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待了三个多月,沈斯逸头一回知道,原来顶楼走上去真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门,就像无数偶像剧里演得那样。
只可惜推开那扇门,等待他的不是什么青春阳光的校花校草,只有一大片攀缘至最高层的常春藤。
藤本植物在夏季会招来许多不速之客,但现在已经快12月了,几乎没有什么生灵会不畏惧严寒前来造访。
除了他。
顶楼一览众山小,却也格外萧条孤独,特别是在这个颓败的季节里。冷风撒开腿往叶片的缝隙里灌,响起的沙沙声,像凄婉的哭腔,也像低声的咒骂。
深秋的夜来得迅速,没一会儿的功夫便吞没了落日残阳。星月晦暗的夜晚,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压在人的头顶上,难受得喘不过气。
可即便是这样,沈斯逸也不想现在就回教室,他要留在这里享受属于自己的独处时光。
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让他心烦意乱,即使回到教室坐到座位上,也没有什么心思攻坚克难做题目。他到今年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特别喜欢逃避的人,逃避难题,逃避现实。
或许等熬过高一,熬过学考,把自己从不喜欢的课程里解放出来,到了新的班级,一切就都会好了。
他捡起一小块碎石,通过在房顶的水泥地上乱涂乱画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烦闷,又似乎是觉得这种抽象的表达不能准确地描述出自己当下的真实感受,又找了个墙角,抖了抖手腕写下了一行字——
黎明前的黑暗,要怎么度过呢?
刚把问号的弯钩画完,晚自修的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沈斯逸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步并两步地下楼。他手里拿了本历史书,就算遇上来巡视的老师,也可以假装是问完问题回来的。
不成想,一路上老师没见着,却在进班的时候,遇上了一团圆不隆冬的黑影,直冲自己砸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班长大人吗,怎么坐在地上?”
被篮球击倒在地的沈斯逸感觉自己不怎么挺拔的鼻梁上好像少了点什么,眯着眼睛在地上一顿乱摸,才终于找到了眼镜。送到眼前仔细一看,镜片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左腿此时已经跟本体彻底分离,不知去向,趴在地上又摸了半晌,才终于在别人脚边拾到了那条孤零零的左腿。
这磨砂塑料的材质,怎么那么不牢靠啊!
“你往哪儿砸啊,我在这儿呢,你怎么把我们班长的眼镜都砸碎了。”孙近涛叉腰,朝郑时惜兴师问罪,大有要为沈斯逸主持公道的架势。
肇事者知受害者敏感多思,本想径直走去解释情况。但此刻一米开外人畜不分的沈班长压根没注意到他,麻溜地把散架了的眼镜揣进衣服口袋,撂下一句“以后别在教室里传球”,就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不戴眼镜,真的看得清路吗?”李念谨表示担忧。
“跑慢点应该没事。”副班长唐雨青示意大家回座位,起身走向讲台。
今晚因没看黄历而触霉头的大有人在。一正一副两位年级部主任唐皓与魏军亲自挂帅,分别把守笃实楼与致用楼,把没赶在铃声结束前回班、带着篮球和羽毛拍的一众运动系少年拒之门外,拍了照,记了二十多个名字晒在高一年级的德育群里。
其中有不少6班的面孔。
按照以前的规矩,早晚自修迟到影响班级考评是要记录在案听候发落的,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规定日渐形同虚设,二位副班长不管,正班长没有心思去管。久而久之,不少同学也已开始修炼踩点回班绝技了。
只不过功夫没到家,今天失算了。
“我的天你这什么情况?”柏昱涵搬着倚叠如山的作业从老李头的办公室里出来,刚要转身回班,就在连廊处遇到了现在近乎半个残障人士的沈斯逸。
从衣兜里摸出已经断裂的眼镜,沈斯逸摇头叹息道:“人是小事,钱包有大事。”
善良的柏昱涵还想让沈斯逸在这里等她一下,等她把作业放回班里就来陪沈斯逸去办公室。放任一个中高度近视在学校里乱晃,她实在于心不忍。
“问题不大,这件事情告诉我们班里不要传球。”见柏昱涵那么紧张,沈斯逸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谐音梗笑话:“你知道古代管眼镜叫什么吗?叫叆叇。好名字啊,爱戴不戴哈哈哈哈……”
刚才还替沈斯逸担心的柏昱涵,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神经。
出了事,沈斯逸的第一反应还是找家长,但冷静下来后,他还是犹豫了,李洁如果知道他的眼镜坏了,肯定要先啰嗦几百句,他的耳朵可不想受这番折磨。可如果不找家长,他难道打算原地摇一个鲁班转世,帮他修补这副眼镜吗?那么一大坨502黏在上面,也太太太难看了吧。
“没有叆叇,你们俩再逗留在走廊上,就要狗带了。”
是唐皓来了!
此刻的唐皓,面色铁青,命柏昱涵速速回班,又转头对沈斯逸叮咛道:“陈老师今天晚上不值班,年级部门没锁,你直接去我办公室打电话吧,桌子上有假条,你自己好盖章,跟家长联系好就直接在传达室里等着吧。当心点看着路,别摔了。”
天呐,自助请假流程?
如此人性化的服务,使得唐皓在沈斯逸心目中的形象又伟大了三分。他道了声谢后马不停蹄地往高一年级部赶,得亏路上没有什么障碍,不然只怕等下在去眼镜店之前,李洁得先送他去一趟医院了。
“你看看你,那么大个人了为什么就是不让人省心啊,你现在这个度数配眼镜有多花钱你晓得否啦?你的生活费都是你妈我一个人出的,我一个月的工资既要养你又要养我自己,衣服、裤子、鞋子,现在还有个眼镜!”
“什么,你是说这是郑博威他儿子干的?吼哟,个么我等下要好好叫打电话问问伊嘞。哪哈讲么个副眼镜他们也要出一半,一半还不止。我本来以为他们家这个还算稳重的,没想到么——噢哟,也是那么皮,教室里厢好打篮球的啊,回头我还要跟你们班主任说说这件事情呢,砸坏眼镜是小,回头要是把人砸坏了呢。”
“对了,期中考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看看你考了个什么啊,一天到晚心思都放哪里去了?分数么就考这么一点,物理还不及格。”
谈到物理,李洁停嘴了,示意沈工来骂。但忙于开车的沈行健听见“没及格”,只是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自己都管不好,还当班长,班什么长啊,你现在能把自己管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是啊,能把自己管好就谢天谢地了,他为什么要对这个班那么上心,他发起改革,最后自己可有捞到什么好处?就算这个班经他改革考到第一,又会有人记得他的功绩吗?
学习没有起色,运气不好,人缘还差成这样,沈斯逸啊沈斯逸,谁做班长做到你这步田地?
眯成缝的眼睛积蓄不了快要决堤的洪水,两行清泪淌下,深秋的寒风一吹便黏在了脸上,又疼又冷又麻,像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抠破。华灯初上,暖黄色倾泻在落寞的脸上,显得整个人都枯瘦蜡黄。
“把窗摇上去,你不嫌冷的啊?回头冻坏了还要吃药花钱。今天才星期一,你是想一直病到星期五养好精神周六玩是吧。”
原来今天才周一。
原来还有三十六节课加上一上午的周周清。
从昨天下午回学校到现在,他已经熬了26个小时了,接下来还要再熬114个小时。
然后获得不到30个小时的休息,之后循环往复,继续被困在这鬼打墙一般的日子里。
直到他真正离开这个学校。
半年前填名额分配的志愿时,他可曾预料到,这个自己挤破头也要进的地方,其实是一座监狱,困住了他的自由、他的青春年华,他要服满整整三年的有期徒刑才能刑满释放。
狱友还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为什么偏偏就要在他进门的时候传球,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天降灾祸。孙近涛与自己不睦已久多次针锋相对也就罢了,二人积怨已久,又牵涉利益,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调停的。
可是郑时惜,他自问对他没有任何亏欠。就算一开始是带着想窥探**的目的接近,但后来也慢慢打消了这个念头,惋惜他蒙受不白之冤,替他保守秘密。上个月他还觉得两个人意气相投,可是最近这一个星期,他才终于发现是自己错付了。
这个月以来,他就几乎没怎么和自己说过话。上周六他的沉默姑且还能看作一种“明哲保身”,拒绝卷入他与孙近涛的纷争。那么今天他的这记“投篮”,还真是一次“不小心”吗?
如果是,为什么最近所有的事情都要冲着自己来?他到底招谁惹谁了。如果不是,那么接下来他又要如何,是要从冷暴力进入热暴力时期了吗?
第一节晚自修结束,罗捷走到了郑时惜身边,小声问道:“你刚刚不是追出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很简单,那当然是因为郑时惜刚跑到8班前门,年级部副主任魏军就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与他迎面相撞。
出示了破损的眼镜,讲明原因,沈斯逸就被放行了。而“关心同学”的郑时惜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军垮着张脸,像堵墙一样把他拦在楼梯口。
今天他的脸色比刚刚被值日生倒掉的垃圾还臭。
魏军的脾气,全年级都知道。他两手背在身后,歪着头质问郑时惜铃响了为什么不回教室,同样也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把郑时惜赶回了班级。
“这个给你。”郑时惜预估沈班长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把假条递给了罗纪委。“我这段时间通校,等下你让唐雨青写一下吧。”
今天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题有些难度,是前几年一次联考的原题。郑时惜同萧凡、章厉阳、罗捷等人讨论了半个小时都没讲出个所以然来,在第二节晚自修快下课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教室前门布告栏处查看排班表,决定跑去11班找今晚在值的物理老师。
他前脚刚踏进笃实楼,下课的铃声就响了,沈斯逸也正好踩着铃,仰着头从前门进班。
“上一副太呆萌了,这个倒是好多了。”
“从小学生变成了高中生。”
“这样吗?”听了纪可璇与李念谨的话,沈斯逸从课桌洞里摸出镜子,捧到眼前对着里面的人反复打量。
方框太死板,看着总是呆里呆气的,所以他素来偏爱圆框镜,觉得这种圆润柔和的气质与自己相衬。从前鼻梁上架着的是一副黑色塑料磨砂圆框镜,就像她们所说的,过于呆萌幼态,没有高中生那种十六七岁应有的少年气。此番他特地选了一副黑金两色构成的圆框镜,与从前相比,倒确实更符合今时今日的年纪了。
应该不会再有走在街上被问读几年级的尴尬剧情发生了吧。
眼耳口鼻都和今天早起时一模一样,但镜中人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焕然一新,新到自己好像也不太认识了。
或许看看就习惯了吧。
课间休息的时间永远都是那么短暂,不一会儿就又要上课了。
问完物理回来的郑时惜忙于将知识传播给同侪,所以前排的人更新了哪款皮肤,他此时此刻也是看不到了,更没有心思去看。
心气郁结,就算坐在教室里,沈斯逸似乎也没什么心思好好学习,或者说,没有心思好好学自己不想学的科目。
这到底是物理卷子还是催眠曲,到底是数学题还是紧箍咒,为什么他一看就两眼冒金星呢。
明天要政治听写了,可他一点儿也看不进去,粗略地过了一遍后就当背过了,翻开新到手的历史必修二,一字一句地读了过去。
比起那本枯燥无味,来回念叨政策,不讲经济学原理的“经济生活”,还是这本展现千年以来经济政策变革,解析社会脉络的“经济史”更得他的心意。
朱孟桐曾说,管理不是讨好所有人。道理他也明白,他也确实没抱着所有人的想法来做事。但仔细看现在的情形,怎么感觉是所有人在嫌弃他呢。
抬头望向黑板,才发现今天原来郑时惜要通校回家。
上周末,听沈行健说,郑时惜的爸爸郑博威已经出差去加拿大了,要一直到圣诞节之前才能回来。按照之前沈斯逸对郑时惜的观察,他这会儿不应该翻身农奴把歌唱吗,这段时间他妈妈也确实帮他请了一个月的假让他通校回家,怎么还一天天愁眉不展的。
好啊,现在他这个班长已经连班里同学请假与否的知情权都不能保障了。
晚上的时间总在发呆与打算发呆间悄然溜走,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又到了21:30。
作为班长,沈斯逸每晚都会自觉留到最后,检查完门窗、电源、饮水机再离开。郑时惜也清楚这一点,他本打算在楼下“守株待逸”,同沈斯逸解释清楚。可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真看见沈斯逸下楼,除了“对不起”和“你没事吧”,他好像也不知道应该再问些什么,只好一语不发,目送着沈斯逸从笃行楼的归寝人潮里劫走李儒风。
他什么时候也成了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了?
“喂,沈斯逸啊,我跟那个谢娟,也就是郑时惜妈妈说过了,她表示很抱歉,要让郑时惜明天亲自来给你道歉。以后你给我小心一点啊,九百多块钱呢,都是你妈我的血汗钱。”
“不要。”沈斯逸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道歉有什么用?以后少在他面前晃悠比什么都强。
“你和她说,我不放在心上,同学一场,倒也不必搞那么隆重,以后让他别在教室里传球了。”
第二天不到六点,沈斯逸就醒了。冬天的太阳和人一样懒,畏畏缩缩躲在厚被子里就是不肯起身。
不起也好,他现在非常讨厌白天,因为太阳一旦升起,自己就要变回那个发条木偶,每日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上课、下课,被自己厌恶的科目虐得体无完肤,遇到不知道多少糟心事。
他还是更喜欢每天晚上9:30以后,最起码这段时间里,他稍微可以自由支配一下,躲到床上写写日记,看看小说打发时间,又或者昏昏沉沉地睡去。
再睁眼已经6:30了,如往常一般,沈斯逸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完成洗漱穿校服冲进食堂,赶在7:00前啃完梅干菜大饼然后进班早读。
早上根本起不来,面条这种要坐下来细细咀嚼的食物对他而言是种奢望;两个包子不顶饱,同等价位还不如吃个温热的饼,饱腹感更强一些。
哪怕这个饼里有他以前最深恶痛绝的梅干菜。
班级的座位在期中考后遭遇了大调整,不少原本打得火热的二人组现在都分居两地,特别是后排男生。而沈斯逸的边上还是李念谨,只不过这几日她忙于学习,鲜少跟沈斯逸交流。
也正因为李念谨的位置没换,所以班里一时之间又多了不少流言蜚语,说是他们班这个闲着没事干的班长跟班主任提议的换位置。被迫在上课时间天各一方的后排男生甚至发明了一种全新的问候方式——
“你班长是傻X!”
“放屁,你班长才是傻X!”
相互问候了几天,班长除了打了几个喷嚏外一切正常,与整件事情毫不相干的物理课代表却莫名其妙遭了殃。贵体欠安的他请了一周的假卧病在家,收发作业的重担移交到了物理老师钦定的课代表郑时惜肩上。
托物理老师的福,沈斯逸又不得不跟郑时惜接触,郑时惜也终于知道这次开口要说些什么了。
“中午12:30,办公室。”