,郑时惜已经能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奶黄包是什么滋味了。
“好腻啊!就跟全糖的奶茶一样……”沈斯逸嫌弃地丢开奶黄包,却又想起了昨天饿肚子时的痛苦,只能含泪吃下。
“现在的奶茶本就偏甜,不额外加糖其实就够了。”
“英雄所见略同。我喜欢加红豆,一般去冰三分糖就够了。”
如果不是陈建明出现在了教室里,沈斯逸可能接下来就要和郑时惜探讨各奶茶品牌的口味与特色了。
过了小暑,这太阳一日赛一日的毒,郑时惜的衣服上已经有了好几圈白花花的汗渍;防晒霜混着汗液流进了沈斯逸的眼睛里,辣得他泪流不止,眼泪又和化了的防晒霜一起飞淌,落在了他的衣角;孙近涛口中“湿身”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自己也加入了其中。
下午烈日当头的时分,陈建明指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同学把饮水机搬下了楼,免去了大家跑上跑下喝水的功夫。
趁着解散,中午把杯子落在教室的沈斯逸打了个报告离队,三步并两步地小跑在回教室的路上。
推开门,看向书桌,沈斯逸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那光秃秃的桌面上,居然矗立着一杯奶茶,好像满是平房的老城区里突然修了一座摩天大楼,显眼而突兀。
瞅了一眼标签,去冰,不另外加糖,波霸……
哪里的圣诞老人?
这是给自己的吗?
难道有什么阴谋?
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没有别人,也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沈斯逸狐疑地托起下巴,横看来竖看去,凑近看凑远看,确认了这不是模型,又伸出食指轻触杯身,更没什么奇怪的胶水或黏液。
会是谁给他的呢?
稳妥起见,沈斯逸决定先按兵不动,拿起水杯离开教室。
绿化带里芳草连天,花儿朵儿吮吸了一整个春天的雨露,在夏日的烈阳里一个劲儿地疯长。在那片快比人高的蜀葵丛里,沈斯逸发现了一柄黑伞,伞下有个下巴抬得比教学楼还高的身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在他所认识的所有禾中学子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种仪态——向来自视甚高的闻知渺。
如果是他的话,那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闻知渺虽然又倨傲又刻薄,可对熟人却向来掏心掏肺,悄摸摸送奶茶倒是他能干的事情。
可他应该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红豆啊!
罢了罢了,有总比没有好。
晚自修前再问问,若是没有什么放错漏拿的事情话,那这杯放他桌上的奶茶就归他了。
干活儿的驴面前总会吊根胡萝卜,军训的沈斯逸也把那杯来历有待商榷的奶茶挂在自己眼前聊以慰藉。
心里直发痒的沈斯逸在下一回休息的时候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了。本想去望梅止渴的他,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不远处一把颠颠簸簸的晴雨伞迎面而来。
黑色的伞面下挤着两个白衣服的男生,举着伞的那位,另一只手还拿了个小电风扇,半张脸被一顶硕大的渔夫帽遮住,上面罩了一件防晒衣,下面是条沈斯逸同款的卡其色工装裤。
“高一(6)班沈斯逸居然溜号,回头就告诉你们年级主任!”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斯逸赶紧摆出笑脸,顺着他的话茬回击道:“那我倒要谢谢学长了,年级部里有空调,我也正好去避避暑。”
这一声学长,沈斯逸喊了快十年。本以为到了高中二人的缘分也就尽了,没成想闻知渺去年中考落败,如今阴差阳错又成了沈斯逸的高中学长。
三人转向室内走去,沈斯逸心里还没敲定答案,嘴上却先道起了谢:“虽然没有红豆,但是还是要谢谢这杯奶茶。”
提起奶茶,闻知渺自然地取下那顶比脸还大的渔夫帽遮住他脸上闪过的落寞,有些支吾地回答道:“哦……你说这个啊,当时买得急,不小心就点错了……”话说到一半,他又变了神色,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给你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教室里没有开空调,纸巾刚擦过的地方又有汗液一个劲儿地往外冒,闻知渺的脸颊也愈发红润,索性把渔夫帽当蒲扇摇。另一位随行的学长耳机一戴,看起了游戏直播,满脸写着“不用理我”。
时间紧迫,沈斯逸寒暄完毕后就直奔重点,想借这个机会从闻知渺嘴里挖点信息,故意把话题引到了班级里:“我们班教室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水有什么问题,班里有个‘往届遗老’第一天就开门红,把自己给弄出血了呢。”
“啊?遗老,郑……他没什么事吧。”
闻知渺的神色又惊又惧,情急之下几乎整个人都要拍案起身。
他向来自负,谁都瞧不上,能让他如此失态,想来关系定不一般。沈斯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我已经帮忙包扎过了,校医院也去过了,没什么问题。不过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我们班有位遗老的事情吧,看你的反应,和郑时惜应该很熟吧。”
“啊……”听见这个名字,闻知渺倒吸了口冷气,心虚地瞥向了窗外,转瞬神色又恢复如常。他自知中计,索性坦荡回答道:“是有过几面之缘,一起上过几次课。上个月听说他复学了,所以我才稍微关心一下……”
“郑时惜?”随行的学长捕捉到了关键词,转头看向两人,“他之前不是……”
“他之前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人。”闻知渺的语气颇为笃定,同时把手恶狠狠地压在他腿上示意不要多言,“休学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身体原因吧,也有可能是压力太大了需要调整一下吧,你知道的你有一个学姐去了一中一开始没跟上,也休学了一年,现在跟你同届了。”
不知道是不是怕言多必失,闻知渺找了个理由转身就急匆匆地离开,只留下沈斯逸待在原地反复斟酌他的话语。
沈斯逸前脚刚归队,陈建明后脚就来给他分派任务——组织男生搬校服。
随手点兵点将把几个个高的全部征用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簇拥着沈斯逸就出发了。别人满脑子都在关心校服的样式,沈斯逸满脑子都是找机会单独和郑时惜说话。
依照名单一一清点后,蛇皮袋里的大部队由他们护送回班,郑时惜则被沈斯逸有意排到最后,和他一起搬运剩下这些零散的尺码。
“这应该只是一套夏装吧。上一届的校服都是什么样的啊。”
“反正没这套丑。除了夏冬春三款运动装之外,我们还有一套正装制服、一件棉风衣。”
“我感觉上一届衣服好看,人也是。我今天还看见一个大眼睛卷发学长,穿了件白衬衫,有点日系美少年的味道。”这是纪可璇的原话,沈斯逸欣赏不来这种风格。棱角分明、丰神俊朗的类型才是他眼中的美男子,譬如现在面前这位。
“哦,你说他啊。在我们学校应该还算中上吧,就是矮了一点,不打篮球光打王者了。”
看反应,郑时惜今天是见过他们俩了。沈斯逸笑了笑,继续追问:“在闻知渺边上,也不算太矮吧。看样子,你和他们好像很熟?”
郑时惜忽然停下了脚步,大概顿了三四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这样吧”,然后催促沈斯逸往前走,赶回去发校服。
没撬到什么有效信息的沈斯逸也只好暂时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思。
扛着麻袋回了班级,女生明显比男生不淡定多了,好几个声音尖的在那儿飚海豚音,多喊几声又不可能让校服变好看点。
还是李念谨最好,给他递来了剪刀,可沈斯逸却没有打算要发。示意大家安静整整三遍后,大伙儿才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沈斯逸先强调了校服目前只有一套要小心保管,又叮嘱大家今晚回去之后试穿尺码,有需要调换的明天早上统一报告。
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后天就要会操了。
嘱咐完所有事项后,沈斯逸才动手拆麻袋。依据他的过往经验,如果先发校服,大家的注意力就会集中在衣服上,他讲再多也是对牛弹琴。
短袖由白红黑三色拼接而成,穿在身上像批了面盗版的俄罗斯国旗,把蓝色染过头变成了黑。这种另类的审美,实在叫人不知要怎么吐槽。
负责校服的领导,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吧……算了算了,多看几眼就顺眼了,毕竟要穿三年。
“怎么那么丑啊……这条橘红色的横条是几个意思?”
“卧槽为什么你是橘红我是粉红?”
“不是180吗,怎么那么小啊……”
寝室的嘈杂一如既往,吵得沈斯逸心里也乱糟糟的,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连带着越看校服越不顺眼。
可直到见到了郑时惜,他才发觉——或许不是衣服太丑,而是自己不够好看。
修长的天鹅颈下,只系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微松,原本别扭的配色在郑时惜的麦色肌肤上相得益彰,衣角刚好没过小腹,远远看去大长腿分外扎眼,裤腿笔挺,没有像沈斯逸的那样松松垮垮地瘫在鞋帮上。
好个器宇轩昂的少年郎!
看了看高挑挺拔的郑时惜,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自己。沈斯逸心里的火越燃越弱,最后竟化作了一股酸溜溜的烟,在空气中慢慢漾开。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是对他这种人才起作用的。
有些人披麻袋都是俊男美女。
奶茶的真相要在一年后揭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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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6咸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